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話 強加的願望

「……啊啊，原來你在這裏啊，莉莉。」

我，莉莉，正躲在主樓的後面。

夕陽映照下的屋檐下，有段小小的樓梯。坐在那裏的我，聽到聲音回過頭去。

身後的門被打開了，龍膽從門縫間探出頭來，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容。

「幹嘛喵？」

我下意識地用冷淡的語氣說道。

我現在不太想和人說話。正因如此，才特意跑到這個可以一個人發呆的地方來。

「想稍微和你說幾句話。坐你旁邊可以嗎？」

龍膽客氣地指了指我旁邊的位置問道。

「…………隨你便吧？」

『我想一個人待着，別管我。』爲什麼我沒有這樣回答呢。 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說不出口。

龍膽在我身邊坐下。她優雅地按住裙子，併攏雙膝，坐姿十分淑女。這明明沒什麼奇怪的。現在的我卻在意起這種事來。

你以前不是這麼坐的吧。我不由得這麼想。你以前總是毫不在意被異性看到內褲或者裙子會皺，大大咧咧地就坐下來了。無論我提醒多少次，都感覺你根本沒打算改，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文靜了。

我的尾巴不自覺地輕輕搖晃起來。

看到龍膽的淡淡苦笑，我感到一陣尷尬，有意識地抑制住尾巴的擺動。

涼風送來了後院裏盛開的魚腥草的氣味。青澀中混雜着獨特的臭氣，讓我想起捏着鼻子喝下難喝的蔬菜汁時的感覺。我不喜歡這裏的這股味道。可我卻專門跑到這種地方鬧彆扭。

龍膽一時沒有說話。明明以前和這傢伙在一起時，沉默根本不算什麼，現在卻感到不可思議的尷尬，心神不寧。

我把手按在裙子上，呼了口氣。

「……所以？找我什麼事？」

「也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你看……不是在那場戰鬥的時候我們約好了要談談嗎？之後我一直很忙，沒能抽出時間來。」

「……那種事，不是龍膽會做的。」

……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我纔沒有想『她還記得啊』什麼的。也沒有像個麻煩女友一樣，想着她什麼時候會來找我啊，是不是把我忘了啊之類的。所以，我纔沒有覺得高興呢。

「……不太好說出口，是嗎？」

「我還以爲你瘋了呢喵。」

「……」

「作爲我來說，我很高興你的變化哦。因爲你好像正在努力尋回失去的東西。」

「別開玩笑了！」

「……所以我們聊聊吧。吶，莉莉你也有想問我的事吧？」

戰鬥結束後，我們從導師那裏聽說了他一直以來隱瞞的祕密。 也就是導師是從和普莉瑪維拉不同的世界轉生過來的。而且導師因爲失去青梅竹馬和家人的打擊而封閉內心活到如今。最後因爲失去妹妹的打擊而自殺了。 以及，龍膽就是那個妹妹的轉生體這件事。

腦海中浮現的，是辦公室裏那淫靡的景象。 龍膽帶着陰鬱的表情緊緊抱住像是在尋求依靠般的導師。她熟練地運用着甜言蜜語和惡毒讒言，若無其事地做着讓導師依賴自己的，不道德的行爲。

龍膽的微笑蒙上了一層陰影。

「沒整理好也沒關係。能說的部分先說出來就好。」

我抑制住衝動，緩緩地重複道。

「說我不舒服，太過分了吧。」

我按住差點豎起來的貓耳，扭過頭去。

「……你以前不會這麼怪異地顧及別人感受吧。應該更直接一點纔對。現在這樣黏糊糊的，真讓人不舒服。」

刻薄的話語，就這樣脫口而出。

「我不管你有多喜歡導師！但是啊，別把龍膽扯進你自己的想法裏喵！龍膽絕不會希望發生那種事的！」

「你不是龍膽。雖然這麼說對你很抱歉，但我認識的龍膽不是這樣的喵。龍膽她……不會做那種事。」

但是，真要說出口時，我卻沒有自信能好好地組織語言。心中混濁的某種東西，化作了哽在喉頭的困惑的小刺。

「……你果然無法釋懷呢。」

「火大？」

「……別道歉啊。」

爲什麼笑的方式還是一樣啊。明明內裏已經完全變了。

「……是嗎。」

「……嗯。」

我其實並沒有忘記，我只是裝作忘記了。

「……………………」

「……我說莉莉啊。」

我和貓柳都非常困惑。那真是發現太陽從西邊出來的程度。即使現在，有時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畢竟，要我立刻相信這種科幻一樣的事情也太強人所難了。

「……算是吧。」

龍膽眨了眨眼。

我的腦袋『唰』地一下熱了起來。 這話明明和祝福我變化的由利中佐的話語相似，給我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那話語中的喜悅，只讓我覺得無比虛假。 從龍膽的口中說出不屬於龍膽的話語，這種感覺讓我噁心得難以忍受。 這是何等的諷刺。

緊握的拳頭不住顫抖。即使承受了我爆發的情感，龍膽也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只是臉上掛着寂寞的笑容。 噁心得我直起雞皮疙瘩。

但是——。 但是，無論如何。 無論如何，龍膽已經不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龍膽了。

「……啊啊，說起來是有這麼回事喵。」

「不是喵。就是覺得有點火大。」

就算你道歉也無濟於事。就算我說讓你把龍膽還給我，我認識的那個龍膽也已經回不來了。這一點我已經隱約能夠理解了。或者說不得不理解。 之前想要責備她的話語，浮現又消失。 因爲責備也無濟於事。就算責備了，我心中的鬱結也不會因此消散。

我緊緊抓住裙襬。沉在心底的鬱結一點點浮了上來，融化了我的躊躇。

「……………………」

「我之前以爲，你是被導師醬迷住了，陷得太深結果失了智。……我曾試圖認爲，你變成我不認識的樣子，就是因爲這個。」

「你也在和我不同的意義上改變了呢。要是以前的你，應該不會對我的變化感到震驚，反而會樂在其中吧。」

「……想問的事啊。」

龍膽用平穩的聲音說道。

「雖然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麼，但我似乎做了讓莉莉你受到打擊的事情呢。對不起。」

但我只能選擇相信。 只能相信。 因爲如果認爲龍膽是變成了另一個人，反而還能接受。

有很多想問的啊。

「但是，真的沒想到……。沒想到，竟然是內心完全換了個人，這種事我根本沒想過喵。……你是導師醬的妹妹，對吧？」

她『哇哈哈』地笑了。

我更加用力地抓住裙襬。一股想要激烈反駁的衝動確實在我心中奔湧，這讓我感到愕然。 這種激烈的情感，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說的是呢。但是，在我心中，龍膽的意志依然存在哦。我確實是導師的妹妹，但同時也是龍膽。」

被說中了心事，我不由得沒好氣地回道。

我怒吼道。

「——」

我當時一直在想他們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擔心導師和龍膽是不是喫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藥物，腦子變得不正常了。 但是，我不得不相信這是真的。因爲當時在場的二階堂大佐也說了類似的話，而且櫻大人和雪花醬似乎也知道一些情況，並沒有反駁導師醬的說法。當然，也有可能大家的腦子都壞掉了，但我無法想象那個櫻大人和雪花醬會變傻。還有……椿姐那個時候執着的樣子。如果說她從一開始就對導師抱有那麼異常的好感，是因爲前世就認識導師的話，這就有了相當的說服力。

龍膽用帶着悲傷的輕柔聲音說道。

想問，又不想問。 就是這種奇怪的感覺。 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聽起來只是狡辯而已喵。」

「……那當然了。因爲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龍膽了。」

「……、……你這就是狡辯喵。」

「我纔不想被你這樣說！我不是說了嗎，你不是龍膽！」

「真噁心喵！你……用龍膽的身體，做那種不道德的事……。你們是兄妹吧!? 就連不怎麼懂

人類

常識的我都明白！兄妹之間做那樣的事……絕對很奇怪喵！」

龍膽輕輕笑了笑。

「……是嗎。」

龍膽輕聲說完，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我甩開了它。但是，龍膽依然用溫柔的表情看着我。 用我不認識的表情。

啊啊——。 剛剛取回情感的我，才終於傻傻地意識到。龍膽至今爲止臉上一直掛着的表情，究竟是什麼。 那個表情並不是因爲被責備而悲傷。也不是因爲不被理解、被拒絕而痛苦。

她只是——。她只是，向我投來了憐憫的目光。 彷彿在嘲笑考慮不周的我。

「吶，莉莉。」

龍膽說道。

「你所看到的那個龍膽，究竟又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