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话.正坐
《我娶了我杀死的龙》 · 분재나무 · 5943 字
和铠甲骑士交谈结束后,艾莉卡来找佩尔达了。
虽说五官对他来说挺眼熟,但一些关键要素却有些不同。
她现在处于完全拟态成人类的状态,既没有角,也没有尾巴和翅膀。
哪怕从名义上来看,这也只是白金级冒险者「艾莉」的来访。
「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嗯,发作次数减少了,已经恢复到能使用些许微弱魔力的程度了。」
要是换作人类,这伤势起码得不吃不喝修炼三年魔力才能勉强恢复,可她仅仅用了三个小时就痊愈了。
不愧是终生钻研魔法的巨龙,哪怕是极深的内伤,也展现出了如同轻伤般惊人的自愈速度。
「听说冒险者们这次并没有怎么参与这件事。」
艾莉卡主动挑起了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
「是的,确实如此。」
「那帮垃圾的名单我已经让人在整理了,正在着手吊销他们的资格,您不用担心。」
她用极为正式的语气说出粗俗的脏话,却神奇地毫无违和感。
再说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既然一开始就没抱任何期待,自然也谈不上什么背叛感。
反正那帮整天想着抢占先机、贪得无厌的家伙全是一个德行。
『虽然建立这个村子是为了容纳冒险者,但引来的却全是害虫。』
这样下去,建这个村子还有什么意义?
吊销资格是一码事,该拿出的对策还是得拿出来。
「对策方面我们会想办法解决,摄政王大人只需借用一下大名即可。」
他们吸取着过去的教训,并为未来做着准备。只要一有机会,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下手,绝不给人类留下任何反击的余地。
因为他死在了刚觉醒的勇士那把菜刀下,所以缺乏能客观评估他的资料。
艾莉卡所指的事情只有一件。
「而且已经在这里干了好几个月了。」
在佩尔达的认知里,魔族都拥有漆黑的皮肤。
「我查了一下记录,您似乎一直以『铠甲骑士』的名号在外面活动呢。」
这可不是动用人脉就能解决的琐碎小事。
甚至可能与魔王不相上下。但她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真的?」
「说不定这就是他能变得如此强大的原因之一。如果他是利用戈德温留下的力量,在不断经历形变与异变后,将自身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的确有这个可能。」
宽敞的龙巢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踞着披满红色鳞片的伟大存在。
「你认为魔族还会再来吗?」
「其实也没那么容易暴露。佩尔达大人不就毫不知情吗?」
只是,她的神色与平日截然不同,那副紧绷的脸色,活像要去审讯被关押在地牢里的重犯。
「总之,最好还是先建起围墙吧。」艾莉卡建议道。
佩尔达脑海中也浮现出了自己亲眼见到的曲魔的模样。
『在冒险中,思虑过深是毒药。』
那截从长袍中探出来的手指,毫无疑问是白色的。
『还有那双白皙的手。』
「您放心得也太早了。」 露莉掏出某样东西,亮在了她的面前。灾难的序幕拉开了。
「城市的问题暂且不谈,来聊聊我带来的东西吧?」艾莉卡从口袋里掏出某样物件,放在了桌上。那是一个镶嵌着橙色宝石的护身符。
一天啊。
「主人,我是露莉。我要进去了。」 她推开旁边的一扇小门,走进了巴尔德罗巴的龙巢。「主人,今天需要向您禀报的事情有——」 露莉的话头戛然而止。
事实上,连在伯内尔手底下干活的助手们能弄明白的知识也屈指可数,佩尔达又怎么可能懂?
「您现在做的这些,是对人类世界的『游戏』吗?」
「真搞不懂那帮家伙为什么要对赫斯提亚村动手。看起来不像是觉得碍眼想彻底拔除,倒更像是在……」
「有道理。」
「是啊……」 巴尔德罗巴的双肩无力地垮了下去。
只要留在这座城镇,迟早会迎来同样的命运。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也许是明天,不,甚至可能是今晚。
「一周吗……」 佩尔达思忖着是否有解决的办法,但很快便作罢。反正这也不是靠他的能力能搞定的事。于是,他开口答道:「我会转告给伯内尔的。」
虽说冒险本来就是准备期更长的工作,但半个月也实在太久了。既然是探索未开发区域,本就很验证出成果。最关键的是,空闲时间一长,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也就是说,还是会有5%侵入体内。」
「才、才不是什么游戏。我是在帮,帮人类啊。」
「这样能撑多久?」
此刻,必须站在民众而非统治者视角去看待问题。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伤亡也已经产生。倒在路边的那具尸体,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他们自己。不安的种子已经在他们心中埋下。
全身被兜帽长袍遮掩。袍子下是一具与自己相似的纤瘦身躯,以及一双血红的眼眸。
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反正伯内尔那家伙肯定有办法解决。』
露莉端着整理好的时局简报,走下通道前往巴尔德罗巴的龙巢。
「我的名字能帮上忙吗?」
「是的。因为一直没有露面,本来还以为他早就死透了,没想到是那家伙。」
他的死成为了唤醒魔族对人类警惕心的契机,使魔族开始竭尽全力去阻止英雄的诞生。
局势使然,也怪不得别人。
他的手腕不仅在同龄人类中出类拔萃,即便在艾莉卡所见过的所有人类当中也绝对名列前茅。
曲魔派往村庄的魔狼只有15只。然而他为了脱身而释放出的魔物数量,足足是这个数字的4倍。
在这种毫无根据的盲目信任下,被活活压榨的只有伯内尔一个人。
「应该能解决。」 虽说不清楚具体要怎么搞定,但艾莉卡并没有提出疑问。『如果是佩尔达摄政王的人,或许真的行得通。』
「是的,周期太长了。」
「按照那帮家伙以往的行事作风,应该不会再来了。但住在那里的人可不会这么想。」
「你是怎么知道的?」
区区一介凡人,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两头巨龙的施压。
「不过,聊这些也只会让人满嘴脏话,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毕竟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面对。」
「『沉默誓言』。真是好手段。要是您开口说话,佩尔达大人早就察觉到了吧。」
「有那么明显吗?」
一旦开始修建围墙,投入到城市规划中的劳动力自然就会减少。基础设施建设的进度也势必会随之受阻。对于正在主持城市规划的伊莎贝拉来说,这无疑是个令人头疼的变数。
她觉得这种判断,或许只是自己败北后因恐惧和羞耻而编造的借口。
「那个……」 巴尔德罗巴用极其局促的声音答道,「因为……我觉得露莉会生气?」
「要是愿意冒险的话能撑三天。至于安全范围,大概是一天左右。」
「虽说冒险者这行并不怎么看重效率,但即便考虑到这一点,情况也算不上乐观。要是能把休息时间缩短到一周左右就好了……」
「我们蓝眼学派的学者建议休息半个月左右。」
必须面对危险的时候,绝不能想太多。想得多了,自然就会产生恐惧,而恐惧又会转化为沮丧。沮丧,是彻底终结冒险生涯的致命剧毒。
『偏偏人手一直不够用……』
「这是抗魔护符。」
虽然无从得知真相,但佩尔达在某种程度上也赞同这个说法。
「那、那个只是干着干着,不小心就变成那样了……」
「根本没有可比性。至少就我目前的感受而言……」
「是『曲魔』吧。」
「也就是干一天活得歇十五天。」
巴尔德罗巴抠着指甲,把头埋得极低。这话听上去比露莉大发雷霆还要让她难受。
「……。」
艾莉卡认为,这个男人必然拥有自己无法参透的独特智慧。
待所有公务处理完毕,已是深夜。
「贵族阶级的魔族,皮肤是白色的吗?」
她甚至有些害怕去窥探他的心思,生怕反衬出自己的浅薄。
曲魔。也被称为戈德温的七大凶星,是魔王公认的七大心腹之一,也是曾在大陆上施加过最深重影响的灾难级存在。
因为艾莉卡自己也不敢确定。
这是在结盟之前,她曾提及过概念的物品。对于之前听说还处于研究阶段的佩尔达而言,这个进度可谓神速。
「比起其他六大凶星又如何?」
「蓝眼塔主再加上巴尔德罗巴的公王夫,两人联手,起码把现任协会长的脑袋拧下来是轻而易举的事。」
「……就凭巴尔德罗巴大人的所作所为,我想不发现都难。正是因为您的那些行为,我才联想到了那套铠甲的功能。」
「我没生气。」
毕竟那个叫琳内的黑暗精灵,不也正在研制能瞬间催生出骑士级魔族的药水吗?
「是那位天才学者吗?最近在哈林立下大功的那位?」艾莉卡满脸期待地问。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听到人类的名字时露出这般神情。「如果是他的话,能够解决吗?」
所以,他脑子里的真实想法其实是:连能不能成也是个未知数。不过既然伯内尔是个魔导天才,总能掏出点什么答案来吧。
「嗯,嗯……」
如果他一开始就把全部魔物倾泻到村庄里,起码会造成数十人死亡、数百人受伤。这种半吊子的攻势,显然是在试探。可到底是在试探什么?对于只追求绝对毁灭的魔族来说,居然会做出「试探」这种举动,实在令他们难以理解。
「这样啊。」 巴尔德罗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看到她这副模样,露莉的神色顿时又冷了下去。
「是啊。这也是我一直纳闷的地方。」
但实际上,佩尔达对此根本没有半点对策。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最好让他们知道政府正在保护他们。
「暴露在魔气中之后,排毒也需要时间吧?」
「您为什么要跪坐在这里?」 露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显得很是荒唐。
「可曲魔却并非如此。」
「真没想到,那个曲魔竟然会这么强。」
「不。即便是魔王也是黑皮肤,其他心腹同样如此。」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脱掉铠甲、规规矩矩跪坐在地上的娇小女人。
「虽然在真正的魔之地上究竟能抵御多少魔气还有待测试,但根据预测,它应该能隔绝95%企图侵入体内的魔气。」
佩尔达记得一清二类,艾莉卡也同样留有深刻的印象。
「只是……有那么一点失望罢了。」
直到现在,佩尔达都不知道魔导工程学是怎么运转的。
而在这当中,最被低估的凶星,莫过于曲魔了。
「在。」
「以魔之地的内部环境为基准,哪怕能做到这5%也是惊人的成果了。毕竟这能让原本绝不可踏入那片土地的人类,勉强迈进去一只脚。」
「但是,露莉呀……」
「也是。巴尔德罗巴大人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编制缜密的心思呢。」 露莉深深地叹了口气。
的确,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游戏」。
巨龙口中的「游戏」,大多指的是做一些寻常人类无法承受的惊天动地之事。其主要目的,往往是为了留下伟大的功绩或是凶名后悄然离去,好在日后向世人炫耀巨龙的伟大。
可理应如此伟大的巨龙,又有哪一头会伪装成人类,跑到工地上干些搬砖抗沙的力气活?这算哪门子的伟大功绩,连游戏都算不上,传出去只会被人当成笑柄。
露莉作为巨龙的女仆,对这种自降身份的行为十分不满。她由衷希望巴尔德罗巴能更加珍惜自己的力量与名望。
「可是呢……」 浑然不知女仆苦心的巴尔德罗巴,却在这时灿烂地笑了起来,并双手递过来一样东西。「你看,我努力工作,攒了这么多钱哦!」
她满脸自豪地掏出一个钱袋。里面混杂着一些铜币和银币。
露莉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哪怕随便从宝库里踢一脚滚出来的金币,价值也比这袋硬币高出千万倍。
看着自家主人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如此满足、如此充满成就感,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绝对该挨一顿训!
「您就这么开心吗?」
「嗯,很开心。」
「这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因为我发现……原来我也能不去破坏,而是去『创造』些什么啊。」
「……。」
听到这句话,露莉满腔的怒火竟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
露莉很清楚。在她那纯真笑容掩盖下的,是不着痕迹流露出来的自嫌自弃,其深沉处犹如无底的深渊。
正因为唯独露莉能够深切触及到她的内心,所以露莉才会在责备之余,对她产生无尽的同情。
开心的情绪转瞬即逝。
巴尔德罗巴的小脑袋再次耷拉了下去。
「不过……结果我又搞砸,把东西都破坏了。难道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毁灭吗?」
「只要您亲自去确认一下不就知道了吗?就穿着那套铠甲去。」 听到露莉这么说,巴尔德罗巴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哪怕面对最强横的攻击也从未颤抖过的双腿,在这一刻却因内心的软弱而微微战栗起来。
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露莉哪里还忍心拒绝。『如果这种微不足道的消遣,能够稍微抚平她的心,治愈她的伤痛……』
「谢……」 小女孩有些吃力地抿了抿嘴,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谢谢您救了我。」
仿佛从这些视线中幻听出来的尖叫,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纠缠着她。 『要不,还是回去吧?』
-怪物来了。
「我……真的可以继续去干那个活吗?」
「说教现在正式开始。」
「感觉心跳有点漏了半拍?」
刹那间,露莉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头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她的眼中燃烧起名为「责任感」的熊熊烈焰。
「……。」
「怎么会呢?巴尔德罗巴大人可是象征着力量的伟大存在,您一定能做到比这更了不起的事。」 露莉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巴尔德罗巴顺势将脑袋靠在了她的肩头。
「因为……这样就可以经常见到佩尔达先生了呀。」 她红着脸,两手手指对戳着说道。 「您平时不也经常能见到他吗?」 「虽、虽然平时也经常见……是没错啦……」
灾难般的说教拉开了帷幕。巴尔德罗巴的小脸顿时变得惨白,可怜巴巴地红着眼眶,险些掉下泪来,然而那副泪眼汪汪的模样反倒成了露莉延伸出新说教内容的话柄。
「可是大家都好害怕。因为我又把东西砸坏了……」
巴尔德罗巴抓了抓脸颊,露出了一个落寞的傻笑。
她又怎么忍心斥责这是愚蠢的行为,强行逼她放弃呢?哪怕这有损巨龙的威严,但只要能让她多感到一丝幸福,露莉也愿意耐下心来去包容。
「……帅?」
「主人。」
巴尔德罗巴挠了挠脸颊,小声嘟囔:「就是觉得,他工作时和平时不一样的样子……有点帅气。」
「但是……?」
「那、那要是这样的话……」 巴尔德罗巴一脸兴奋地凑上来,提出了又一个请求:「那我能顺便当佩尔达先生的骑士吗?」
那个掉落了乳牙的女孩,绽放出了这世上最美丽的笑容。
「骑士叔叔。」 脑海中的迷雾瞬间散去,将她拉回现实。一个年幼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走过来,站在了她的面前。
「当然可以。」
巴尔德罗巴的双颊绯红,此时她的表情活脱脱像个陷入爱河的怀春少女。
露莉瞬间感觉自己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 「……这又是为什么?」
那个小女孩,正是之前被无赖冒险者抓住的孩子。是在魔物的血盆大口下险些丧生的小家伙。 以及,曾经用看待「怪物」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孩子。
「嗯?」
『大家都在看我。』 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以及同时传来的窃窃私语。
巴尔德罗巴抬起头,看着露莉。她那双亮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莹莹的泪光。「真的吗?」
「即便露莉讨厌我这样也行?」
「额,诶??为什么?」
「因为平时佩尔达先生总是对我那么温柔,我一直觉得他只是个温柔的人。但是……」
「主人您的意志,区区一个女仆又怎敢阻拦呢?」
巴尔德罗巴遵照露莉的嘱咐,再次前往了赫斯提亚村。依然是那套一模一样的铠甲装扮,毫无保留地以「铠甲骑士」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请您坐正。」
「那只是因为事出突然,大家慌了神。您也知道的吧?人类本就是愚昧的生物。即便现在因为眼前发生的变故而感到恐惧,但等他们回过神来,很快就会明白主人的恩德并对您感恩戴德的。」
-又是那个会杀人的怪物……
「看到他冷淡行事的样子,感觉就像面对陌生人一样,但也正因如此……」
-呀啊啊啊!
那是一朵花。在森林里随处可见、一踩一大把的普通野花。 然而,巴尔德罗巴却仿佛捧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小心翼翼地将花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