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话. 虚妄的希望
《我娶了我杀死的龙》 · 분재나무 · 4589 字
把满脸空虚的伯内尔留在身后,佩尔达开始和孔西卢斯伯爵商讨正事。
「关于大公会议的事……」
他们讨论的主题,是所有高级贵族都会出席的大公会议。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得到了回复,他们希望我们能出席。」
「啊,那真是太好了。极东地区终于能发出代表自己的声音了……」
孔西卢斯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
「让您见笑了。人老了,眼泪就变多了。」
「无妨。听说只有公爵级别的贵族才能参加,你对这个情况了解多少?」
「虽然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我会绞尽脑汁,尽可能回答您的问题。」
「你觉得,我在那里的地位大概会处于什么水平?」
听到这个问题,孔西卢斯深吸了一口气,斟酌着字句。
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恕我直言,恐怕不会太乐观。摄政王殿下您上任还不到一年,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而且年纪尚轻。再加上您是以代理的身份出席,而非与其他领主共同自治。这就好比……」
孔西卢斯摸了摸胡子,模仿着傲慢之人的语气说道。
「就像是把一把真剑,塞进了一个本该玩玩具剑的毛头小子手里,权当是看笑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佩尔达的提问如同刀锋般锐利。
孔西卢斯呵呵一笑。
「这怎么可能?虽然您在某些方面还有些不成熟,但看到您为了公王领地的发展,不耻下问地向我寻求建议,我就知道,您是真心希望这里能繁荣昌盛的。」
「你能这么说,我很欣慰。」
「提出议案……虽然您拥有同等的权利,确实没人会反对,但是……」
参加大公会议的,是公爵以上的贵族和国王。
听到这句话,佩尔达换上了一副更加严肃的表情问道。
「那里可没有好吃的。」
「这段时间,我和银风那边彻底断了联系。我必须去了解一下,他们是否还对主人怀恨在心。」
「我明白了。我会带阿尔温去的。」
孔西卢斯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须去。
「您把我当成猪了吗?」
「巨龙一旦结下仇怨,就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这难道不是妳最清楚的吗?」
「但如果,那沸腾的本性能够被压制呢?」
「当然。虽然我不敢说对她了如指掌,但我至少知道,她的本性绝没有传闻中那么邪恶。」
「你觉得,我在大公会议上提出议案怎么样?」
佩尔达敲定了随行人员的名单。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杀了泰萨洛斯·沃尔彻,就是这双眼睛。
「恕我冒昧,小人能听听您打算提出什么议案吗?」
他既不想带其他领主去,那些领主也不敢主动开口要求。
因为她杀死了银风。
「改变他们的想法不就行了。当然,如果他们听了我的解释,还是一意孤行的话……」
还有一个月吗。
「阿尔温和您到底是什么关系?」
虽然贵族都很看重面子,但他可不想靠虚伪的笑容和华丽的排场去和别人一较高下。
「这不仅是不好,甚至可能会适得其反。您这样做,树敌的概率远大于拉拢盟友的概率。」
「我希望那孩子能去见识一下大公会议的场面。」
虽然带满五个人更符合参加大公会议的贵族排场,但佩尔达并不打算为了凑数而随便拉人。
佩尔达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露莉是龙裔。
佩尔达识趣地闭上了嘴。
就在他决定只带三个人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佩尔达,提出了请求。
那些能够轻易颠覆一个国家的绝对强者的代言人们。
而且是银龙的龙裔。
佩尔达对她说道。
在他们眼里,露莉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那他们自然要给出相应的答复,或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去那种绝对听不到半句好话的场合,根本毫无意义。
孔西卢斯伯爵没有家人。
「这倒也是,没有比关公面前耍大刀更难看的事了。大多数贵族都会带满5个人去吗?」
妻子死后,连儿子也死了,他便放弃了再婚的念头。
银龙的龙裔们,对巴尔德罗巴恨之入骨。
「据传闻……确实如此。」
「如果能压制住血气,并且没有伤害人类的意图,那洗清恶龙的污名应该不是难事。但我劝您最好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因为在大公会议上,绝对不会有人站在巴尔德罗巴这一边的。」
「如果您已经有了随行的人选,那自然没问题,但能不能……从我的人里挑一个带去?我保证他绝对不会给公王殿下丢脸的。」
「那倒不必了。」
这比刚才问佩尔达地位如何时,情况还要糟糕。
然后,他主动来到了极东地区。
「会场是布兰卡罗斯的领域。希望您千万不要在那里动用武力。」
佩尔达摸了摸下巴。
「我也要和您一起去大公会议。」
「呵呵,其实我们非亲非故。只是曾经在战场上有过一面之缘,虽然我早就忘了,但那孩子却一直记在心里,仅此而已。」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去。」
「是的。随从要有随从的排场,子弟要有子弟的派头,他们都会借此机会大肆炫耀一番。如果摄政王殿下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安排我的骑士作为您的护卫,保证让您风风光光地入场。」
孔西卢斯伯爵的这个请求,即使在贵族圈里也是极其罕见的。
他实在是厌倦了贵族这种拐弯抹角、暗中塞人的说话方式。
「我这把老骨头了,还去大公会议抛头露面图个什么荣华富贵啊?咳咳……」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既然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那就有话直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我带你去吗?」
孔西卢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让他想起了初次见面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连巴尔德罗巴的摄政王都看不惯,更何况是身为银龙龙裔的露莉呢?
「是猪狗——」
「他们绝对不会对巴尔德罗巴抱有任何善意的。」
「您还记得阿尔温那个骑士吧?」
「您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再给您狠狠搓一次澡。」
* * *
「总之,在布兰卡罗斯的中立区域——白宫,每个人最多只能带包括随从在内的5个人进去。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带太多人进去惹是生非。」
「他虽然只是个普通骑士,但忠诚可靠,而且极具骑士精神。或许是因为他这辈子都奉献给了极东地区,导致他见识短浅,这让我感到很遗憾。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大世面。我想,如果能在大公会议上让他见识一下更广阔的世界,应该会对他有很大的启发。」
「……我只是想去交流一下情报而已。」
既是人类的社会,同时也是巨龙的社会。
银龙,银风。
佩尔达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佩尔达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意味着,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银龙一族的思维方式。
然后是充当门面的绝佳人选,杰德·斯沃洛。
「别担心。我又不是傻子。」
为了让一个普通骑士长见识,竟然要带他去大公会议……
佩尔达皱起了眉头。
「至少,我不会做任何有损佩尔达大人颜面的事情。所以,您能同意让我同行吗?」
『加上我,三个人应该就够了。』
「我再说一遍,妳去那里对妳没有任何好处。听说银风会定期参加大公会议。」
这不禁让人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血缘关系。
准确地说,是他的家人们都去世了。
从去抓熊型魔物时的初次见面,到后来护送他去帝国,他们有过不少交集。
「巴尔德罗巴……」
「你的那个骑士。」
首先是孔西卢斯伯爵极力推荐的骑士,阿尔温。
「我打算在那里质问,将巴尔德罗巴称为恶龙,究竟是否正确。」
『以及龙裔。』
「这根本就没必要去确认吧?」
露莉不是巴尔德罗巴的龙裔,而是继承了银风血脉的银龙龙裔。
佩尔达一记直球,让孔西卢斯尴尬地干咳了几声。
「毕竟过了这么多年,说不定他们的仇恨已经淡了呢。」
对于膝下无子的孔西卢斯来说,阿尔温这个存在,或许就像他的儿子一样吧。
「无妨。」
「感谢您能包容我这老头子的固执。您还有什么其他想了解的吗?」
露莉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才回答道。
是露莉。
「那妳去那里到底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别想瞒我。」
这女人可是说到做到的。
「你不是也知道她并非恶龙吗?」
佩尔达本以为她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但她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为了让一个普通骑士长见识?」
「她被定性为恶龙,是因为她无法压制自己的本性。不是吗?」
因为这,正是佩尔达存在于此的意义。
如果说佩尔达在同时面对这两方面时不觉得压力山大,那绝对是骗人的。
巨龙绝不会放弃复仇。
哪怕结仇的当事人已经死了,这份仇恨也会延续给子孙后代。
银风一族绝对不会原谅巴尔德罗巴。
像露莉这种实力的龙裔,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我才想去和他们谈谈。」
佩尔达凝视着露莉的眼睛。
她也一样,想要去赌一把名为『万一』的希望。
「不行。」
佩尔达冷冷地划清了界限。
绝对不行。
因为他很清楚,那份希望是极其渺茫的。
「就我们三个人去,妳给我乖乖留下来看家。」
露莉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努力想用面无表情来掩饰自己的内心。
但佩尔达还是感受到了她强烈的怨恨。
「……我明白了。」
露莉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就走了出去。
* * *
佩尔达偶尔也会再次尝试那个魔力修炼法。
他能够迅速集中精神,完美地进入觉醒状态。
但是,却缺少了支撑这股状态的红环的旋转。
这个名字,如同呼吸般自然地从他口中滑落。
巴尔德罗巴。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再看一眼那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脸庞。
我的未婚妻。
就在这时。
因为那些不知不觉间降临的危险,总是在夜里发生。
情感,是纯粹从佩尔达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
空旷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每年、每月、每天、每时、每分、每秒。
如果不这么做,迟早有一天他会被这个念头吞噬的。
所以他只能强行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抹去。
如果缺少复仇心,那就去寻找复仇心。
佩尔达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为了做到这一点,佩尔达曾嫉妒过比自己强的人,为了对抗他们的地位和力量而拼命努力。
从黑暗中走出的,是穿着龙骑士铠甲的身影。
此时已经是月亮偏西的深夜了。
她的脸庞。
真是个可笑的词。
佩尔达小时候很怕黑。
他一直都在那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慰借。
因为她有社交恐惧症。
『到底缺了什么?』
佩尔达站在窗边,抬头仰望月亮。
比起清空思绪,他更习惯于用其他东西来填满大脑。
「安娜·罗斯诺瓦。」
咔哒咔哒。
佩尔达怀疑自己的判断。
正因如此,越是急于去解决这种情感,就越容易误入歧途。
她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寂静的走廊里洒满了清冷的月光。
然而,越来越近的声音和逐渐显现的轮廓,让佩尔达确信了。
穿着这身铠甲,在这座城堡里四处走动的,只有一个人。
可是,现在这种心情,该怎么去填补呢?
在这个不断满足欲望的过程中,理智不知不觉间就会沦为满足欲望的工具。
为了稍微摆脱对巴尔德罗巴的执念,让自己能够客观看待事物,他用母亲的存在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虽然讨厌夜晚,但仰望月亮,却能给他带来一丝为数不多的慰借。
一旦解了渴,只会迎来更大的干渴。
佩尔达为了复仇而复仇,杀死了无数的人。
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母亲……』
『满足啊……』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如果是在其他城堡,大概会以为是巡逻的守卫或是骑士。
是一轮满月。
直到被复仇心彻底吞噬的那一刻为止。
金发碧眼,美丽的母亲。
难道只有一直注视着她,才能得到满足吗?
每当满月升起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到底缺了什么。』
但巴尔德罗巴是不会轻易露面的。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潜入自己的心象世界。
『难道说……』
在最黑暗的地方闪耀着最明亮的光芒,那是他唯一能回想起母亲淡淡微笑的方式。
而露莉穿的是女仆装,绝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佩尔达用对母亲的思念填满了大脑。
「……看来我确实不是冥想这块料。」
但在巴尔德罗巴城,会去巡逻的只有露莉一个人。
欲望可不是口渴那么简单。
比起坐在这里胡思乱想,还不如去散散步,用其他杂念来转移注意力。
当然,他现在依然不喜欢夜晚。
他总觉得黑暗的阴影里潜伏着怪物,随时会扑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