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話 全部毀掉給你看

她說，溫柔的世界。

那是楓在故事中不斷描繪的理想鄉，是她所向往的平靜日常。

一個沒有人受傷、沒有人傷害別人、沒有人哭泣、只有歡笑的世界。

那是我們曾經夢想過的地方。

那是我們不得不放棄的虛幻的夢。

是隨着楓的死去而凋零的幻之花。

「……在哪裏？」

我聲音哽咽，伴隨着沉重的呼吸吐出話語。

「在哪裏，會有那種地方？　你究竟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對不起，現在還不能明確地告訴你。只是，繼續留在這裏很危險。剛纔也說過了，翔陽會從你身邊奪走一切。留在這裏你一定會變得不幸。」

「……我不明白。」

我搖了搖頭。

「我不明白。翔陽打算對我做什麼？　你說一切都會消失……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因爲我和芙洛拉相連。」

「芙洛拉？」

「嗯。我，接受了神的啓示。你知道『生日慶典』吧？」

我睜大了眼睛。

生日慶典。

那是世界劇情的標題，也是芙洛拉打算進行的儀式。

「如果那個儀式正式開始，一切都會崩壞毀滅。安薩斯們，還有這個世界上的木偶人類……都會化爲塵埃，成爲艾麗卡的養分。」

「……我愛你。」

「………………………………」

她是……楓。大概這一點沒有錯。

「我愛你。一直一直……想見到你。」

這與充滿對人的關懷、被周圍人所愛的楓完全不同。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她們倆個人在我腦中重合。明明她應該是楓，但在我心中，她仍然是『椿』。

椿將手繞到我的腦後，抱緊了我。

我無法忽視我心中的感情、痛苦、罪惡、苦悶——一切都無法忽視。

湧出的是，因爲極度混亂而產生的淚水。

正因如此才感到痛苦。難以形容的萬千感慨，彷彿要將我從內部撕裂。痛苦。難以理解的，痛。我們被悲劇的命運所捉弄，大家都變得瘋狂。

「…………………………」

我們卻依然身處黑夜之中。

但是，她又和我所認識的楓相差甚遠。我至今爲止看到的椿，和我回憶中復甦的楓的身影完全無法重合。不是外貌的問題。而是性格和言行舉止都截然不同。

我努力想要抬起顫抖的手臂。因爲無法順利地說出話來，所以想用行動來表示，但是，動不了。

無數種顏色的感情之線交織纏繞在一起。驚愕、恐懼、戰慄、微微滲透的喜悅、罪惡感、對遺忘的自責、對自己的憤怒。洶湧而出的各種情感之線化爲繩索，束縛住了我。

但是，即便如此。

椿有情緒化和衝動的一面，這麼說或許不太好，但她有病嬌的地方。因爲想法過於強烈，有時會看不到周圍，容易固執己見。

但是，我卻做不到。

我無法回抱她，也無法說出任何話語。

看着椿身後的太陽，我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另一位白皙美麗的少女的微笑。

椿痛苦地喘息着。

「……爲什麼，爲什麼啊！　我是楓啊！　爲什麼不肯說愛我！　明明是因爲你！　因爲你，我和翔陽纔會變成這樣……！　但是，你……你卻不肯回應我的感情!? 」

心裏痛得難以忍受。但是，我必須說。

「……對不起。」

椿，彷彿喘不過氣來一般，吐出簡短的話語，緊緊地咬着牙。

面對激動的椿，我說道。

我知道應該說什麼。

「說愛我啊？　吶，爲什麼不說？」

椿依偎在我的身上，將嘴脣湊近我的耳邊。輕柔的吻觸碰到我的耳垂，讓我的身體一陣酥麻。

我也好，翔陽也好，還有楓——。

「……對不起。」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被罪惡感驅使而說謊。

「我愛你，稔醬。」

我卻無法接受這種狀況。

我對楓的感情並沒有完全風化。十年前的感情即使被痛苦和絕望所覆蓋，也仍然深藏在我的內心深處。

淚水撲簌簌地流淌着。我們兩個都在哭泣，但是想法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契合，這種痛苦令人難受。

「……我想贖罪。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再違背自己的心意。我，現在有喜歡的人。我無法掩蓋那份感情，回應你的話語。……我，不想再撒謊了。」

也明白應該回抱她。

大概是無法忍受我的沉默吧。椿帶着怨恨的語氣，焦躁地說道。

帶着甘美毒意的聲音，伴隨着灼熱的呼吸，震顫着我的心臟。

「……稔醬。」

聲音顫抖得無法停止。

「……爲什麼……什麼都不回應我？」

即使從那時起已經過去了十年以上，即使轉生到這個世界時忘記了楓，但是已經改變的感情是無法控制的。不是可以輕易整理好的事情。

「……………………」

明明太陽已經升起。

注意到我哭了，椿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我。其中存在着誤解。但是，我根本無法糾正。那樣做未免太煞風景了。

「我還沒有辦法……接受你就是楓。你，你和翔陽變成這樣，我也有責任……明明是那個女人和我的錯。讓你們痛苦，是我的……都是我的錯。……無論道歉多少次都無法被原諒。」

我和她的想法沒有達成一致，無法契合。

罪惡感讓我終於開了口。

胃裏一陣絞痛。歉意和痛苦讓我的嘴脣顫抖不止。但是，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我也無法說出她期望的話語。因爲無法將話語搭配上真實感，就會陷入彷彿在說謊一般的內疚之中。

水滴落在我的脖子上。那是椿流下的淚水，彷彿將悲傷和痛苦滲透到我的心裏。

「我是楓啊？　是你深愛的重要的青梅竹馬啊？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肯說愛我……爲什麼？」

啊……我真是個混蛋。明知道自己的罪孽，也明白椿在尋求救贖，渴望着愛，卻仍然要拒絕她的請求。

本應欣喜若狂。本應泣不成聲地道歉。

「我一直活在後悔之中。認爲自己不配擁有幸福，扼殺自己的感情活着。從那以後……從那以後沒有一天，我不曾後悔過。如果死能夠償還罪孽，我願意去死。想要贖罪。想見到楓，向她道歉。這樣，想着……一直……一直……」

我至今仍然無法接受現實。即使頭腦中明白，內心卻無法跟上。本應死去的楓就在這裏，擁抱着我，訴說着愛意。混亂和困惑讓我的身體無法動彈。

我尷尬地移開視線，椿的擁抱更加用力。

「…………………………」

「……一直很寂寞。見不到你很痛苦。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有多麼高興……。吶，稔醬。我一直都在黑暗之中。明明是你造成了讓我墜入黑暗的原因，你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肯給我？　這未免太不公平了。」

她現在反覆訴說的愛語，與曾經楓給予我的純真感情截然不同。明明連聲音都相似。

而且，我的心——我的感情已經另有所屬。

「…………………………」

不知不覺間眼眶發熱。

我無法動彈。

「大家都會死去。我不想讓你看到那麼殘酷的景象。所以我想把你帶到一個不用看到這些的地方。想和你一起去。」

「……爲什麼。」

「所以，對不起。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對你說我愛你。也無法……跟你走。」

「……不要。」

「……椿。」

「不要，不要！　你必須回應我的感情！　如果你後悔讓我死去，就必須這樣做！　但是，爲什麼你要說這麼過分的話……？」

「對不起，椿。我」

「不是椿！」

椿叫道。

「我是楓！　叫我楓！　我是你的青梅竹馬啊!? 　你愛過我的吧!? 　那麼，好好地面對我的感情啊……！」

「……………………」

「說點什麼啊！　吶，稔醬！」

「……我當然想面對啊。」

我低聲說道。

即使無法回應她的感情，我也不想逃避。我想正視自己的罪惡，與轉生爲椿的她，正面相對，然後整理好一切。

但是，這需要時間。我需要面對自己混亂的感情，也需要接受椿就是楓的事實。

「……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我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感情。不然的話，我也無法接受。」

「………………」

「……我知道自己在說任性的話。但是，這方面我真的無能爲力。請你，理解我好嗎？」

「……這樣啊。」

椿低聲說着，緩緩地抬起上半身，用紅色的瞳孔俯視着我。

陽光，殘酷地照耀着我們。

「夠了。」

那是什麼。

椿露出冷酷的笑容的瞬間。

瞬間，彷彿粗壯的樹枝被壓斷的聲音響起。

那時見到的螳螂。

「我會在你面前，毀掉一切。」

陽光下，出現了一道裂縫。

有什麼東西從蛹中孵化了。

在我愣神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從那裏出現了。黑乎乎的一團。

——那是，蛹。

我抬頭望向天空。

「反正最後都會毀滅，無所謂了。那不如現在就毀掉一切，然後帶你走。」

「……誒？」

「我知道了。是那個女人，對嗎？　是那隻白色的偷腥貓蠱惑了你，所以你不肯和我走，對吧？」

打斷我的話，椿冷冷地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不是那樣的。」

椿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我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