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话.罢工

罢工。 对于佩尔达而言，这实在是个极其陌生的新词。

「罢工？」 「顾名思义，就是公开宣告『老子不干活了』。」

「既然都按时发工钱了，为什么不干活？」

「说是为了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以此为由集体停工。」

「原来是绑架人质那一套啊。」

佩尔达只觉得这种行为无比清奇。 居然用自己来当人质。

刀砍在自己脖子上疼的也是自己，这帮家伙到底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做出这种蠢事？

「以前在帝国的时候， 似乎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那是供需关系不同。在帝国，要是谁敢这么叫嚣，转过头直接找人顶替掉就是了。」

光是帝国首都，就挤着几千万的人口。

哪怕死掉几个也根本没人会在乎，随时拉来新人顶上，不过是家常便饭。

这让他再次真切感受到了那些底层平民是有多么的鼠目寸光。

『皇权居然比龙威还要管用。』 虽然这话听上去荒诞不经，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比起远在天边的绝世宝剑，还是抵在脖子根上的切菜刀更让人心惊胆战。

不管怎么说，为了解决眼前的烂摊子，佩尔达开口询问道：「领头的那个狂妄之徒是谁？」

「是一个叫汉森的帝国木匠。他目前担任着帝国劳工那帮人的总工头。」 「宰了会有什么麻烦吗？」

他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 直接斩首，杀一儆百，好让剩下的人彻底绝了歪心思。 这便是佩尔达一贯奉行的最优解。 伊莎贝拉瞬间洞察了他的意图，出言劝阻道：

「那家伙手艺虽然一般，但若是贸然除掉他，恐怕会惹来麻烦。」 「为什么？」

「一方面是他和底下人有着不浅的人际纽带，另一方面是这可能会对您的政治形象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

「名声这东西，本就已经臭不可闻了，还能再坏到哪里去？」

佩尔达语气淡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帕斯卡尔商会的联络官莉泽，向摄政王大人问安。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我已经向摄政王大人汇报过情况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哪怕他高大的身影偶尔会让人感到一丝敬畏与恐惧，但他无疑是这个村子里威望最高、最受工人们尊崇的存在。

「您收容了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并保障了他们的生存权，对吧？」

佩尔达收起思绪，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既然斩首示众行不通……」 既然最省事的方法被否决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思考其他的应对之策。

那满溢着自信的嗓音，倒确实让人感到莫名踏实。 「我确实需要你的协助。我准备召开一次协商会，你觉得接下来的局势会如何发展？」

「我左思右想，都觉得城里那帮大老爷们不可能容忍我们这么胡闹吧……」

已经骑虎难下的他，早已经没有了退路。

-我也正寻思着要就此事帮您出谋划策呢，如果您需要帮忙，请尽管吩咐！

-协商会吗……这种场合我见得多了。像这种敢公开与领主对抗的戏码，最后往往都与权力的分割脱不开干系。

「当初嚷嚷着想多挣点工钱的时候，你小子叫得比谁都大声，现在跑来装什么怂！要是害怕，你现在退出也来得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了。

又递过去一张。

「再加上他们大都是在异族的逼迫下无处可归的可怜人，您展现出的要为他们抵挡外敌的雄心壮志，更是让不少人对您死心塌地、感恩戴德。」

听到这话，伊莎贝拉不禁歪了歪头，随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反问他道：

「琐碎的事堆积如山，其中最显眼的，比如负责修筑围墙的几名建造师之间，正因为设计理念冲突而吵得不可开交。」

『铠甲骑士。』

「没错。领主大人会亲自听取你们的苦衷，在这期间，劳烦你们做好准备。」

「再比如，有一部分不规矩的冒险者企图划分地盘强行收取保护费，正跟村里的商户们爆发激烈冲突。」

「如果能抓到，我也恨得牙痒痒，可问题是目前连对方的一丝蛛丝马迹都抓不到。」

「确实。」

「权力吗……」

汉森之所以能撑起这点微薄的胆量，全赖他身后有一尊无可动摇的靠山。

「何止是不错，甚至有人在私底下歌颂您，说您定是圣人君子转世呢。」

「那个，上面真的会听我们的话吗……？」

只要手握权力，真金白银自然会源源不断地送上门来。 这种被人当成软柿子捏的感觉，实在称不上愉快。

如此看来，这协商会倒也值得一试。

「协商会的意思是……我们要跟摄政王大人面对面谈判吗？」

「又怎么了？」

工头们脸上皆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一名席地而坐的班长神色犹豫，怯生生地低声发问，

温和地解决。 佩尔达向来反感所谓「温和」的办事风格。

『老子心里不也正慌得要死。』

『但在政治周旋这方面，伊莎贝拉确实比我看得透彻。』

汉森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包天地把事情闹大，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因为「铠甲骑士」对他的行为表示了默许与赞同。

在脑子一热把事情挑起来之前，他确实沉浸在一步登天的好梦里。可当真的开始停工对峙时，他现在的处境其实和等待行刑的死囚没什么两样。

「世人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我们又能怎么办？」

杀鸡儆猴的道理，伊莎贝拉不可能不懂。既然她没有这么提议，说明直接动武确实不妥。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怕不是一个比起争权夺利，纯粹更热衷于制造混乱的变态疯子。

「那是我编造出来的政治宣传，您当然不知道了。」 、

而此时，那尊灵魂人物就安静地坐在汉森的身侧。 『没错，只要有铠甲骑士大人在。』 『就绝对出不了什么乱子。』

原本预定由赫斯提亚商会入驻的办公场所，如今已被强行改造成了名为「极东部临时工会」的据点，并被工人们彻底占领。

连她都无法追踪到对方的动向，说明敌人的实力也绝对不容小觑。

『看来不只是个普通的煽动者。』

她说着，将一份文件推到了佩尔达面前。

面对同伴们七嘴八舌的粗暴呵斥，那名班长也只能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汉森则始终沉着脸，双手抱胸，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人生无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的或许就是眼下这种情况吧。

「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摩擦与动荡之中，有人在刻意抹黑、蚕食摄政王大人您的名威。我可以断定，这背后绝对有煽动者在推波助澜。」

「我知道了。那就召开协商会吧。」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具体日程。」

「还有，神职人员在例行祈祷的时候，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一个粉头发的家伙，一边唱着莫名其妙的怪歌一边跑过去，结果搞得在场所有人哄堂大笑，气氛全毁了。现在神殿的人正联名上书，要求把那家伙抓起来严惩。」

伊莎贝拉的言下之意是，只有佩尔达树立起足够的善名，以此抵消巴尔德罗巴带来的恐慌，底下的民众才能真正安稳地留在这里。

『仔细想想，这主意也算不上差……』 有时候，留活口所能压榨出的价值，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要多得多。 眼下，或许正是这种时候。

消息倒是挺灵通。居然直接开门见山切入了正题。 「没错。」

「不，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心里有些打鼓……」

身为上位者，何必对底下的人假以辞色？他始终坚信，只有施以铁血手腕才能永绝后患。

而其他的工头和班长，也同样盲目地信任着那尊铁甲神明。

「而且，您本来也没打算把他们扫地出门吧？」

「不管怎样，我认为这次积压的所有矛盾，最好能通过一种方式一并解决。」 伊莎贝拉将最后一份文件整齐地叠放好，提议道：「那就是召开协调会。」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睿智与干练。 对方身着一袭印有巴尔德罗巴纹章的深红制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极其专业、又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压气场。

能够孤身一人不费吹灰之力斩杀两只强横魔物的盖世武功！

这话倒让佩尔达感到有些意外。

「这倒也是。」

真是荒唐。 佩尔达既非圣贤，也非君子。 他所做的一切，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巴尔德罗巴一个人，为此他可以手段用尽、不折不扣。

「把你们的具体诉求整理好。一周之后，将正式召开协商会。」

伊莎贝拉面无表情地宣告道，

唯恐天下不乱的煽动者，向来是无孔不入的。

「粉头发吗……」

-虽然把权力拱手相让确实让人心里憋屈，但借此来巩固大局，倒也是个法子。

「意思是，要我屈尊去和那帮平民当面对质、讲道理吗？」

那些出身富贵或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家伙，凭着一肚子坏水和能说会道的三寸不烂之舌，最擅长蛊惑那些无知的下层愚民。

伊莎贝拉躬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佩尔达随即掏出了传音水晶，接通了某处的联络。

「简单来说，就是我在这村子里的风评还算不错。」

她可是象征着魔法权能的伊欧尔加家族的子嗣。

至于工会的领袖，正是总工头汉森。 他成功挑唆并拉拢了其他的工头和班长，顺利组建了这个所谓的临时工会。

「确实不知道。」 伊莎贝拉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能凭单手轻松托起十一根粗壮原木的无双怪力！

「而且，麻烦事可远不止这一件。」 伊莎贝拉连让他思考的时间都不给，便紧接着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你平白无故编这谎话作甚？」

-本部长在的。需要为您转接吗？

这让工会里的工头们不由得齐齐打了个冷颤。 此时，他们的额头上全都绑着写有「不生即死！」字样的红布条。

「我是摄政王佩尔达·巴尔德罗巴。你们本部长在吗？」

『不过，上面好歹也得投鼠忌器，不敢真的把我们怎么样吧……』

「我说，你少在那灭自己志气。」

「这是目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最温和的解决手段了。」

「毕竟红龙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总得立一个与之相辅相成的贤明形象来平衡一下。」

「可实际情况根本不是那回事吧？」

在这座根基尚浅、规章未立的新生村落里，这帮淳朴的平民简直就是煽动者天然的温床和温顺的猎物。

毕竟人是他亲自接回来的，哪有再送出去的道理？ 总之，他算是明白这女人的意思了。

赫斯提亚村，工程施工现场。

「这样啊……嗯？」 佩尔达不由得皱了皱眉。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了？」

「麻烦了。」

至于那个粉头发的怪胎是谁，根本不用猜。

「那家伙能弄死吗？」

在某种意义上，他才是这帮乌合之众赖以团结在一起的真正灵魂人物。

斯特凡用笃定无比的语气答道： -请您尽管交给我。我会把那帮不知死活的家伙，调教成能任由您一辈子随意摆弄的牵线木偶。

「这倒是大实话。」

「连你都抓不住他？」 「是的。虽然说出来有点丢人，但对方的行动简直到了神出鬼没的地步。」 「唔……」

「照你这么说，只要把权力分润给他们，事情就结了？」

虽然由于对方恪守「沉默誓言」，双方甚至不曾有过半句言语上的交流，但所有人都坚信，一旦发生任何变故，他绝对会挺身而出保护大家。

觉得有必要帮他纠正一下自我认知，于是，她神色一正，认真说道：

「在这大雪纷飞的严冬里，愿意向他们敞开大门的您，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是再世华佗般的救世主。况且您还给他们提供了稳定的工作，让他们有固定的收入来解决衣食住行的问题。」

片刻后，水晶那头传来了斯特凡的声音。 -向摄政王大人问安。您这次联系我，是因为那桩罢工的闹剧吗？

「……冒昧问一句，佩尔达大人，您难道不知道您现在的名声其实非常好吗？」

要是在帝国，像他们这种带头闹事的，早就被宪兵抓去秘密处决，死无葬身之地了；若换作别的领地，也必然会引来治安队的长枪重甲强行暴力清场。

可这里不仅没有动刀动枪，反而还愿意给他们一个对话的台阶。

「既然上面已经展现出了谈判的诚意，那也请你们即刻终止无意义的罢工，回归各自的岗位，继续开展建设工作。」

听到这话，几名心里没底的班长顿时屁股扭动，有些坐立难安，作势就要站起身来。

「那可不行。」 就在这时，工会主席汉森冷冷地出言打断。

汉森挺起胸膛，底气十足地质问道：「在没有给出任何让我们满意的正式承诺之前，就想让我们白白给你们干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差事！」

底下的众人见状，皆是一脸难色地在汉森和伊莎贝拉之间来回张望。 伊莎贝拉则依旧神色淡漠，语气平缓：

「在没有合适的人手进行交接的情况下，工地的工程绝不能就此无限期荒废下去。作为补偿，在此期间，所有在岗人员的薪资将按原先的150%进行发放——」

「这根本不是工钱的问题！如今连人命都丢了，要是下次再发生一模一样的惨剧，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

「喂，汉森……」 几名班长在两人之间焦急地使着眼色，一时间手足无措，尴尬地僵在原地。

汉森显然是把事情越闹越大了。 因为当初那个年轻的女法师，曾在他的耳边这样煽风点火：

-他们肯定会以复工为条件来哄骗你们。

-那我们该怎么办？

-绝对不能轻易答应。一旦你们就此妥协复工，在他们眼里，你们就彻底成了软柿子。他们会觉得，这帮愚昧的贱民果然好打发，只要扔两个铜板，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卖命。

-这……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你那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信，可就彻底荡然无存了。

汉森显然是被那女人的话彻底洗了脑，这才硬着头皮顶撞了上去。 当然，他现在也有点罐子破摔的赌徒心态在里面。 反正横竖是一刀，豁出去了。

伊莎贝拉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有些歇斯底里的男人。 继承了伊欧尔加家族极寒血脉的她，眼底的冷漠与寻常的冷若冰霜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能够直插心房、将血液彻底冻结的刺骨严寒。

正当伊莎贝拉准备开口发难的刹那，汉森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戳了一下。 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回过头去。 站在他身后的，赫然是那尊宛如山岳般的铠甲骑士。

铠甲骑士恪守着沉默誓言。 所以，他并没有开口，只是沉沉地摇了摇头。

「我自会承担我应尽的责任。」 伊莎贝拉清冷的声音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眼神更是冷得瘆人，「而你，又能承担得起什么责任？」

「吓死老子了！」

「既然骑士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好吧。我们会立刻复工。但是，如果下次再有魔族袭击，威胁到我们的生命安全……」

「行了行了，都别念叨了，赶紧干活去。哎哟我的妈呀！像个教书先生似的规规矩矩坐了这么久，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班长们一哄而散，陆陆续续地朝门外涌去。

他原本是一名流亡到此的难民，凭借着踏实能干的作风，好不容易才混到了班长的位置。

一直静观其变的班长们直到这时才终于敢大口喘气，纷纷拍着胸口庆幸不已。

铠甲骑士微微颔首。

「刚才那女人的眼神，真是让人脊梁骨发凉啊。」

「我……」

汉森瞬间会意。 「您是说……让我们先回去干活？」

虽然最开始设想的筹码还没到手，但既然最大的靠山都发话了，他自然也不敢再继续强硬下去。 身为工会顶梁柱的家伙都表了态，他一个总工头又能如何？

汉森顿时哑口无言。 额头上绑着的写有「不生即死」的红布条，此时显得是如此讽刺，他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伊莎贝拉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

「亏得最后没闹僵，要是真的闹掰了，咱们以后在这片大地上怕是再也别想混到一碗饭吃了……」

这时，落在最后面的一名中年男子在观察了一下四周后，悄无声息地贴到了汉森身边。

「汉森总工，以后这种作死的事，少拉上我们。」 他眼神冰冷，用极具警告意味的语气，低声抛下一句话。

「行了。无谓的争执就到此为止，散了吧。」 丢下一句简短而冰冷的话语，伊莎贝拉转身离去。

汉森拍了拍剧烈起伏的胸口，有些心惊肉跳地低声问道：「呼，呼……怎么了，骑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