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再去感受一次就好了

有一個盲人摸象的故事。

簡單來說，就是讓三個盲人去摸大象的特定部位，然後讓他們描述大象的樣子，結果三個人的回答截然不同。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不能以偏概全。

然而，有些事物即使只看到冰山一角，也足以讓人清晰地領略其全貌。

對此時此刻的佩爾達來說，巴爾德羅巴的美貌就是如此。

他能看到的，僅僅只有下巴和嘴脣。

那如同白瓷般光潔無瑕的下頜線條，深深地吸引了佩爾達的視線。

那一抹紅脣，宛如沾着晨露的蘋果般嬌豔欲滴。

僅憑這半張臉，佩爾達就能斷定。

即將成爲自己伴侶的，不僅是個女人。

更是一個他生平僅見的絕世美女。

面對這一連串的衝擊，佩爾達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了。

他只能呆呆地盯着她的嘴脣。

訂婚酒順着巴爾德羅巴微啓的朱脣流了進去。

清冽的酒液順着狹窄的縫隙緩緩流入，最終一飲而盡。

那一瞬間，佩爾達察覺到了體內的異樣。

他體內那份對巨龍根深蒂固的恐懼感，正在慢慢消失。

-凡人擺脫未知，洗刷恐懼，從而合而爲一。

正如露莉剛纔唸誦的誓詞那樣。

對巨龍那種最原始的恐懼正在消散。

『看來他受到的打擊還真不小啊。』

佩爾達的目光太過專注，那頂龍頭造型的頭盔微微動了一下，轉向了他。

露莉嘴角那抹如新月般彎起的弧度，半天都沒落下來。

但是，佩爾達的話並沒有結束。

「您並不瞭解我。」

對他來說，要用第一句話來表達自己的感情，實在是太難了。

但是巴爾德羅巴寫的誓約書呢？

最終才寫出了一張紙的誓約書。

取而代之的是，她直接轉身，邁開了步子。

讓雙方能夠平等地直視對方，這纔是這場訂婚儀式的核心。

「現在，請準新娘宣讀誓約——」

「您曾經把心臟給了我。透過您的心臟，我得以窺見您的一切，也學到了很多。」

「既然您那麼想念，那剛纔怎麼不念呢？」

-……

是巴爾德羅巴抬起手，示意她停下。

鐵頭盔猛地晃了一下。

結果巴爾德羅巴徑直走回了自己的龍巢。

『大概10張吧。』

咔噠咔噠。

「我明白了。」

說好了互相宣讀誓約書。

雖然少了巴爾德羅巴宣讀誓約書的環節，但該走的流程都走完了，也沒必要再去糾結。

「真沒想到您居然會用這招。單方面的打了就跑戰術。」

咔噠。

「佩爾達大人？」

在露莉聽來，這就等同於——

-……

露莉面無表情地看着佩爾達。

頭盔上的眼孔往這邊瞥了一眼，又迅速轉了回去。

光是爲了寫出這20張，犧牲掉的紙張數量就不下三大本了。

露莉走進巴爾德羅巴的龍巢，給她鼓起了掌。

字數不多，恰到好處。

「能和您這樣美麗的女性訂婚，是我莫大的榮幸。」

露莉知道佩爾達爲了寫那份誓約書，揉廢了多少張紙。

「我看到您遭受了無數的背叛與暗算。他們無數次地仇恨着您。」

「因此，我在此立誓。就像您曾經把心臟交給我一樣，這一次，我將把我的心臟獻給您。我的王，我的一切。」

這純純的少女情懷，一點都不符合她那聲名狼藉的公王身份。

「接下來，請雙方宣讀給彼此的誓約書。」

儀式就這樣結束了。

「……不過看您的樣子，好像並不是出於這種目的才這麼做的啊。」

巴爾德羅巴微微低着頭，靜靜地等待着。

她曾經滿懷的期待，以及夢想破滅時所經歷的痛苦。

「抱歉，我能閉關三天嗎？」

結果只有他一個人唸了，對方卻直接躲進了鐵門裏。

「……」

佩爾達緩緩呼出一口氣，調整聲帶，發出了清朗的聲音。

單單是寫下這句話，佩爾達就花了一整天的時間。

什麼都沒念就直接跑回去的巴爾德羅巴。

這頂多也就讓她嘆口氣罷了。

佩爾達也收回視線，靜靜地站着。

而且還是正反面都寫得密密麻麻的20張。

「然而，您依然高傲地履行着自己的職責。您從未背棄過自己想要守護的人，一直愛到了最後。正是您的那份高潔，將我從歧途中拉了回來。」

巴爾德羅巴又變回了巨龍的形態。

那裏留着巴爾德羅巴做了充足準備的痕跡。

「字面意思，就是不喫不喝，一個人待着。希望妳不要來打擾我。」

『看來是我盯得太久了。』

「怎麼了？」

經過反覆斟酌，他得出的答案是。

佩爾達每念出一句誓約，那套鎧甲都會微微顫動一下。

向她毫無保留地坦白自己的一切。

哐當——

然後，直接把門關上了。

「……我大概能猜到了。」

一直把臉藏在翅膀底下的巴爾德羅巴抬起了頭。

「雖然這句沒寫在誓約書上……」

但露莉畢竟是伺候了巴爾德羅巴幾百年的隨從。

彷彿被什麼東西魘住了一般陷入沉思的佩爾達，終於開了口。

如果被未婚夫以外的其他人看到了，那可就真的麻煩大了。

雖然巴爾德羅巴差點把訂婚儀式搞砸，但她最後的那個舉動，在露莉看來卻有着極其重大的意義。

他現在肯定覺得丟臉死了。

露莉喊了佩爾達一聲。

露莉一臉不情願地把流程交給了佩爾達。

＊ ＊ ＊

露莉將視線投向了那個她一直刻意迴避的地方。

『爲了能夠接納一個普通人類，她真的做了很多準備啊。』

只是她的手腳早就因爲肉麻而蜷縮起來，甚至開始扭曲了。

絕食閉關宣言。

『足足有20張。』

巴爾德羅巴沒有回答。

「但我，卻瞭解您。」

以及盯着那扇緊閉的鐵門發呆的佩爾達和露莉。

露莉又叫了他一聲。

-孤也……很想宣讀誓約書的。作爲迎接伴侶的人……。

兩人還以爲她是不是要準備什麼東西，便靜靜地看着她。

「……訂婚儀式，圓滿結束。」

剛和龍頭上的眼睛對上視線，她就猛地低下了頭。

-……

他抬起頭，看向了巴爾德羅巴。

「……」

「逼着他當面念出那種肉麻兮兮的話，讓他丟盡顏面，然後再單方面中止儀式。對方的氣勢這下肯定被徹底打壓下去了。」

穿着鎧甲的她，雙手恭敬地交疊在一起，不安地扭動着。

-那是因爲……

原本還由衷感到高興的露莉，看着巴爾德羅巴一直沉默不語，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

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表達方式。

露莉的話被打斷了。

但並沒有得到回應。

「不愧是主人。這下主導權就牢牢掌握在您手裏了。」

「閉關是指？」

正因如此，佩爾達才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

這就是佩爾達誓約書上的全部內容。

「那我們回去吧。」

面對這單方面宣告結束的局面，他只是神情嚴肅地死死盯着那扇鐵門。

她盤着身子，把頭深深地埋進了翅膀底下。

巴爾德羅巴的嘴脣動了動。

-孤不敢看他。

露莉歪了歪頭。

「不敢看他是什麼意思？」

-看着他的眼睛……孤沒有自信能把話說完。

用那張凶神惡煞的巨龍臉和粗獷的聲音，說着這種嬌羞少女般的臺詞。

-他那灰色的頭髮，彷彿能看穿孤一般銳利的眼眸，還有那溫柔的聲音……。

「……」

-看着看着……孤的腦子就一片空白，什麼都做不了了。

「……我聽得腦子也要一片空白了。」

-妳也能理解孤的心情嗎？

露莉現在只想把自己的耳膜給戳破，然後吐血三升。

「總而言之。」

要是再聽下去，她怕自己又忍不住要大吼大叫了，於是果斷轉移了話題。

「從現在開始，準公王夫殿下就要正式履行他身爲『管家婆』的職責了。他將接手管理這座城堡和麾下的領地。」

-這件事……孤也很清楚。

「그리고 인간이란 권력을 잡게 되면, 변하기 시작합니다.」

「還有，人類一旦掌握了權力，就會變。」

-……

權力。

也必須明白，自己所珍視和深愛的東西，總有一天註定會變質或者消失。

『紅環開始運轉了。』

『但我還是非說不可。』

三皇子。

讓意識向着深處墜落。

「嗯，算是吧。」

在原本的圓環外，再包裹上另一層圓環。

『再去感受一次就好了。』

只是沒有了第一次構建時那種摸着石頭過河的艱難感，所以過程也更加清晰。

只要再次與她相見，這份情感一定會再次湧上心頭。

就在那一刻，佩爾達感覺到了一陣悸動。

爲了進入一個新的世界，就必須自己打破那層外殼，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實力。

與此同時，五感開始變得模糊。

＊ ＊ ＊

和露莉以爲他是因爲感到羞恥和深受打擊才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同，佩爾達只是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

佩爾達閉上眼睛，擺好了姿勢。

因爲隨着新境界的開啓並達到二環，佩爾達的情緒也隨之消散了。

-孤明白了……

『這下危險了啊……』

只爲了得到那個答案，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

扮演這個角色的，就是魔力和精神力。

甚至到了最後，他都沒忍住加上了一句原本不在誓約書上的話。

『我爲什麼要加上那句話？』

那條線成了指路明燈，躁動的魔力開始順着那條線流動。

『但是，爲了能夠配得上巴爾德羅巴公王……』

最終，他得出了結論。

「因爲這就是凡人隨着時間流逝的生存方式。請您隨時做好失望的準備。我的主人，偉大的統治者啊。」

那種讓他心癢難耐的情緒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回想起那段記憶時所帶來的興奮感也隨之消失了。

雖然沒能找出那個答案有些遺憾，但他並不着急。

在那一瞬間，那種情緒讓他不再是他自己。

他開始在腦海中不斷回放着當時的五感，打撈着他當時所看到的一切和感受到的情緒。

擺在他面前的選擇只有兩個。

佩爾達成爲了二環魔法師，咒語吹息者。

需要不斷地尋求更大的刺激，一旦刺激消失，就會停滯不前。

佩爾達在寫誓約書的時候，只是順着自己的想法寫下來而已。

『這確實也是紅環的缺點。』

『果然是那一刻。』

「嗯……」

『但這是必須的。』

雖說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但對於擁有漫長壽命的她來說，也不過是猶如昨日發生的事一般。

這是身爲龍裔，也是巴爾德羅巴最忠誠的臣子的露莉，所能給出的最好的忠告。

現在的佩爾達，已經具備了這兩個條件。

構建第二個魔法環，和構建第一個時的過程非常相似。

就像穿過凱旋門的戰爭英雄，也必須時刻認清自己不過是個凡人一樣。

訂婚儀式一結束，佩爾達就立刻開始了閉關。

『平息下去纔是上策。』

讓它更加激盪，無異於是在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選項。

面對人類時那個純真的少女，又變回了冷酷的不朽者。

所以，要麼變成一個被情緒吞噬的怪物，要麼就變成一個不上不下的廢物，只能二選一。

如果說出那樣的話，她肯定會不知所措的。

終於，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妨礙佩爾達了。

雖然只用了幾天時間就升到了二環，但佩爾達卻並不滿足。

『情緒還是消散了啊。』

巴爾德羅巴的目光投向遠方，陷入了沉思。

爲了弄清楚這一點，佩爾達只在腦海中回放着情緒達到頂點的那個瞬間。

在不刺激魔力的情況下，順其自然地將它引導向一個新的地方。

佩爾達很清楚。

但在親口說出那些話的時候，佩爾達感覺到，似乎有什麼原本沉在水底的東西浮了上來。

那是一股無法控制的湍急洪流。

同時也是一股足以將他吞噬的狂暴逆流。

而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堅硬的喙和力量。

歷經整整48個小時的漫長時光，佩爾達心無旁騖地專注於塑造，終於大功告成。

那種『如果現在不說就來不及了』的衝動驅使着他，而他也遵從了這種衝動。

佩爾達露出了微笑。

佩爾達將精神集中於一點。

他確信如此。

短短三天內就達到了二環的魔法師。

『首先要集中精神……』

「當您說要閉關的時候，我就猜到了……這麼快就升到二環了？」

在大喜的日子潑冷水，對露莉來說也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事。

最終導致巴爾德羅巴驚慌失措，訂婚儀式也沒能按照預定計劃進行。

聽到這個詞，原本還沉浸在粉紅泡泡裏的巴爾德羅巴也瞬間冷靜了下來。

爲了喝下訂婚酒而偶然瞥見的那一眼，讓佩爾達徹底失了神。

打通魔法環，就像是破殼而出。

他不再是那個大魔法師佩爾達，而是一個名叫佩爾達的普通男人。

那是已經在丹田處成型的那個圓環內，某種東西在狂暴旋轉的感覺。

『看着她時感受到的這種情緒。』

要麼想點別的，平息紅環的躁動。

『拼了。』

佩爾達的丹田裏，現在有兩個圓環在運轉着。

隨着那股原動力的不斷增強，他的胸口也變得越來越滾燙。

要麼專注於這種情緒，讓它變得更加激盪。

佩爾達帶着這個疑問，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套上去。』

『爲什麼會這樣？』

佩爾達不再去尋找那個答案，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了感覺上。

從大河中分流出的小溪逐漸變大，最終形成了一個新的環形外殼。

爲了防止自己找錯方向，他反反覆覆地回憶了數十遍。

他剩下的，只有純粹的意識。

慢慢地塑造着它的形態，讓魔法環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

甚至可能會搞砸整個儀式。

『但這到底該稱作什麼呢？』

他必須冒着風險去拼一把。

心臟跳動的聲音，皮膚上感受到的時間流逝，全都消失了。

『問題是，我現在沒有足夠堆砌出它的魔力啊。』

那個死在她手裏的三皇子，至今仍是她揮之不去的夢魘。

這是一種毫無理智可言的衝動。

＊ ＊ ＊

哪怕是曾經身爲大魔法師的佩爾達，也同樣如此。

這就是佩爾達踏入巴爾德羅巴領地時的覺悟。

佩爾達在心裏畫下了一條線。

他來這兒才一個多月，竟然就從一個普通人瞬間變成了二環魔法師。

『這成長速度簡直不正常。』

雖說充其量也只是個二環，但單看這成長速度，也足以讓人驚歎了。

「所以從今天起，這裏就是我的辦公地點了嗎？」

「是的。不過說到底，您也只擁有代理權限而已。」

佩爾達和露莉現在站着的地方，正是公王的辦公室。

室內用棕色的古木裝飾，一切都以辦公爲最優考量，同時這也是一個能彰顯其主人威嚴的空間。

當佩爾達第一次踏入這裏時，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正前方就坐着一位威嚴的君王。

佩爾達感受着這裏的氛圍，開口問露莉。

「既然我現在已經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了，那我接下來該幹嘛？」

「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選拔人才。既然公王殿下要開始活動了，那就得有人來填補這些空缺。」

「這個我聽說了。但我能自己做主嗎？」

「憑佩爾達大人您自己，當然不行。」

露莉拿起桌子上的一個東西，展示給他看。

「但有這個就行了。」

那是巴爾德羅巴公王的玉璽。

見玉璽如見其人，它象徵着絕對的權威。

所謂見印如見王，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選拔人才啊……」

如果現在立刻讓人去選拔人才，大多數人都會要求給點時間考慮。

至少也得花個兩天時間，好好斟酌一番纔是上策。

「……嗯，有個人選。」

然而，佩爾達卻毫不猶豫地落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