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话. 垃圾一般的人生
《我娶了我杀死的龙》 · 분재나무 · 5677 字
「首先。」
佩尔达开了口。
低沉的声音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回荡。
「我得好好谢谢你。」
「……」
「要不是你那天发动了袭击,我还得多监视伯纳德总长好几天,那得多浪费时间啊。」
「既然你这么感谢我……能不能把这个给我解开?」
「那可不行。我感谢你是一回事,但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佩尔达拉过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你那手变身术还真是挺厉害的。不是用魔法模仿外貌或者扭曲认知,也不像变形怪那样拙劣地复制。」
「你觉得这么神奇的话,我也可以变成摄政王殿下您哦?」
他咯咯笑着开起了玩笑。
「连我也能变?」
佩尔达顺着他的话问道。
「只要有血就行。」
佩尔达从怀里掏出一把干净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刀。
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变一个看看。」
「……」
男人舔了舔滴落的鲜血。
「我可没觉得这是在看戏。」
「你给我说说,如果不按配方来,会产生什么效果?」
男人用佩尔达的脸,露出一个残忍的冷笑。
炼金术师支支吾吾起来。
「就是说啊。」
「你现在看到的可是你自己啊。一个遍体鳞伤、狼狈不堪的自己。你看着这副模样,居然还像在看戏一样。」
「他大老远跑来这儿,就为了配点恢复药剂?这种小事直接吩咐你去做不就行了?」
面对孔西卢斯伯爵的疑问,炼金术师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嫌弃。
喝下了相当数量的鲜血后,伯纳德总长的模样开始发生变化。
「嗯……」
在短短的配制过程中,他竟然犯了二十多个错误。
孔西卢斯刚想叹气,硬生生给憋回去了。
孔西卢斯伯爵假装四处看了看,然后开口问道。
「好好享受你的人生吧。」
听到这熟悉的老人声音,炼金术师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鞠了一躬。
「佩尔达·巴尔德罗巴。我早看出来你是个疯子,但你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话说回来,你知道巴尔德罗巴摄政王殿下刚才在这儿配了什么药吗?」
瓶子上没有颜色也没有标签,根本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
其中就包括炼金术,所以他一眼就能看懂这些基础的东西。
「什么意思?」
「没错,所以我成了未婚夫。」
「你……是被罗斯诺瓦家族赶出来的吧?」
「……」
「不,复仇如果失去了灵魂,就毫无意义。」
「别自欺欺人了。那不过是把你扫地出门的借口罢了。你心里不也清楚吗?」
「啊,抱歉。小人一时失言,还请伯爵大人恕罪……」
「我的任务是变成那个人。人类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自愈能力呢?」
变成了佩尔达,如假包换。
「严重到让你说出这种话的地步?」
佩尔达完全能够理解他心中的那份愤怒。
他眼中闪烁着的,是寻求认同的目光。
「哪怕灵魂变得肮脏、破碎,只有当你能将其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时,复仇才算是真正的完成。」
孔西卢斯伯爵捋着胡子,沉思了片刻,开口说道。
正因如此,孔西卢斯才会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虽然脸上带着淤青,牙齿也碎了几颗,但这分明就是佩尔达的脸。
「看来你们无法复制伤势啊。你那怪物般的自愈能力去哪儿了?」
「是啊,我确实被抛弃了。」
机灵的炼金术师立刻把佩尔达写下的清单递了过去。
「我的灵魂,永远只属于我自己。」
他掏出了一个小药瓶。
佩尔达打开其中一瓶的盖子,走了过去。
「……」
「但你和我不同。我们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他虽然是个骑士、是个军人,但也涉猎过不少其他领域的知识。
「搅拌太快会怎样?」
正如男人所说。
孔西卢斯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清单。
「有什么不同?」
与佩尔达对视的男人突然笑了起来。
「这些……好像都是恢复药剂的材料吧?」
向狠心抛弃自己的父亲复仇的男人。
佩尔达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一样,大声斥责道。
「灵魂。」
听到佩尔达的话,男人顿时怒火中烧,大声吼道。
「我可以进来吗?」
「他那大概不是因为不熟练。」
* * *
炼金术师开始翻阅自己记录的笔记。
「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直说无妨。就算稍微说点他的坏话,我也恕你无罪。」
炼金术师开始滔滔不绝地列举佩尔达的罪状。
「是的。您没看错。」
炼金术师正在忙着收拾残局。
「还有呢?」
佩尔达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回避或恐惧。
佩尔达看着那张脸,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因为你是个没有天赋的废物,所以被抛弃了。你跟我一样,都是被当成破鞋一样扔掉的垃圾。」
「那又怎样?只要能复仇就行了!就算我粉身碎骨,只要能让那个混蛋生不如死,这就够了!」
「我也没把我的灵魂卖给任何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佩尔达用充满鄙夷的眼神俯视着他。
佩尔达歪了歪头。
「不,那个……」
因为体弱多病而无法实现骑士梦想的单薄身躯。
一共7瓶。
「在冷却的过程中,他摇晃了坩埚。在药效均匀扩散的过程中摇晃坩埚,会削弱恢复效果。而且……」
「是的。他在这儿干的那些事,完全就是个外行,甚至连外行都不如。要是我徒弟敢这么干,我早一巴掌呼上去了。」
「就是说啊?」
灰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那是出于同样名为复仇的情感所产生的共鸣。
「首先,摄政王殿下在搅拌的时候,速度太快了。」
「会降低恢复药剂的药效。」
「但你那个死鬼老爹却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佩尔达把手伸进带来的袋子里。
顶着佩尔达面孔的男人,正在渴望着复仇。
城堡上层,炼金术工坊。
孔西卢斯伯爵对他的反应感到十分惊讶。
「所以,别以为你披着我的皮,就能自以为是地理解我了。」
「这是摄政王殿下刚才要的材料清单。」
佩尔达静静地看着他。
「那你的眼神为什么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谢谢你把工坊借给巴尔德罗巴摄政王殿下使用。」
他只是在平静地观察着自己那副破损的模样。
「那个……」
「您太客气了。伯爵大人的请求,小人怎敢拒绝?」
向背信弃义的国王复仇的男人。
「那小人就冒死直言了……巴尔德罗巴摄政王殿下在炼金术方面的造诣,实在是有待提高……不,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拜见孔西卢斯伯爵大人。您随时都可以进来。」
佩尔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能通过这具身体感受到你付出了多少努力。虽然没有肌肉,但骨头却因为过度训练而碎裂,手上长满了老茧,对吧?」
竟然故意舍弃了魔族引以为傲的强化能力,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模仿人类上。
「不,你已经把灵魂卖了。你毫不犹豫地让那群人渣对你评头论足,甚至甘愿让他们把你贬得一文不值。正因为如此,你的复仇心才会变得比狗屎还要廉价。」
「可是他在配制手法和用量上完全乱来啊。除非是外行,否则怎么可能……」
「所有这些步骤……」
炼金术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旁边看着的时候还没察觉到,现在这样一条一条地梳理下来,他终于看出了端倪。
炼金术是一门极其精密的学问。
过程中哪怕出了一丁点差错,恢复效果都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变成连果汁都不如的废水。
然而,佩尔达做出的那些看似外行的举动,却全都指向了一个统一的结果。
「全都是在减缓恢复速度、降低恢复效果……」
对于一个外行来说,这方向性也太明确了吧。
* * *
「呃啊啊啊!」
男人浑身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脖子上的血管仿佛要爆裂开来,他死死地咬着已经断裂的牙齿,甚至能听到残牙互相摩擦碎裂的声音。
「感觉到了吗?」
佩尔达晃了晃手里空掉的药瓶,问道。
瓶子里的液体,已经一滴不剩地灌进了男人的肚子里。
「是不是感觉全身像着了火的草原一样?那种火焰正在缓慢地、炽热地焚烧着你的身体吧。」
「呃啊啊啊……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 」
他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佩尔达还是好心地回答了他。
「垃圾一般的人生。」
「你,你在说什么……!」
他放下空药瓶,又拿起了旁边的一瓶。
「不仅是埃斯克雷亚,大公会议里肯定也早就混进了他们的人。」
孔西卢斯向佩尔达问道。
「什么问题?」
「如果从十年前就开始了,那他们现在肯定已经潜伏在很多地方了。」
是啊,就算他学过如何在濒死之际负隅顽抗,却从未学过如何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苟延残喘。
「这是我给它起的名字。专门用来赏赐给你们这些一心求死的人,最痛苦的人生。你现在感受到的,正是那些在严刑拷打中坏死的神经,正在重新生长的生长痛。」
5分钟。
「再多叫两声给我听听。好好感受一下,你曾经抛弃的那个垃圾一般的人生吧。」
也就是说,那里的核心不是兵力,而是情报。
大公会议,本是为了塞尔德斯大陆的和平与团结而设立的最高会议。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地牢。
「据他交代,大概是从十年前开始的。不过他只是个刚从仆从级晋升到骑士级的喽啰,所以具体的细节他也不太清楚。」
「真没想到,居然能从他嘴里撬出魔族的情报。」
这算哪门子的恢复啊。
「刚重新长出来的神经可是非常敏感的。仅仅是手指按一下就这么疼了。」
「啊啊啊啊啊啊!」
佩尔达用食指,轻轻地按在了一处淤青上。
「您说得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如直接把情报公开……但这似乎也不是个好主意。」
他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这可是连在城堡里干了30年的老炼金术师都惊叹不已的奇思妙想。
那里不仅有关于多普勒的情报,肯定还有魔族们制定的各种邪恶计划。
孔西卢斯伯爵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喜色。
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一点做政治文章,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您打算怎么做?」
「呃啊啊啊……!? 」
「既然如此,那我们直接杀过去就行了。」
佩尔达配制这药剂时,其难度和精细程度,甚至比配制正常的恢复药剂还要高出几十倍。
一个连行刑官的严刑拷打都能扛下来的硬汉,彻底崩溃屈服,只用了5分钟。
「难道说,您已经打探到敌人的大本营在哪儿了?」
他们要先发制人打击的目标,并不是魔族的大本营,而是一个研究所。
就在佩尔达准备制定计划细节时,孔西卢斯伯爵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既然已经知道了敌人的位置和弱点,那可以说是万事具备了。
佩尔达晃了晃空药瓶,说道。
药水在瓶子里晃荡。
哐当,哐当!
他相信,在这个危机时刻,佩尔达一定能做出最明智的判断。
魔族内部也是有等级划分的。
* * *
「我全招!我什么都说!」
「停下,快停下!!」
「旨在促进全大陆和平与团结的大公会议,恐怕很快就要失去公信力了吧。」
「我得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情报。」
孔西卢斯伯爵单膝跪地,将手放在胸前。
那是一根又长又尖锐的物体。
「奇袭对手确实是个绝佳的战术。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知道敌人的大本营在哪里啊?」
通往地下的螺旋阶梯。
「如果只是为了讨伐他们的话,直接把那座山炸平了不就一了百了了。」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先发制人。」
这将会是一场极度危险的特种作战,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一场战争。
「作为帝国的坚盾,作为效忠于伟大力量之主的骑士,我希望能为摄政王殿下您效犬马之劳。」
在这条阶梯的尽头,那个坠入地狱的恶徒的惨叫声,久久不息。
「他们自称为『多普勒』(Doppler)。」
只有达到了骑士级,才算是真正拥有了魔族的力量和权柄。
「恕我冒昧,您能给老朽一个机会吗?」
「啊……」
「很神奇吧?越是高级的恢复药剂,恢复的速度就越快、越强效。所以高级恢复药剂总是供不应求。因为提纯度高,即使在战斗中服用,也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说什么?」
「没错。他们自诩为比变形怪更高级的存在,所以自称为多普勒。」
「这是当然。」
「这下可麻烦了。如果能得到银风那边的协助,事情就简单多了……」
「是的。」
一根钢针。
在男人极其敏感的听觉中,那声音就像是暴风雨中惊涛骇浪的咆哮声。
这也太快了吧。
孔西卢斯伯爵呵呵地笑了起来。
「多普勒?听起来像是从变形怪(Doppelganger)演变而来的词啊。」
「什么情报?」
连行刑官的酷刑都能一声不吭扛下来的他,破天荒地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尖叫。
「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放,放你妈的狗屁……!」
那简直可以说是达到了一种艺术的境界。
这个男人曾经也是一名骑士。
「他们是不可能协助我们的。而且就算去申请协助,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吧?」
「虽然不是大本营,但也算是核心设施之一。那家伙交代,他之前在制造多普勒的研究所里当过保安队长。所以他对那里的防御漏洞了如指掌。」
「没错。这不是在杀你。而是在救你。」
「不用了。」
「这主要归功于他更接近人类,而不是魔族。如果他不是更接近人类的话,我那些刑讯逼供的手段也不可能奏效了。」
「机会?」
「你这么折磨我,肯定是有目的的吧操!我全招!我会把我们大本营的位置,还有你想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快停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啊!」
「您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想出我们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法子……」
佩尔达并没有向他提问,而是直接把一块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仆从级就是那些普通的人类追随者,也就是炮灰。
孔西卢斯很清楚,佩尔达现在和银风一族的关系有多么紧张。
「那些叫多普勒的家伙,伯纳德总长肯定不是第一个受害者……您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活动的吗?」
如今,在布兰卡罗斯的绝对领域内,竟然潜伏着恶龙戈德温的爪牙,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必将震动整个大陆。
「相反,廉价的恢复药剂不仅恢复速度慢、效果差,而且还会带来巨大的痛苦。而我刚才给你喝的,可以说是廉价药剂中的极品。所以,如果我这样按下去……」
佩尔达拿起行刑官留下的刑具。
「伯纳德总长在大公会议上说了些什么,他们早就一清二楚了。无论是人类叛徒还是多普勒,大公会议内部有魔族追随者的内线,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那如果换成这个呢?」
「我们必须悄无声息地潜进去,摧毁那里,拿到情报,然后迅速撤离。」
孔西卢斯伯爵虽然理智上明白这一点,但在感情上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你迟早会屈服的,这是注定的,但不是现在。」
「那个研究所所在的位置,是银风的领域。」
「这……这怎么可能。在伟大的秩序统治者布兰卡罗斯大人的领域里,怎么可能会有混沌的爪牙潜伏?这太荒唐了。」
3小时后,佩尔达在会客室再次见到了孔西卢斯。
男人终于精神崩溃,开始拼命挣扎起来。
他也曾上过战场,自然清楚高级恢复药剂的效果有多好。
「还真是自恋啊。不愧是魔族。」
佩尔达做出了决定。
但在他年轻的全盛时期,他也曾是得到帝国认可的精英骑士。
他是一个失去了一切,主动选择流放到这极东之地的骑士。
佩尔达欣然接受了他的请求。
「我们明天就出发。你马上去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