第106话.权力的滋味

协商会当天。

会议地点选在了一栋即将作为帕斯卡尔商会赫斯提亚分部的楼房里。

原因极其简单。

佩尔达单纯是不想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踏进自己的地盘。

露莉同样十分赞成这个决定，而伊莎贝拉见状也妥协退让了。

当然，伊莎贝拉对外给出了另一套说辞。

她将其美化为：为了亲身考察赫斯提亚村的现状，并且对村子自身的建筑质量抱有极大的信任，所以才选在这里。

鉴于她平日里就口碑极佳，大家自然而然地将其理解为了关怀平民阶层。

这无疑让她的好名声又上了一个台阶。

做好早晨准备工作的佩尔达朝着协商会现场走去。

随着佩尔达步入室内，所有人纷纷起立，向佩尔达躬身致敬。

「协商会议正式开始。」

在佩尔达落座的同时，伊莎贝拉担任起主持人的角色，宣布会议开幕。

佩尔达一边遵循着繁文缛节念着开场白，一边冷眼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表情。

他的正对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他们头上全都绑着写有「不活就死」这种斗争标语的布带。

『要不干脆全杀了？』

既然口口声声求死，那顺了他们的心愿岂不才是礼貌？

要么，就让他们生不如死。

如今既不能杀也不能虐，只能憋屈地在这里和他们磨嘴皮子，这对佩尔达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

佩尔达看着那张纸上的字，在瞬间确信了一件事。

『是那个铠甲骑士帮他写的吗？』

「既然如此，对于那些工人的安全，您打算如何保障？」

『不，拒绝好意也就算了。』

『铠甲骑士。』

毕竟斯特凡曾在父亲手下打理过庞大的跨国商会，对这种底层的弯弯绕绕早就了如指掌，一眼就看穿了猫腻。

「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字到底该怎么写来着？』

巴尔德罗巴会意，缓缓移动身子，将手搭在了纸笔上。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一点也不反感这样的对视。

佩尔达脑海中闪过一种可能性。

『佩尔达先生一直在瞪着我……』

第二，请求允许成立建筑工会。」

巴尔德罗巴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以及权力。』

虽说确实有些混乱，但还远远没到需要如此大惊小怪的地步。

第一，请求提高建筑工人们的薪资水平。

她从来没练习过写字，甚至连单词的具体拼写都忘得一干二净。

也不知道汉森是真不清楚，还是明知故问、非要在这里装腔作势，其脸皮之厚可见一斑。

如果他是为了东山再起，而在这里布一盘大棋呢？

更准确地说，她压根就不会写。

此时，头盔面甲后的巴尔德罗巴也感受到了这道目光。

「最近那起不幸的意外造成了三十人伤亡。其中有四人丧生，而且全都是平民。他们的死对你们，乃至对我而言，都绝非微不足道的小事。」

汉森虽然只是个工人出身，但好歹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多年。

『而且这么做毫无失败的风险。』

在帝国，耍这种手段上位的人简直多如牛毛。

真正超出佩尔达预料的是，他在席间看到了一个熟人。

她突然发现自己忘记怎么落笔了。

简单来说，就是属于典型的「能读不能写」的半文盲状态。

但他偏偏跑到这种场合来，竟然是来浑水摸鱼的。

毕竟认字和写字是两码事，她平时虽然能看懂，但真要写起来，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

随着会议正式开始，首先发言的是工人代表汉森。

针对安全的预防措施。

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孔。

推出汉森这个傀儡当挡箭牌，一旦形势不妙，他大可以随时抽身退群。

他们的要求表面上看起来只有两个，但实际上包含了三个。

她本以为只是写几个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确实有这种可能。

一种被背叛后的屈辱与鄙夷油然而生。

汉森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紧。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

如果说心里不觉得有些恼火，那绝对是假话。

按照计划，她应该在纸上写下工头们额头上绑着的那句口号。

这也不奇怪，她活了这么久，亲自动手写字的次数屈指可数。

佩尔达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不是已经有了吗？」

对方虽然年轻，但那与之年龄极不相称的冰冷眼神却让他倍感压迫。

于是，她落在纸面上的字迹是这样的：

「既然能当领主，那肯定也是最聪明的一个吧。」

『迟早有一天，我要亲手撕烂你的嘴。』

「然而，最近发生的这起令人痛心的意外，造成了多达三十名人员伤亡，这导致整个村庄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如果我直接驳回这些诉求，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家伙才是这次事件幕后的真正主使？』

先前的警惕与敌意在瞬间化为了浓浓的无语和嫌弃。

「……？」

他对这家伙的感情变得有些复杂。

汉森一边看着事先写好的草稿，一边念道。

「作为英明的统治者与领袖，我们斗胆恳请您俯允草民的请愿，特此递交以下诉求：

凡是人群聚集的地方，必然会衍生出权力。

听到这话，一个自诩见多识广的工头顿时大呼小叫起来。

他在心中大致盘算了一下这个工程量的规模。

她在脑子里疯狂默念着，试图比葫芦画瓢把字描出来。

「非常感谢摄政王殿下和行政官大人愿意倾听我们草民的呼声。」

不仅是佩尔达，连作为代表的汉森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去年秋天，我们怀揣着协助赫斯提亚村建设的热忱来到这里，第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不活旧死。

『该我上场了。』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诸位为了在公王领下建设新村落而日夜操劳，我在此对你们的辛勤付出表示感谢。」

如果那家伙真的能写出水平这么高的文章，那么佩尔达心中的「幕后黑手论」无疑更加站得住脚了。

可是，

佩尔达用充满恨意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铠甲骑士。

佩尔达抱着姑且一问的心态开口。

如果他不仅仅满足于当个骑士，而是觊觎着拥有领地的贵族之位呢？

所谓的工会或公会，不过是假借代平民发声之名，实质上用来建立特权的机构罢了。

『不活就死，不活就死。』

「如果。」

「埃斯克雷亚的总长？那不就是那群穷酸书生的领主吗？」

既然听完了他们的诉求，接下来轮到佩尔达表态了。

「……？」

『确切地说，这是有人代笔写出来的。』

钱，安居之所，

从辞令用语和他的阅读习惯来看，绝不可能是这个粗人能写得出来的。

佩尔达的回答极为简单。

本以为他还是个高洁的武人，没想到骨子里竟是这般市侩卑鄙。

「设在村子正中央的那座警钟，你觉得它只是个摆设吗？那可是学术之都埃斯克雷亚的总长亲自研发制造的杰作。」

于是，汉森偷偷对巴尔德罗巴使了个眼色。

「没错。」

这确实是他的真心话。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顶熟悉的头盔。

『这家伙绝对不可能是幕后黑手。』

虽然口头上说着感谢，但他的眼神冷酷得仿佛要把面前这群人给撕成齑粉。

只能努力按捺住自己小鹿乱撞的心跳。

不过，这些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确切地说，是在斯特凡的预料之中。

『不过无论如何，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难不成……』

「因此，我打算暂时将原本集中在房屋建设上的劳动力抽调出来，优先全力修筑城墙。规划的防御范围至少能保证一千名居民安居乐业，极限情况下最多可容纳三千人。」

自己好说歹说，他却把自己的好意当成了驴肝肺。

「这么说，负责修墙的工人们，工作地点肯定是在远离村子的外围区域了。」

『他让我写的是……「不活就死」对吧？』

极其幼稚廉价的歪扭字迹，再加上错字连篇的拼写。

『真是令人作呕。』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她身上。

开场白倒还算是个有些情怀的故事。

之前明明拒绝了自己递出的骑士之位，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到「埃斯克雷亚总长」这个名号，底下的工头们顿时感觉靠谱了许多。

虽然那位总长在学术界顶端的地位其实有些微妙，但像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工匠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内情。

佩尔达继续说道。

「我们强化了魔物出没预警装置的警报功能，将其改造成了警钟。正因为靠它提前感知到了魔物的逼近，大家才得以迅速撤离。这也是伤亡人数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的原因。」

佩尔达用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沉声道：

「可结果不还是有人死了吗？」

「那已经是最轻微的代价了。若非如此，死的人还会成倍增加。」

佩尔达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如果你对魔物袭击的案例感兴趣，我随时可以提供数据。最近周边发生了三十多起袭击事件，跟他们一比，我们这里的防御堪称完美。你需要我逐一向你说明吗？」

他的话语冰冷而坚硬，犹如一记重锤。

让人觉得哪怕用尽全力一拳打过去，最终折断的也只会是自己的手骨。

「当然，我知道今天不是来向你们炫耀学识的。比起提前预警，你们最需要的，恐怕还是能够亲手消灭魔物的力量吧。」

佩尔达闭上了眼睛。

沉吟片刻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他们说道：

「过不了多久，我会将伯内尔·马奎斯研发出的魔导工学步枪分发给你们。如何？」

大部分工头都大惊失色。

毕竟这种魔导步枪的名声早已在平民阶层中传得沸沸扬扬。

「就是那个据说能一枪打死狼型魔物的新奇玩意儿？」

「没错。」

听到这里的斯特凡脸色一变，急忙凑上前去低声劝道：

「关于这个问题，我之前已经和摄政王殿下商议过了。殿下英明，打算特别设立一个『平民代表』的官方席位，并由工会会长兼任。」

接过话茬的是斯特凡·帕斯卡尔。

「意思是说……如果我丢了会长的位置，就又会变成一个普通老百姓？」

佩尔达重新将视线投向了那些工头。

「那东西本就是为了极东战线的安全而研发出来的。在这里辛勤劳作的人才是最优先的保障对象，至于那些远在天边的人，与我何干？」

他虽然只是个平民，但手中掌握的恐怖财富与人脉，绝非普通贵族所能企及。

另外两名所长连连摇头。

「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和新任会长单独商讨一些具体的落实细节。接下来的议程属于商业机密，需要限定在所长级别以上的人员参加，各位没意见吧？」

「此外，普通工人和各级工头目前的薪资，将直接按上调50%后的新标准执行。同时，各级工头将根据其管辖和监督的工人人数获得额外的管理津贴，并根据工程进度发放季度绩效奖金。工作满一定年限后，还将优先享受极东住宅区的购房补贴与入驻资格。」

这绝对是千金难买的无价之宝。

他们一个个急切地使着眼色，恨得不替他立马答应下来。

而佩尔达如今亲口许诺会给予他们消灭怪物的力量。

如今，只不过是让这些工人比别人更早一步拿到枪罢了。

「至于首任工会会长的人选，我听说你们内部已经达成了共识，一致推选『汉森』先生，是这样吗？」

这是一个看似互利共赢的完美局势。

三天前，他在与赶来的斯特凡商议时，就已经推演好了几种可能出现的局面。

他们原本就打算在极东地区的居民中率先推行使用。

其余的普通工头尽管满脸狐疑，但也挑不出毛病，只能悻悻地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其中一环，正是这种「以退为进、大发慈悲」的戏码。

此时那些天才估计还在因为那个笨蛋而头疼得疯狂抓头发吧。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关起门来搞什么阴谋诡计？」

或者与之对等的防身手段。

斯特凡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有着致命吸引力的魔咒一般直直钻进他的耳朵里。

『果然全被那个小女巫给说中了！』

「那武器的一颗子弹就足以击杀一只狼魔。即便你们枪法再差，五个人联手也足够对付一只魔物了。」

虽说实际上全靠某个笨蛋在瞎捣鼓。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话音刚落，一个工头立刻警惕地皱起眉头质问：

「按照正规流程，本来只需要会长一人留下来协商。但为了消除大家的疑虑，我已经破例允许各位工地所长一同列席旁听了，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那么，你的意思呢，临时工会会长？」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当面说明白。」

甚至不惜为此和帝国的大富商帕斯卡尔商会闹翻。

「那是自然，所有的特权都会自动转交给下一任会长。」

「毕竟那些原型枪原本是要优先供应给其他地方做推广宣传的……」

「哦哦……」

『而且到了关键时刻，还能顺理成章地把这帮人编入民兵预备役。』

「很好。那么，从现在起，我正式确认由汉森先生担任极东工人联合会的会长。」

「能得到殿下如此恩赐，我们自然感激涕零。只是我们都是些粗人，大字不识几个，能不能用得好那样的神兵利器，实在是不好说啊。」

工头们越听眼睛放得越亮，神色中满是向往。

「确实，在拥有如此庞大用工规模的情况下，却迟迟没有建立工会，我认为这确实是个极大的安全隐患。毕竟，大家总需要有一个合法、合理的途径来传达自己的声音。」

而且还是连拿钱办事的佣兵都感到棘手的强大魔物。

「十、十分抱歉。」

这绝对是堪称梦幻的丰厚待遇。

包括汉森在内，现场符合所长级别的管理人员一共有三个人。

「一旦成为平民代表，你不仅能获得参政权，还将享有大额的免税特权以及商业特许经营权。此外，市政厅每个季度还会特批一笔丰厚的『体面维持费』直接划拨到你的账上。」

「另外两位所长，对这个方案有什么意见吗？」

斯特凡一副深表同情、完全站在工人们角度考虑的虚伪模样。

「不管你耍什么花招，我们的立场绝不会动摇。」

斯特凡双手递上契约。汉森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将上面的条款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后，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尽管没怎么正面接触过魔族制造出来的强大魔物，但平时遭遇哥布林之流的袭击却是家常便饭。

这个以魔导步枪作为筹码的甜头，其实是斯特凡一手策划的圈套。

「确实如此。」

汉森知道不能就这么轻易被糊弄过去，于是硬着头皮找茬道：

「没错。在西方的一些共和国里，这就是平民参政的常规形式。如果用帝国大家更熟悉的爵位体系来类比的话……大致相当于『准男爵』吧。」

「贵族的特权？」

「您说得确实有道理，只是……」

佩尔达环视了一圈，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况且，魔导步枪研发的初衷本就是为了保障平民的自卫能力。

当然，作为带头挑事的汉森，肯定不愿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收场。

「就按这个办吧，挺好的。」

只要敢于站出来闹事，统治者为了省心，就必然会用丰厚的好处来安抚带头的人。

「那么，现在闲杂人等都走了，我们可以来谈谈真正属于管理层之间的利益分配了吧？」

『这位摄政王殿下，才是真正为我们极东之地考虑的大好人啊。』

「确实如此。」

很显然，绝大多数人已经被他开出的条件砸得晕头转向了。

「放轻松，根本不需要动摇。我之所以把那些普通工头隔绝在外，是因为接下来我们要谈的，是涉及贵族阶层特权的核心内容。」

斯特凡一边翻看着手中的文件，一边抛出了针对第二项诉求的答复：

虽说从严格意义上讲不属于真正的贵族，但那绝对是能够名正言顺享受贵族特权的崇高社会地位。

他脸上堆起和善而精明的笑容，向众人致意。

斯特凡在协议书上刷刷写下名字，随后客气地拱了拱手说道：

相比虚无缥缈的驻军保护，他们最渴望的，还是能够贴身防卫、保全性命的武器。

「经过调查，诸位目前是以分包外包的形式，受雇于赫斯提亚村的行政官。」

「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雇佣了最顶尖的天才，他们会帮你们妥善解决这个问题的。」

毕竟这和他们原本提出的利益诉求几乎毫无关系。

待不相干的闲杂人等退干净，房间里只剩下三个管事的人后，斯特凡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气场瞬间变得深沉起来。

他故意亮出一连串吓人的头衔，无非是为了在气势上彻底震慑住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既然如此，会长大人，请在这份协议书上签字吧。」

准男爵！

汉森立刻警觉地反问道。

「伟大的火之配偶所赐予的恩泽，我们铭感五内。但还请您能对我们先前的诉求也予以考虑。」

工人们得到了自保的武器，而佩尔达则凭空收获了一支随时可以动员的武装力量。

「那是自然。这和你们的诉求是两码事。由于我对商业和用工细节并不十分了解，接下来的具体细则就交给他来谈吧。」

「我明白了。」

他们本就是为了谋生而大老远跑到帝国来的乡下人。

「我们没意见。」

「为了极东地区的安宁与繁荣，我也深感成立工会的必要性。因此，我在此代表帕斯卡尔商会，正式表态支持『巴尔德罗巴公王领工人联合会』——也就是极东工会的成立。」

「当然，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个特权仅绑定在『工人联合会会长』的职务上。一旦你卸任或被罢免，代表资格和所有特权也将一并收回。听明白了吗？」

辛辛苦苦搬一天砖拿到的那点血汗钱，和眼前的滔天富贵相比，简直就像是路边的泥土一样不值一提。

佩尔达看着斯特凡，眉头紧锁，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平民代表？」

这不正是汉森做梦都想跨入的特权阶级门槛吗？

对方居然如此慷慨地愿意免费提供给他们。

「摄政王殿下，这件事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商量一下——」

这个男人不仅是帝国最大商会的未来掌门人，还同时打理着行业内的第二大商业帝国。

「各位好，我是斯特凡。目前担任帕斯卡尔商会的执行本部长，也是商会未来的指定继承人。同时，我现在还兼任前丹多罗商会的代理负责人。」

汉森悄悄瞟了一眼身后的工头们。

汉森死死咬着牙，拼了命才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斯特凡顿时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缩了回去。

汉森甚至开始有些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丰厚到让这群工人们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早点站出来闹一闹。

「根据巴尔德罗巴公王领的现行法典，普通平民是不享有任何参政权的。因此，你这个所谓的工会会长，说白了其实连个村长都不如。」

「五个人就能解决一只魔物……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宝贝啊……」

「是的。」

『果然不出斯特凡所料。』

「没有什么可是。我不允许你再多说半句，斯特凡·帕斯卡尔。」

至此，这场来势汹汹的罢工风波，以一种极其诡异而温和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天晚上，汉森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整个人飘飘欲仙。

从明天开始，他再也不是什么工地的苦力所长了，而是高高在上的极东工人联合会会长。

『得去订做一个气派的纯铜名牌，再配一张高档的皮椅……明天就去看看市政厅给安排的豪宅。』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铺满鲜花和金币的康庄大道在面前徐徐展开。

他嘴都要笑歪了，恨不得立刻写信给老家所有的亲戚朋友炫耀一番。

「看来你心情很不错嘛。」

身后传来了一个带着几分傲慢的年轻女声。

汉森浑身一哆嗦，满脸堆笑地转过身去，态度比见到亲爹还要热情。

「哎呀！您可算来了，恩人！我的大魔导师大人！」

「呵呵，不用站起来，也别用你的脏手来碰我。说说吧，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我今天已经顺利当上会长了！」

「那恭喜了。把细节一字不漏地跟我说一遍。」

借着酒精带来的兴奋，汉森唾沫横飞地将白天谈判的场景渲染了一番。

然而，随着他的讲述，女法师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凝固，最后阴沉得可怕。

「所以，你们就这么把那些条款全盘接受了？」

「那当然了！他们满足了我们所有的条件，甚至还给得更多，我们怎么可能不——」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蠢猪！」

少女毫无预兆地破口大骂。

汉森被这一声怒斥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酒登时醒了大半。

「这样一来，势必会拉帮结派，分裂出不同的派系。」

正如斯特凡不会搬砖砌墙一样，汉森也绝对不具备管理大体量组织的能力。隔行如隔山，这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正是。汉森已经被送到嘴边的肥肉冲昏了头脑，但站在旁边的另外两个所长，当时的眼神可是一片清明。他们显然已经意识到了——汉森能当这个会长，自己凭什么不行？」

佩尔达脸上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神色，看着他问道：

「勇者剧？」

而在整个极东地区，手里攥着最庞大现金流、能够提供法律咨询和管理方案的人，还能有谁？

「所以，想要解决所有的这些难题，他们最终只能求助于这个。」

「……？」

「如果我们在工会章程里加上一条『会长由全体成员民主选举产生』，您觉得会发生什么？」

「你的意思是，假戏真做、演给别人看。」

「想要在选举中拉拢选票、维持派系，就必须得花钱。但是光凭他们手里的那点死工资，能撑得起拉票的庞大花销吗？」

想要争权夺利，就必须有金主支持；想要维持权位，更是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注入。

「而底下的傻子们到死都不会知道，这位『大勇者』其实和您这位『大魔王』，根本就是穿同一条裤子的。」

在这个基础上，一旦涌入一百名甚至更多的新人。

「能招到人吗？」

斯特凡微笑着点了点头。

斯特凡伸手捏了捏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数钱的手势。

「原来如此，你故意让另外两个工地所长在旁边旁听，就是为了在他们心里埋下嫉妒和野心的种子。」

整个工会里将有五分之二的人，全都是初来乍到的新面孔。

佩尔达瞬间心领神会。

斯特凡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第二个妙招。正如我刚才所说，『平民代表』拥有等同于贵族的特权与津贴。」

「慢则两个月，我必定亲手奉上。」

但其中有九十八人是从哈林特意请来的熟练工，他们并不属于本地的极东工人联合会。

「这倒是真的。」

佩尔达微微挑了挑眉。这是斯特凡刚才阐述的核心战术词汇。

「实不相瞒，分裂和内斗其实从今天就已经开始了。」

「况且，这帮一辈子只懂和砖瓦木石打交道的糙汉，懂什么组织运营？懂什么法律条文？更不用说复杂的财务和人事管理了。」

「但问题是，汉森现在可不是我们的人，不是吗？」

也就是说，真正的本地工会成员只有一百五十五人。

「所以，你预计需要多久，才能把这个工会彻底变成我的傀儡？」

「每当有纠纷发生，工会会长就会自诩为代表正义的『勇者』站出来，去打败您这位所谓的『邪恶大魔王』，并从您手里为底层争取到利益。如此一来，这位平民代表就能在底层群众中获得绝对的威望和支持。」

「按照目前的缺口，最少需要额外引进一百名新劳动力。这意味着工会内部会凭空多出一百张新面孔。」

「一个没有智囊坐镇的底层团体，在资本和权力的巨轮面前，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木屑罢了。」

「说来听听。」

斯特凡微微一笑，自信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斯特凡竖起食指，开始不紧不慢地分析：

「第一，为了优先修建城墙，原先在村子里盖房子的工人们会被抽调走大半。因此，为了维持原有的建设进度，我们必须对外大规模招募新工人。」

「没错。」

「勇者讨伐魔王，最终以勇者的胜利告终，对吧？」

目前，工地上共有二百五十三名工人。

「大、大人，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您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相反，看到连汉森这种货色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他们的野心只会更加疯狂地膨胀。

「你耳朵聋了吗， 蠢猪？不，你甚至连地里拱的鼹鼠都不如，至少鼹鼠还懂得审时度势，不会自寻死路！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自己把绞刑架的绳套套在了脖子上？」

毕竟，对权力的渴望绝非汉森一个人的专利。

而斯特凡，就是那股暗中操控一切的滔天巨浪。

斯特凡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

「您、您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谁又能在财务流向、法律保障以及人事管理上给他们提供决策和建议？

「只要放出我们现在的薪资标准，那些在外面累死累活的难民绝对会像闻到肉味的狼一样扑过来。毕竟，在真金白银面前，什么『帝国美梦』都得先往后稍稍。」

「做错什么？你亲手把自己吊死在断头台上了，甚至连脚底下的垫脚凳都是你自己踢开的，明白吗?! 」

钱。

「该死，早知道这帮泥腿子烂泥扶不上墙，我当初就该不顾暴露的风险，自己伪装成工人混进去！也是我瞎了眼，居然指望你这种没脑子的蠢货能办成大事！」

「为了活下去，他们最终会像闻到肉味的狗一样，四处寻找能给他们提供资金和智力支持的金主。」

「何以见得？」

「绝无可能。」

「大家都知道戏里的魔王被杀死了，但在现实中，扮演魔王的演员并不会真的丢掉性命。我们的计划，大致就是这个原理。」

「没错。」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像条哈巴狗一样主动趴在殿下脚边乞怜。因为形势逼人，他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看着汉森那一一脸茫然的蠢样，年轻女子烦躁地捏着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