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话. 不是这样的
《我娶了我杀死的龙》 · 분재나무 · 4982 字
佩尔达目光炯炯地盯着高兹。
和露莉一样的银发银眸。
那张脸,和在大公会议上第一次对上视线时一模一样。
「欢迎,巴尔德罗巴摄政王。」
「高兹首领。」
两人互相称呼着对方的名字,客套地打着招呼。
但他们的眼神中,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敬意。
「真没想到您这位尊贵的客人会突然造访。按理说,应该是由我的部下亲自为您开门迎接才对啊。」
潜台词是:谁允许你擅闯进来的。
「我觉得没那个必要。」
佩尔达的回答是:我想进就进。
高兹的视线扫向了玄关处。
除了低头认错,他们还能做什么。
「这是我们家族内部的事情。换句话说,这是家事。外人少插手。」
「我也不想卷入你们的家庭纠纷。」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佩尔达却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露莉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份重量。
那是佩尔达的手。
「但这丫头是我深爱之人所宠爱的孩子。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人宠爱的孩子,因为你们的家庭纠纷而受到伤害吗?」
佩尔达寸步不让。
拍打着窗户的狂风也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
高兹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青筋暴起的双手捏得嘎吱作响。
「我确实是奉银风大人之命……在监视巴尔德罗巴大人。」
露莉感觉脚尖一阵发凉。
「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他是巴尔德罗巴……大人的公王夫。」
就在他即将进入高兹攻击范围的瞬间。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在宣告:在这场对话中,感到不爽的可不只有你一个。
听到这番话,她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当场崩溃。
「银风一族把『恐惧』叫做『忍耐力』吗?因为害怕直接对抗我的未婚妻,所以只能把气撒在她可怜的随从和未婚夫身上……」
一直稳坐泰山的高兹,猛地站了起来。
「也对。既然如此,你亲自问问她不就知道了?露莉·银风。」
高兹不容许她有任何辩解。露莉最终还是说出了实情。
高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挑衅。
然而,佩尔达既没有退缩,也没有屈服。
高兹向前迈出了一步。
「她是银风大人安插的间谍。你不可能没听懂我的意思吧?」
但这只是短暂的一瞬。
背叛感。
他依然是那副一如既往、固执己见的表情。
佩尔达的蓝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高兹比起冷静的领导者,更适合做一个热血沸腾的战士。
「这丫头,是银风大人派去的间谍。」
高兹似乎对佩尔达这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烦躁。
「是银风大人为了监视巴尔德罗巴,掌握她虚弱的时机而安插的眼线。在银风大人逝世之前,她一直受命定期汇报情报。」
他们骨子里都透着一种自命不凡的龙族优越感,认为自己凌驾于人类之上。
龙裔虽然不是巨龙,但也绝不是人类。
跪在地上的露莉,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成了拳头。
那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气魄变得更加骇人。
「你小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嚣张啊。」
「实话实说吧。我刚才说的话,有半句虚言吗?」
觉悟。
鄙夷。
这些负面情绪仿佛化作了黏稠的沼泽,几乎要将露莉吞噬。
「是啊,你看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看来这丫头并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啊。」
「既然您对巴尔德罗巴大人发起了挑战,那么我也会将此视为对大人的挑衅,并予以反击。」
「是吗?」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了,你小子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行啊,信不信由你。毕竟你这种连银风血脉都没有的人类,我也没法强迫你接受,不过……」
引爆足以炸毁一个国家的炸弹的导火索,已经点燃,火花正在嘶嘶作响。
高兹用下巴指了指露莉,问道。
其他所有的银龙龙裔也都跟着臣服于这股威压之下。
高兹皱起了眉头。
「一个冠着『银风』之名的龙裔,却对巴尔德罗巴宣誓效忠,我早就猜到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
但即便如此,她之所以能站起来,是因为——
高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高兹重新坐回位子上,收起了威压。
「我只知道她是我未婚妻无可替代的随从。」
高兹的眼神变得更加狠厉。
她依然在与臣服于权威的本能作着痛苦的斗争。
那根手指指向了露莉。
这是一种哪怕拼上性命也要阻挡一切的觉悟。
「请不要再靠近了。」
「一个企图恐吓、离间别人随从的家伙,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仿佛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整个人坠入了无底深渊。
「具体内容是什么?」
「曾经的北地战士,如今却成了一条忠心耿耿的狗。甚至连人类都当成主子来伺候了。」
「老子现在没拧断你的脖子,全看在布兰卡罗斯大人的面子,以及老子大发慈悲的忍耐力上。」
「所以呢?」
区区一个人类竟敢一再顶撞,这让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露莉直接跪在地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原本怒火中烧的高兹,反而冷静了下来。
露莉很清楚。
「是啊,确实很丢人。老子居然要坐在这里,看区区一个人类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
高兹揭穿了露莉的真实身份。
「你觉得我像个会轻易相信敌人话语的傻瓜吗?」
「露莉,妳个贱人……」
但更让她痛苦的是,
「还有呢?」
「在所有人都背弃那位大人的时候,只有这个孩子依然坚定地站在我的未婚妻身边,做她忠诚的随从。她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更致力于为巴尔德罗巴奉献的龙裔。这就是她现在的价值所在。你觉得,她这份沉甸甸的价值,会因为你今天这轻飘飘的几句话而产生动摇吗?」
露莉觉得呼吸困难,痛苦万分。
露莉抬起头,看向佩尔达。
如果是个普通人类,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如果是个聪明人,也知道该退一步海阔天空。
原本应该跪在地上的露莉,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高兹和佩尔达之间。
「那么,巴尔德罗巴摄政王。你对你深爱之人的这位随从,露莉·银风,到底了解多少?」
佩尔达背起双手,挺起了胸膛。
听到这声呼唤,露莉觉得自己的头变得更加沉重了。
「……正如高兹大人所说,是为了监视巴尔德罗巴大人,并寻找她的弱点。」
「好好回答。我说错了吗?」
佩尔达这番挑衅的话语刚落,一阵凛冽的狂风猛烈地拍打着窗户。
空气开始狂暴地震荡。
「作为银风的代表,老子跟一条狗没什么好谈的了。带他走吧,巴尔德罗巴摄政王。希望以后再也不要遇到这种扫兴的事了。」
「该讲规矩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这小子吧?」
「这并不让人意外。」
在无法抬头的这种情况下,她甚至不知道佩尔达现在是什么表情。
佩尔达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鄙夷。
高兹站了起来。
「所以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人挡在了高兹面前。
作为巴尔德罗巴的摄政王,他堂堂正正地以同等的地位与他当面对峙。
「这就足够了。」
冷嘲热讽的语气。
这无疑是对高兹权威的挑衅。
随着这句反问,笼罩在露莉周身的压迫感如海市蜃楼般消散了。
这场气势的交锋,终于画上了句号。
「什么所以呢?」
「是啊,是个间谍。可即便如此,她也是我未婚妻最喜欢的随从。」
「看你这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你觉得我是在撒谎吗?」
那是一双久经沙场、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高兹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我并不是那种……」
最终,佩尔达打破了沉默。
「那老子今天就用你的血,来洗刷这份耻辱吧。」
佩尔达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从容地回答道。
「那就不打扰了。」
佩尔达也没有再继续挑衅。
「露莉。」
「在。」
「我们走。」
「……是。」
他带着还在瑟瑟发抖的露莉离开了房间,这场风波总算是告一段落。
* * *
高兹盯着佩尔达和露莉离开的地方,陷入了沉思。
与视网膜上残留的影像不同,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刚才与自己对峙的露莉的身影。
『刃风露莉。』
在北地冰墙之外,与极寒之地的存在们殊死搏斗的银风龙裔们。
其中最恶毒、最具威胁的存在,便是冰霜巨人。
就像极东地区的魔物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源源不断地涌现,为了给人类世界带来冰霜而存在。
那是需要五个训练有素的龙裔联手才能勉强击败的难缠对手。
但露莉不同。
她以娇小的身躯同时对战三个巨人,并且取得了胜利。
虽然身负重伤,但只要还剩一口气,她就能再次恢复。
作为守护塞尔德斯大陆的战士,她是银风一族的骄傲,也是众人效仿的楷模。
就连高兹也曾不止一次地在她的实力面前感到相形见绌。
『只要那个狂妄的家伙还在……这场复仇就无法实现吧。』
「……」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明明我活得比他久。
「……谁。」
事到如今,他绝对不能让那个男人毁掉这一切。
虽然不想承认,但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佩尔达·巴尔德罗巴……』
露莉停在了原地。
「谈得还顺利吗?」
自从银风死后,他没有一天忘记过那个仇人。
穿着可笑的女仆装,举止像个低贱的女佣。
她紧紧握住拳头,抬起头来。
「这就是妳对救命恩人说话的态度吗?」
「是我多此一举了。」
无论用什么手段,必须完成。
害怕自己作为辅佐巴尔德罗巴的随从,表现得太过无能。
如果一开始自己没有对那虚无缥缈的希望抱有幻想,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她没有向他求救。
她害怕一旦开口,就会暴露自己颤抖的声音。
「谈得还顺利吗?」
那根本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应对方式。
「这就是妳对救命恩人说话的态度吗?」
佩尔达再次迈开了脚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倒打一耙。
* * *
露莉脚下的皮鞋停住了。
从银风的休息室出来后,露莉默默地跟在佩尔达身后。
她强压着心中的悲愤,发出了声音。
佩尔达迈开脚步,独自一人准备离开。
这次的重逢简直糟透了。
多亏了佩尔达出面,她才应该说声谢谢。
「抱歉,打扰妳了。」
那种东西,竟然也曾是让我感到威胁的女人……
一切都让他感到烦躁。
她没有做出成熟的应对,反而像个孩子一样闹起了脾气。
蓝色的眼眸在灰色的发丝间闪烁。
她深深地低着头,开口说道。
『但他和那些人类不同。』
好宽阔。
明明我经历过比他多得多的生死关头。
「谁……要你多管闲事了?」
可是。
佩尔达平静地承认了。
做出了这种蠢事,居然还有脸说自己是救命恩人?
现在的她,却连这最基本的道谢都不想说出口。
佩尔达问道。
只要说出那句话,一切就能顺利解决了。
『复仇……必须完成。』
那些自以为能够随心所欲驱使巨龙的家伙。
这或许是她自己就能解决的事情也说不定。
带着哭腔的声音,仿佛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对于这种人,他从不留情,一律斩首示众。
被那微乎其微的希望所束缚,问出那种问题的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刃风的锐利。
她的内心仿佛有一个漩涡在翻滚。
为什么我现在却觉得自己连那个背影都不如?
* * *
她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这在巨龙社会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那个男人,有着比任何人都更接近不朽者的面容。
「……我不想说。」
银风大人一样。
那个敢于与自己当面对峙的人类。
害怕再次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软弱。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皮鞋清脆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
然而佩尔达什么也没说。
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就像她的父亲,
但最让他感到烦躁的,还是——
也许真的是自己自作多情,多管闲事了。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
露莉默默地跟在佩尔达身后。
「谁求你救我了?」
「妳就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露莉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救命?
感觉就像是一座坚实的靠山,就算自己靠上去也绝对不会倒下。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露莉闭口不言。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回答,他微微侧过头,越过肩膀看向她,又问了一遍。
甚至还问出那么愚蠢的问题。
正如她所说。
虽然在心里把佩尔达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露莉心里其实很清楚。
但是,从那个背影中感受到的情感,却与银风截然不同。
让他感到烦躁的人类一直都有。
「……我不想说。」
『那样的家伙竟然……』
「……」
露莉强迫自己开了口。
这四个字用在现在的场合再合适不过了。
「是啊。」
所以高兹有一种直觉。
那些只相信权威,把龙裔当成普通人类对待的家伙。
「谁……」
对复仇的渴望,也从未有一天停歇。
「妳就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如果当时露莉没有挺身而出,佩尔达早就被拧断了脖子,整个大陆恐怕也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那是不肯承认自己软弱的可悲模样。
除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之外,一无所有的幼稚小孩的模样。
她对自己感到无比失望,但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佩尔达低头看着那个像个孩子一样的她。
那双仿佛将一切情感都沉入湖底的眼眸。
那双眼眸,似乎让露莉的心沉得更深了。
终于,他点了点头。
露莉在心里疯狂地后悔着。
「是啊。」
不是这样的。
「是我多此一举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抱歉,打扰妳了。」
佩尔达再次迈开了脚步。
在她的视野中,佩尔达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然而,他已经走得太远了,再也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