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話 活過,然後死去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3490 字
在創作時,我總是會煩惱。
故事的結局該如何收尾。
畫着漫畫,一到中盤,筆尖就一定會停滯下來。
這個故事該如何結束?要怎樣展開,才能讓角色們生動地綻放光彩?要怎麼做,才能寫出讓讀者喜愛、同時也能說服自己的故事?
我爲此冥思苦想,痛苦掙扎,無數次重複着畫了又擦、擦了又畫。
不斷重複。
正是在這不斷的重複之中,作品誕生了。
那就是所謂的『故事』。
那就是我所期望的結局。
吶,名爲人生的故事啊。
你又會讓我寫下怎樣的結局呢?
好溫暖。
睜開眼,柔和的陽光溫柔地晃着雙眼。我不禁想要閉上眼簾,但最終還是緩緩地睜開了。
在灰色破損的大地上,陽光正燦爛地傾灑而下。不知何時,我已將後背倚靠在岩石上,半癱坐着,呆呆地望着那滿目瘡痍的戰場發生的變化。
我無法站起身來。
身體使不上一絲力氣。連動一動指尖都覺得無比喫力。所有的氣力彷彿都已流失殆盡,一種身體不屬於自己般的抽離感油然而生。
「……」
我將視線移向一側。
在稍遠的地方,雪割草正癱坐在那裏。她的膝蓋上,正枕着鳳仙花的腦袋。啊啊,太慘了。身體已經殘破不堪。雙臂和雙腿都被燒燬燃盡,僅僅勉強剩下了軀幹。不知是不是連雪割草的治療也無法完全治癒,她渾身上下佈滿了觸目驚心的燒傷痕跡。
不過,看到她睜開眼睛望着雪割草的臉,我知道她保住了一條命。
驀地,眼皮變得沉重起來。
「所、以……沒、關係……」
「請不要勉強說話。導師,您可是受了哪怕當場死去也不奇怪的重傷啊。」
――小唯織,是世界第一。
「你沒事吧!?你吐血倒下的時候,我還以爲你撐不下去了……!」
全力以赴地,這一次終於徹徹底底地活過了。
可是,竟然傷成了那副模樣。
那是,一幅極其溫柔的插畫。
我緩緩放下伸出的手,低頭默然了片刻。腦海中,鮮明的情感如花般盛開。那是百花繚亂的心緒。
「嗯。接下來,我們回去好好休息吧」
「……請別……介意。因爲……這是我自己……想做的」
「……」
就在那一刻。
所有人,都在花叢中溫柔地微笑着。
我已經,累了。
她露出了笑容。
明明就在剛纔,我還因爲失去意識而沉睡着呢。
好好休息——嗎。
我只能虛弱地回以微笑。
油菜花丟下了手中的重盾,急急奔到我的身邊。慢了一步、治好傷勢的山茶花、扶桑花和三葉草也紛紛圍攏了過來。
在這種痛苦之中,她卻依然在爲我着想。
雪割草將手輕輕放在鳳仙花的頭上,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對我說道。鳳仙花也轉過頭來,臉上浮現出同樣的神情。
我,活過了。
修司。我,做到了哦。我爲你這個在半途抱憾而終的傢伙報仇了。吶,你在九泉之下也能得到一絲慰藉了吧?對於已經前往那個世界的你,我感覺終於能爲你獻上一束鮮花了。
夏子,修司。
「我們撤退吧。我們現在已經無法再繼續戰鬥了。……三葉草已經聯絡了本部。」
是啊。我們已經足夠努力了。拼盡死力去執行任務,成功打倒了最強的敵人。這是無以復加的輝煌戰果。那個頑固的三海老頭子,想必也一定會感到滿意的。
但似乎傳達到了大家的耳中。
夏子張開了嘴。
傷成了那副模樣,卻依然在爲了我們而戰。
渾力使不上一絲力氣。
「……鳳……仙花」
――是世界上最帥氣的阿宅。
在從雲縫中射落的溫暖陽光中,修司和夏子確確實實地佇立在那裏。彷彿被如鑽石般閃耀的璀璨粒子所包裹着,他們兩人,正對着我微笑。
「……這樣、啊」
她的臉上,佈滿了裂紋。
――我,活得足夠帥氣了嗎?
「……雪割草」
明明光是開口說話,就已經痛苦得想要蜷縮起身體了。
我,伸出了手。
好睏。
修司和夏子的身影漸漸淡去,消逝。
怎麼可能沒關係。
那笑容雖然滿溢着發自內心的釋懷與安寧,卻又顯得無比痛苦,讓人不忍卒睹。
那一刻,我確當地看到了。
「……啊」
修司的臉龐,閃過腦海。
看起來,是多麼的痛啊。
「……導、師……太好……了」
雖然實際上,我連擠出笑容都做不到了。因爲臉部的知覺已經變得非常麻木。
鳳仙花她們、雪割草,以及露木他們。
無法抑制的情感如潮水般湧上。感受着從眼角滑落的熱淚,我……我死死地凝視着夏子和修司的幻影。
「……導師」
――你很帥氣哦。
雪割草她們一齊轉過臉來看向我。
我的老婆,是多麼的尊貴啊。
他們兩人,向我伸出了雙手。
一幅美麗的畫面,浮現在腦海中。
「……呵、呵」
「……已經」
我此時臉上一定掛着一個含糊不清的笑容吧。
「導師!」
吐露的聲音,細若遊絲。
油菜花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悲傷地垂下眼簾說道。
「……」
「……抱……歉」
我用沙啞的聲音向她搭話。
雪割草擦了擦哭得皺巴巴的臉,將那雙通紅的眼睛望向我。那是無比認真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凜然,充滿了覺悟。
她一定,也是明白的。
「……去吧。你……已經超越了……常理……。你還能……爲了朋友……繼續奔跑……」
「……導師」
「去吧……。將你的心意……傳達給那傢伙……傳達給枯葉逍遙。去……拯救他吧」
「……是」
「這……一定只有你……才能做到」
我已經——不恨他了。
雖然這並不代表我原諒了枯葉逍遙。但是,對於他不得不創造出這個地獄的苦惱與痛楚,我也並不是不能理解。
而且……因爲雪割草,深愛着那傢伙。
既然是我深愛的同伴所愛的人。
那麼,我也希望他能得到救贖。
因爲,我最喜歡Happy End了。
「……吶」
老婆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啊。
不是嗎?二階堂唯織。
「油菜花……」
「……怎麼了?」
「能不能……給我一根菸。好久……沒抽了,想抽一根……」
「……您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指導者。導師……託您的福,我們一直……一直都過得很幸福」
「誒……。不,有是有,但不行吧!導師,您現在都已經傷成這樣了……?」
因爲,我能看着眼前的這幅景象。在遊戲裏最喜歡的老婆角色們,此刻正在爲我送行。
她那一直戰慄着的嘴脣,終於無法承受湧上來的情感般,悲傷地扭曲了。她用顫抖的指尖撫上二階堂的臉頰,眼淚奪眶而出。
看着一邊流淚一邊說着像個大叔一樣的話的油菜花,我不禁露出了苦笑。
「……」
油菜花瞳孔顫抖着,輕聲喚道。
「……露木」
那話語乘着微風,輕柔地拂過二階堂的秀髮。
啊――。
油菜話說到一半,看到雪割草的表情,便閉上了嘴。
「……二階堂……大佐…………大佐……。導師啊……」
她沉沉地睡去。
――謝謝你。
紫色的煙霧,嫋嫋升騰而起。
她們遵從三葉草的話語,齊齊敬禮。
活過,然後死去。
也無法給予一絲安慰。
並在世界上,刻下了最完美的故事結局。
雪割草溫柔地撫摸着沉浸在悲傷中的鳳仙花的頭,送出了被淚水浸溼的話語。
「……怎麼了……油菜花……醬」
她是一邊流着淚,一邊說出這句話的。
無聲的慟哭,在這死寂的大地上盪開波紋。
「……我知……道。沒關係的,給我吧……」
「……發生了……什麼?」
「可是……」
「向我們的導師、偉大的主上……敬禮……。雖然現在沒有可以獻上的鮮花,但至少,必須致以我們的敬意……」
我不禁脫口而出。抽的煙勁兒還真大啊,油菜花這傢伙。以前雖然一直默許她抽,但現在想想,果然還是該說她兩句的。
油菜花、山茶花、扶桑花。
「……真難抽啊」
掠過的微風彷彿也爲之駐足,伴隨着哀傷吹拂着她們散落的長髮。站在油菜花身後的三葉草緩緩抬起手,做出了敬禮的姿勢。
她大概是理解了其中的含義。在極度的動搖下試圖掙扎着坐起來,然而那失去四肢、殘破不堪的身體根本無法動彈,只能發出痛苦的呻吟。
鳳仙花的瞳孔劇烈顫動。
在指尖的顫抖中,她捏出了滑出的一根菸。油菜花戰戰兢兢地將那根菸遞到了我的嘴邊。
無法回頭說出逞強的話語。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這是多麼,美好啊。
別哭啊。
看着油菜花的異樣而愈發感到不安的鳳仙花,這次向雪割草發問。
「……怎、怎麼會這樣……」
雪割草緩緩注視着鳳仙花,閉上了滿是淚水的雙眼,輕輕搖了搖頭。
「……這種苦味纔好呢。這樣才實際有抽菸的感覺對吧?」
「……哈哈,也許吧」
她用打火機爲我點燃了煙。
臉上,僅僅帶着幸福的微笑。
她滿足地,爲能夠殉身於這一理想而畫上了句號。
二階堂叼着的香菸在軍服上衣上彈了一下,滾落在地面上。那一抹紅色的微光,像螢火蟲般閃爍了一下,隨之熄滅。
「……全員,敬禮」
雪割草插話道。她抽了抽鼻子,帶着哭腔附和道。
香菸,啪嗒一聲滑落。
那是一縷無力的微風,彷彿要將鳳仙花那充滿悲痛的哭喊聲稍微衝散一般。
「讓她抽吧……。求你了」
油菜花的嘴脣微微顫抖着,猛地閉上了雙眼。在片刻的遲疑後,她從懷裏掏出煙盒,用指尖輕敲。
獻給偉大的指導者。
面對不安發問的鳳仙花,油菜花無法給出回答。
「爲什麼啊。雪割草姐姐你怎麼也——」
「小油菜」
「…………導師?」
微風再次呼嘯而過。
因爲我,真的沒有什麼好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