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話 蠻勇

「……啊」

貓柳發出一聲低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的臉色蒼白，琥珀色的雙眸中除了恐懼再無其他情感。就在剛纔，她作爲盾衛者的驕傲被絕對的力量差距擊碎，這讓她的鬥志幾近喪失。

巨大的盾牌發出輕微的聲響，彈落在地。

她將手鬆開了。

她放棄了她的驕傲。

「——啊啊啊！」

咆哮着。重新站起的雪花，如同炮彈般衝向怪物。她將戟翻轉過來，以瘋狂的氣勢砸向怪物。霆般的轟鳴聲撕裂了枯萎森林中的空氣，掀起爆風。

全力一擊。

然而，這一擊卻被怪物用纖細的手臂輕易擋下。

怪物嗤笑一聲。

「你啊，還真是精力充沛呢。」

厚重的刀刃在四濺的火花中搖晃。 雪花面露猙獰，全身肌肉緊繃，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一般，她用盡全力推向怪物。她的雙腳如同在泥濘中前行的重型機械，深深嵌入地面。

怪物，終於向後退了一步。

「哦哦，有兩下子嘛。」

然而，這戲謔般的讚賞並沒有傳到雪花的耳中。就在怪物試圖反擊的瞬間，雪花卸去了全身的力氣。被這突如其來的卸力所迷惑，怪物的身體微微失去平衡。

此時雪花雙手撐地，發動了自己的力量。

「——」

怪物彷彿被壓垮般單膝跪地。周圍的地面進一步龜裂，被壓碎的石塊和枯萎的花草散落一地。

重力操控。

兩人以僵持的姿勢對峙着。

雪花瞪大了眼睛。

我不想看到這樣的景象。我重要的同伴，我的青梅竹馬，我的心上人，像這樣互相殘殺。我無法接受。我從來沒有希望過這樣的事情發生。住手。住手啊。我不想看到。我不想看到啊。爲什麼，你們要互相殘殺。

爲什麼，椿……楓，會變成骸蟲的模樣。

下一個瞬間，沙塵飛揚。

我將視線斜向一旁。那裏站着椿。她眼睛染成漆黑，微微眯了起來。她緩緩拔出刀。如同鮮血般鮮紅的『斷頭刀』散發着暗淡的光芒。沒錯，那屏障是椿的力量。

「你這混蛋！你竟然敢背叛大家啊啊啊！」

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嗎。我又要失去重要的人了嗎。面對如此殘酷的景象，我只能伸出手，發出無聲的吶喊。

帶着愉悅和被背叛的悲傷。

帶着殺意和憤怒。

變異後的椿，和雪花勢均力敵，甚至更勝一籌。她們以我無法捕捉的速度飛舞，奔跑，化爲光芒碰撞，飛馳。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叫喊。血花。暴力而具有破壞性的衝動，被化解的殘酷殺戮，我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我不禁瞥了一眼貓柳。她看着進化後的椿，牙齒打顫，瑟瑟發抖。

椿的身體被黑色的霧氣包裹。霧氣瞬間變成蛹的形狀，然後又如同煙霧般消散。從霧氣中出現的椿，已經不再是我所認識的椿了。而是一個有着如同鳳蝶般的觸角，如同昆蟲複眼般網狀的黃色瞳孔。以及，從背後伸展出的巨大羽翼。散發着虹色光芒，宛若神明所持的神器的存在。

「……怎，怎麼可能」

「——啊啊啊！」

椿笑着將刀尖指向雪花。

「啊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直都想殺了你啊！終於……終於，能將你的首級獻給地獄了！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伴隨着一聲怒吼，雪花再次擊打地面。伴隨着嘎吱嘎吱的聲音，怪物的頭低垂得更深了。大地劇烈震顫，碎裂開來。

爲什麼。身爲攻擊手的椿，會能使用盾衛者的力量——。

然後，她低語道。

『放棄還爲時過早哦，導師。』

菜單畫面上，隨着麥克風的標誌，顯示出龍膽的名字。

在我的據點裏，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怪物的頭部噴湧出鮮血。怪物搖晃着身體，踉蹌的着向左側。

之前被重力壓制住的怪物站了起來。椿的猛攻解除了雪花的力量。怪物將右手對準了雪花。恐懼如同電流般傳遍我的全身。我微弱的叫喊根本無人聽見。眼前只有怪物笑着，椿因愉悅而扭曲，雪花被憤怒支配。

雪花似乎將重力操作的力量發揮到了極致，她的MP值開始飛速下降。如果是普通的骸蟲，這股力量足以將其不留一絲痕跡的碾成粉末。

我……我們是在做噩夢嗎？

「……………………」

「……呵呵。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吶吶，稔醬，再好好看看我嘛……我已經變成漂亮的妖精了哦。」

卻被紅色的屏障阻擋。

在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貓柳的模樣。

『還沒結束。還沒到放棄的時候。我們還活着。』

用無聲的聲音。

『或許會有後悔的時候，但那也要活下來再說。現在，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什麼都不要想。』

我目瞪口呆。

空氣被撕裂的聲音。

雪花將戟翻轉。灌注了重力之力的全力一擊，如同被吸引般逼近怪物的頭部——。

椿如同炫耀般張開閃耀着七色光芒的羽翼，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陶醉神情，扭動着身體。然而在我看來，她的樣子是如同附着在皮膚上的水蛭般令人毛骨悚然。我感到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無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化爲怪物的椿，將紅色的刀刃劈向斯諾。這神速的襲擊，瞄準脖頸而去，被雪花用戟柄擋下。刺耳的金屬碰撞聲，伴隨着狂風呼嘯。

雪花憤怒地咆哮道。

淚水從我的眼中湧出。

就在這時。

我，喊着『住手』。

無視被恐懼吞噬的我們，椿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是，遠程射擊。

並將目光，投向了雪花。

「……住手」

我，我又——

「呵呵呵」

我努力的想要呼喊。

——我從那時起就沒有任何改變嗎。

我的呼吸變得紊亂。

——是因爲我嗎？

「——僞·武裝解放」

交叉的刀刃分開，然後再次碰撞。白色的閃光和紅色的閃光在兩人之間不斷閃過。伴隨着咆哮。伴隨着憤怒。伴隨着笑聲。連綿不斷的劍戟交鋒，迸發出無數火花，彷彿要將天空撕裂。

怪物剛發出疑問，她的腿便伴隨着轟鳴聲向後飛起。被這股力量帶倒的怪物，看着自己的腿皺起了眉頭。大腿的肌肉被剜去一塊，鮮血直流。

是因爲我，是因爲我的選擇，才造成了如此殘酷的景象嗎？

「剛纔那是……什麼？」

「椿！！！」

我又做錯了嗎？

我是如此無力。

我的腦海中，響起了聲音。

「……龍膽。」

『沒事的。我們還有活下去的手段。請相信我。』

就在龍膽話音落下的瞬間。

站起身的怪物瞬間治好了傷口，一邊笑着一邊抬起手。

它鎖定了龍膽的位置。是想用看不見的斬擊，將龍膽撕碎嗎。

「——哇啊啊啊啊啊」

我尖叫着跑了過去。

身體先於思考行動。某種無法理解的衝動驅使着我。

我這除了稱爲蠻勇外別無他法的無謀行動，卻出乎意料地阻止了怪物的動作。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做吧。怪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從側面接住了我笨拙的衝撞。

「……蠢貨？你想幹什麼？」

「貓柳！」

我死死抱住怪物，大聲喊道。

在我的視野邊緣，看到坐在地上的貓柳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站起來！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我已經沒有時間說些漂亮話了。

我憑着衝動，將殘酷的願望強加於鬥志渙散的貓柳。只有貓柳，纔有可能與這怪物抗衡。雪花正在與椿戰鬥，無暇分身，莉莉和龍膽的力量也無法與怪物匹敵。只有她。只有貓柳，可以。

「救救我們！只有你能做到！」

「……………………」

「拜託了！」

怪物冷漠地看着不斷重複喊叫的我。即使感受到刺骨的恐懼，我也依然死死抱住它不放。我不會再放手了。戰鬥。蠻勇也好，魯莽也罷，爲了活下去，我都會竭盡全力。永不放棄。

——我要，戰鬥下去。

怪物再次踉蹌了一下。龍膽的攻擊如同鐵錘般擊中了怪物。那爲了不波及到我而精心計算的射擊，精準地命中了怪物的頭部。我感受到衝擊，冷汗從腋下滲出，但我依然沒有放手。

「……抱歉，帥哥導師。」

怪物正要向我舉起手，卻被舉槍的莉莉撞了個趔趄。面對發出咂舌聲的怪物，莉莉顫抖着喊道。

「……得、得意忘形的是你們喵！不準再破壞我和龍膽的家鄉喵！」

豎起大拇指。

「這就是你的遺言嗎？」

「——僞·武裝解放」

「閉、閉嘴！莉莉醬是最強的喵！別小看我！」

我慌忙起身。

「……！」

「……啊？你這雜魚，說什麼呢？」

然而下一刻，我卻看到了天空。

「閉嘴！我纔不是你們的玩具！」

怪物輕蔑地笑着，張開雙臂。裹挾着斬擊的衝擊波如同鐮鼬般將我們撕裂，吹飛。這這是連痛感都無法感受的致命攻擊。一瞬間，我的視野被黑暗吞噬。

「……真是煩人。不過是山茶花的玩具，就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哦？」

貓柳面向前方，舉起了手臂。

然後，低語道。

「——」

「我差點就崩潰了。……不過，沒關係。我會好好回應你的期待的。」

「哈哈，真有意思。你們這些螻蟻。」

我還活着。明明應該被撕成碎片，卻毫髮無損。如同玻璃破碎般的特效出現在我的眼前。

舉着盾牌的貓柳，站在怪物面前。

「……貓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