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话. 捕燕陷阱

伯内尔经常被人说是我行我素。

正因如此，即使是在圈子很小的学院里，他也连一个朋友都没交到，成绩更是从优等生一路滑到了吊车尾的边缘。

但就是这样一个我行我素的伯内尔，在这个男人面前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压倒性的气场……』

那双眼睛，仿佛能让人坠入无底的深渊。

但那里面并不全是空洞，还能感受到他对巴尔德罗巴那深深的爱意。

为了那位大人，他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这种随时可能丢掉小命的情况下，伯内尔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我，我不知道。但如果觉得这样就能动摇我的信念……」

一码归一码。

伯内尔并不想因为这种恐吓，就立刻改变自己的初衷。

『呜哇啊！我我我不会被杀掉吧？』

伯内尔紧紧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

会扭断我的手指吗？

还是会像揍那个高利贷一样，把我当成过街老鼠一样往死里打？

佩尔达的手放在了伯内尔的肩膀上。

「我明白了。」

佩尔达拍了拍他的肩膀。

发现自己四肢健全的伯内尔猛地睁开眼睛，诧异地问道。

「啊，那，什么？」

留下伯内尔一个人，呆呆地望着那份委任状出神。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就这么真真切切地离开了。

「这家伙是干嘛的？」

他留下的那份委任状，骨碌碌地滚到了伯内尔的脚边。

世人。

『小白脸加赌徒……但是却是赤眼族。』

「因为渴望和平的人，总是会为了战争做准备。」

「如果是要找个地方落脚，请您选别的城市。」

「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佩尔达和露莉就这样走出了门外。

「您确定自己没有夹带半点私心？」

佩尔达避重就轻地糊弄了过去。

「同时也是个赌徒。」

露莉能清楚地感觉到，佩尔达说的话没有半句虚言。

「听说因为是南部地区，所以那里有很多卖甜点的地方。」

「那种死脑筋的理想主义者，可是会把自己的固执带进坟墓里的。」

露莉手里的名单上，确实有这个名字。

＊ ＊ ＊

露莉散发出的恐怖气场瞬间收了回去。

「妳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不是说我明白了吗？」

「哎哟？这马怎么突然受惊了？」

那样的话，露莉也绝对会知道的。

「拿着吧。」

「哦……是，是这样吗……？」

「我听说他们在之前的变故中已经灭绝了啊？」

正因如此，她才觉得更加可疑。

「委……任状？」

还能是谁。

「他会造的。」

虽然露莉很想刨根问底，但她也没有进一步追问的立场。

「……就是那种专门勾搭贵族或者富家太太，骗财骗色的混蛋玩意儿？」

「是啊。我觉得今天这样就够了。反正我一开始也没指望今天一天就能说服你。」

这配置还真是微妙。

如果赤眼族真的还有活口，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情报早就报上来了。

人类怎么可能活得这么光明磊落？

她在脑子里确认了一下自己理解的那个词对不对，然后再次向他确认。

露莉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佩尔达。

「而且还是赤眼族。」

「就算已经把他招揽进来了吧……那接下来您打算去哪儿？」

咴儿咴儿！

佩尔达见过的，未来的伯内尔·马奎斯就是这么说的。

他那副死磕和平主义的做派到底有多么伪善，他自己直到很久以后才幡然醒悟。

佩尔达当然早就定好了下一个目的地。

露莉很清楚，这可不是能用一句世人所知就能轻易带过的情报级别。

「没错。」

这气场甚至把无辜的马都给吓到了。

佩尔达向露莉伸出手，露莉从宽大的裙摆里掏出一个卷轴递给他。

「在那种风月场所？」

露莉毫不避讳地直接问道。

「杰德·斯沃洛。」

佩尔达见状，赶紧把没说完的话补上。

「……」

「那个叫伯内尔的家伙，真的信得过吗？」

听他越说下去，露莉的表情就越是难看。

「这是什么？」

「是。」

平时看他的眼神就已经够不善了，现在简直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虫子。

如果拿伯内尔·马奎斯来做对比的话，这家伙的人品比他还要烂上一百倍，但同时却拥有着顶级的实力。

「……这就完了？」

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露莉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讶的情绪。

「您怎么这么肯定？」

如果说埃斯克雷亚到处都弥漫着咖啡和红茶的香气，那么这里则是充斥着甜腻腻的糖果味。

一阵短暂的沉默。

哈林正是利用南部地区这种气候特色，打造出的一座娱乐之都。

南部是一个一年四季都很炎热的地区。

「没错。」

「我就是知道而已。」

「……小白脸？」

「哈林……那不是位于南部的娱乐之都吗？」

「没有。」

「是啊，那只是世人所知道的情报而已。」

为了不让脑子死机，她大口大口地嚼着蜜饯果串，试图让大脑加速运转。

佩尔达说完，直接起身转身离开。

她右手拿着一串蜜饯果串，左手还端着大概5个纸杯，里面的果串正排着队等候着被她送入嘴里『处刑』。

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如有实质的黑暗气场。

「不，那里就是终点站。我要找的人就在那儿。」

「信得过。」

白天虽然炎热，但夜晚却十分凉爽，因此这里的夜生活极为发达，吸引了众多贵族和富豪前来寻欢作乐。

露莉陷入了沉思。

由于烈日的炙烤，大地干涸，如果走到极南部地区，更是会看到一片寸草不生、滴水未降的极热沙漠。

『到底是该反对，还是该赞成呢。』

「赤眼族……是我知道的那个拥有特殊血脉的种族吗？」

「去哈林。」

「这是哪个家伙说的？」

坐在马车对面的露莉问道。

露莉的表情比平时还要臭。

「你慢慢考虑。如果决定了，随时欢迎你来公王领地。我们走。」

「这是一份委任你为我们巴尔德罗巴城官方首席研究员的委任状。条件就按我刚才说的办。唯一的变数，就看你怎么想了。」

佩尔达决定帮她一把，好让她快点做出决定。

佩尔达点了点头。

「绝对在。」

「那我们就先去看看吧。」

「委任状。」

＊ ＊ ＊

『就是那家伙自己说的。』

「所以您到底是去找谁？」

这也难怪，毕竟那座城市可是堕落与寻欢作乐的圣地。

看着莫名其妙开始发狂的马匹，接下来的路程恐怕要变得颠簸起来了。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种甜腻的味道熏得佩尔达直犯头痛，但露莉的鼻子却一整天都处于兴奋状态。

佩尔达的目的地是赌场。

露莉呆呆地看着佩尔达兑换来的筹码。

他把带来的全部家当都换成了筹码。

「您不是说没有夹带私心吗？」

「是没有啊。」

「真的没有？」

「懒得跟妳废话。推着那个小推车跟我来。」

顶着露莉嫌弃的目光，佩尔达默默地走进了赌场。

衣着暴露的女人，还有那些沉浸在感官刺激中放声大笑的人们。

佩尔达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用金钱买来短暂的乌托邦、借此逃避现实的人群。

在这些人中间，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在一片浑浊而充满欲望的氛围中，那个年轻人却显得格外耀眼。

浅褐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眸。

身材高挑，体格健壮，虽然看起来有些苗条，但绝对不显得文弱。

那个年轻人的周围围满了人。

他笑，人们也跟着笑；他叹气，人们也跟着叹气。

那个男人，正在主导着全场的情绪。

『杰德·斯沃洛。』

凭借着出众的口才和外貌，他赢得了许多贵族的好感。

「说实话，我可不想输钱。因为有个小丫头片子，一直以为我是个喜欢赌博的烂人。」

他搂住了身边的女人，那女人也配合地发出了娇笑。

「因为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但即便如此，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是名副其实的大盗，一个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男人。

但在佩尔达眼里，这只不过是一张虚伪的面具罢了。

「……我跟。」

「我真搞不懂你哪来这么大的自信。」

牌局开始了。

赢家是杰德。

「全押（All in）。」

佩尔达背着手，安静地走过去，在赌桌旁坐了下来。

「就算是因为最后一局，这也玩得太大了吧？」

「因为你会主动弃牌的。」

杰德嗤笑了一声。

因为他有那个能力。

『这正是我需要的人才。』

其实在座的这些人里，除了杰德，根本没人赢钱。

他没有弃牌，而是把自己的筹码也推了进去。

那个男人也绝对有自信不会被抓到。

「那有什么，慢慢学就是了，大家说是不是？」

他只把这当成了赌徒在虚张声势。

佩尔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再次平静地说道。

「今天玩不了明天还能玩嘛。我弃牌（Fold）。」

气氛显得十分融洽。

他是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甚至能让那些被他骗了的人都毫无察觉。

佩尔达对这些主动跑来当冤大头的人毫无兴趣。

继承了赤眼族血脉的人，最大的特征就是那双红色的眼睛，他们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杰德开始发牌，最后一局游戏正式开始。

「嗯？是吗？」

『毕竟他可是个连号称绝对无法逃脱的鲨鱼岛和极北冰狱都能成功越狱的男人。』

毫无疑问，那肯定是哪个边境贵族的妻子。

「这世上哪有天生的高手，都是从新手过来的嘛，哈哈！」

那张游刃有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只大概知道牌型大小而已。」

「全押。」

常言道，狡兔三窟。

「你哪来这么大的自信？」

「嗯？」

拿着牌的中年男人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是赤眼族。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中年男人们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

杰德这么说道。

手上的功夫很利落。

杰德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轻声笑了起来。

「是啊，我也是今天在这儿才学会的，现在刚刚找到点感觉呢！」

「在那么多女人中，可没有一个叫艾米莉亚的女人啊。」

「你刚才输了40个金币，还有脸说这种话！！」

然后纷纷选择了退缩。

杰德的下注回合结束，轮到佩尔达了。

但斯沃洛不仅有三个窟窿，他还能在每个窟窿里再挖出三个通道，一次次地化险为夷。

佩尔达便顺水推舟，陪他演了下去。

佩尔达微微垂下眼眸看着他，说道。

「大家都很豪爽嘛！我跟200，再加注400！」

粗略估计，这些筹码的价值至少在2000金币以上。

佩尔达对他说道。

握着牌的手微微颤抖，嘴角也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我出200金币！」

佩尔达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就算真的被人发现他是赤眼族。』

佩尔达开始慢慢赢钱了。

但杰德毕竟是个老练的赌徒。

『虽说后来因为太过贪心，最终还是暴露了就是了。』

不过，佩尔达暗中向他展示了自己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吸血的猎物，反过来一点点地引诱着杰德。

赌场内顿时一片哗然。

明明输了钱还能让他们笑得这么开心，这家伙的手段确实惊人。

「来吧，下注。我出100！」

输光了所有筹码的佩尔达，毫不留恋地站了起来。

这只是杰德为了引他上钩而抛出的诱饵。

「K高牌！」

「为了在一个小丫头面前表现，就得让我故意输钱给你吗？这也太过分了吧。那你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吗？」

他绝对不会放过这场稳赢的牌局。

他把手里剩下的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嗯，我看差不多该收场了吧？时间也不早了。」

转了一圈，又轮到了杰德。

「幸会。我叫佩尔达。」

而现在佩尔达看到的这个男人的眼睛，却是深邃的黑色。

「哎呀，有新朋友加入了。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杰德。」

「我也弃牌。」

『饵撒得不错嘛。』

「哈哈！我打扑克可是很厉害的哦！」

「不用担心。因为这局赢的人肯定是我。」

「刚才还小打小闹的，怎么突然就全押了？」

「连个牌型都凑不齐，就敢在这里虚张声势?! 」

因此，对于魔法师来说，赤眼族就是天敌。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弃牌？」

「那就玩玩看吧。」

『他那控制全场情绪的言行和气场。』

面对这个陌生人的加入，杰德自来熟地先打了个招呼。

「来吧。光说不练假把式嘛。」

和普通人类的眼睛一模一样。

能够让残留在物体上或空气中的魔力消散的能力。

「同花顺（Straight Flush）。你呢？」

「你最好小心点这里的家伙们，他们可都像秃鹫一样，只想着怎么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呢。」

这手法之精妙，就连自认为眼力极佳的佩尔达，都没能看出他到底是在哪里动了手脚。

「K高牌（High Card）。」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没人知道他是赤眼族的基础上的。』

「你打过扑克吗？」

「那这最后一局，我们就玩票大的吧。哈哈！」

也许在别人看来这只是赌场上的新手光环，但佩尔达心里很清楚。

他笑着眯起眼睛问道。

「我想要的？我想要什么？有这么漂亮的女人，有美酒，还有大把的钱，我还能想要什么？」

「等一下，贵族老爷。」

就在他准备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杰德叫住了他。

「您的钱全都被我赢走了，为了表示安慰，我请您喝杯酒吧？看您的年纪，应该能喝酒了吧？」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但那笑容背后，却隐藏着危险的气息。

「我请客。」

在那抹笑容中，潜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好啊。」

一切都在佩尔达的意料之中。

＊ ＊ ＊

充满欢笑与狂喜的赌场。

在这片沐浴在永不落幕的阳光下，让人忘记时间流逝、尽情享受享乐的土地上。

佩尔达和杰德背对着赌场，一起走向了旅馆。

就在他们走出赌场，踏入旅馆走廊的那一刻。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那原本充满笑意的声音，瞬间变得如刀锋般冰冷。

佩尔达顺从地停下了脚步。

其实就算让他开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调查过我吧？」

「那不重要。」

「没错。到了这地步，确实不重要了。那些无聊的自我介绍就免了吧。」

杰德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我想和你谈谈。所以，收起你的杀意吧。」

「我的女仆是个不太听话的家伙。但如果我遇到了危险，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你跟那些混蛋也是一伙的吧？对不对?! 」

「我妹妹到底怎么了!? 你个狗娘养的！！」

但佩尔达没有害怕的理由。

「我是来找你理性沟通的。」

就连佩尔达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这个警告，纯粹是为了杰德好。

「别再对我散发杀意了。」

「说，你为什么要提那个名字。」

『只要被那双眼睛注视，任何魔法阵都会失效。』

杰德从怀里掏出了藏好的东西。

是一把匕首。

这双眼睛，正是被称为法师杀手的赤眼族的特征。

「杰德·斯沃洛。如果你不想让你的身份暴露给全天下，就把你的眼睛收起来。」

对于普通的魔法师来说，遇到这群被称为法师杀手的家伙，绝对会吓得魂飞魄散。

戴着虚伪笑容面具的男人，露出了愤怒的真面目。

佩尔达低声警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