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話 只有我

有什麼東西，被遺忘了。

不僅僅是關於涼花的事情。

還有其他的，什麼事情，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被遺忘了。

明明感覺就快要回想起來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就像是被黑色的筆塗抹得亂七八糟一樣，記憶的影像蒙上了一層霧靄。

有誰，對我說過喜歡我。

有誰，對我說過不會原諒我。

有誰，在我面前被染成了紅色。

請原諒我。

記憶中的我不斷地懺悔着。

沒錯，我 —— 一直都在懺悔中活着。

然而，現在的我，卻連自己爲何而懺悔都遺忘了。

——我到底做了什麼？

「…………………………」

我已經有多久沒在醒來時感到如此糟糕了？

我從牀上起來，喝了口水。

脫掉被汗水浸溼的襯衫，用放在洗臉檯上的毛巾擦拭身體。我照了照鏡子，臉色很難看。眼角的黑眼圈加深了，感覺整個人都憔悴了。

我草草的洗了把臉。

就連水龍頭的水聲，都讓人感到沉重和不快。我覺得水無法洗淨任何東西。無法洗去纏繞在我身上的不適感，也無法洗去令人窒息的心情。

我繼續開始刷牙。

「啊——，也不是那個意思……」

被告知的使命是虛假的。

「那麼那個……。你是來叫我的吧？」

「醒了嗎，導師？」

「誒，啊……！對，對不起！沒想到您正在換衣服！」

「嗯。下次我會注意的。」

「誒？」

龍膽點了點頭。

「……。……是啊？怎麼了，您覺得我不會做飯嗎？」

「……抱歉。怎麼說呢，龍膽那個……不太像會站在廚房裏的樣子。」

「嗯，嗯。……謝謝」

「是，是嗎。……順便問一下，你做了什麼？」

敲門聲響起。

「……龍膽？」

「爲什麼躲開我的視線？您絕對是在懷疑我吧？是吧？」

我一直認爲是自己意志的東西，其實並不是我的意志？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至今爲止所相信的一切支柱正在動搖。我又一次，對自己的意志失去了確信。

糟了。我忘記剛剛把上衣脫掉了。

進來的龍膽，看到我後愣住了。

「……是，是嗎」

「……怎麼了？」

「……啊啊」

這種不適感，和剛轉生成露木稔的時候很像，甚至更加難以忍受。分不清哪裏是自己的意志，哪裏是露木稔的意志，那種噁心的感覺。明明已經消失了的感覺，最近卻又變得更加強烈了。

「對，對不起。我有點走神，忘記了你正在換衣服。」

只是，單純地感到噁心。

……老實說，我現在不太想見任何人。但是，如果是龍膽的話，我覺得可以。和她在一起，會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所以，我才允許她進來的吧。

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不知該如何回答，『難道你覺得我不會做飯嗎？』大概是覺得我在懷疑她吧。龍膽鼓起臉頰，看起來有些不高興。

被神明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不想去想。

「打擾了。」

「……果然是在懷疑我啊。真是的」

「沒，沒有那回事哦？」

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我所堅定的覺悟，我所相信的自己的意志而採取的行動，以及我理解並試圖壓制的感情——這一切也許都是被她操縱的幻影。

「……導師，您果然覺得我不會做飯吧？」

我慌忙拿起襯衫，迅速地穿上。龍膽的表情看起來既有些失望又有些慶幸，臉頰微微泛紅。

而且我的意志，也許是被我曾經信任的同伴所扭曲的。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但是，還是會去想。

「……啊」

津行，就是露木。

我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因爲這個時間會來敲門的，總是固定的那個人。

「……話說回來，到底有多少是我的意志？」

這樣的猜疑湧上心頭。

氣氛有點尷尬，我撓了撓頭，低下頭去。

「………………」

好討厭。

「…………雪花」

「啊……身、身材好棒……」

你在說什麼啊？

我的感情或許，並不是我的——？

「啊，沒事……。我沒放在心上。」

「……啊——這個嘛」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啊，順便說一下，是我做的。」

「做了一些簡單易消化的食物。鮭魚雞蛋粥，涼拌菠菜，還有味增湯。爲了少量也能喫飽，我特意注意了膳食纖維，米飯里加了大麥，味增湯裏也放了裙帶菜。」

仔細地，一遍又一遍地刷着牙。明明已經沒有了甜味，卻總感覺蜂蜜的味道還殘留着。噁心得讓人受不了，最近我像得了潔癖症一樣，養成了拼命刷牙的習慣。當我含着水吐出來的時候，水稍微有些泛紅。應該是刷的太狠牙齦出血了吧。

我眨了眨眼睛，龍膽突然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擺着手。

是的，我懷疑了，對不起。

我鬆了一口氣。

「啊——，您這是性別歧視哦。嘛，不過確實我一直在做運動和戶外工作，看起來可能比較像男孩子。但我可是跟鳶尾花……跟以前的朋友學過做飯的哦？」

「誒？龍膽做的？」

我老老實實地低頭道歉，龍膽輕輕地笑了。

這個世界的龍膽會怎麼樣呢？雖然她和遊戲裏的性格有很大的不同，但如果這個設定被繼承下來的話就糟了。

「…………………………」

遊戲裏的龍膽是有『料理白癡』的設定的。在粉絲中很有人氣的活動『龍膽的料理教室』中，應該有龍膽做出的暗黑料理讓莉莉喫完後口吐白沫倒下的場景。

「……導師？」

「是的。那個……莉莉讓我來叫您起牀。我可以進來嗎？」

光是想到這份感情可能是虛假的，我就無法忍受。

噁心。

「……哦，哦哦哦。挺像樣的嘛。」

誒，什麼啊這個。光是聽着就覺得很好喫啊。

我的胃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明明剛纔還一點食慾都沒有的，真是奇怪，現在竟然有點餓了。

龍膽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呵呵呵，是不是對我刮目相看了？我可是女子力很高的哦？」

「嗯。很厲害啊。」

「是吧？……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去食堂了。去晚了的話莉莉又要抱怨了。」

「……說的也是。」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爲什麼呢。明明剛纔心情還那麼沉重的。感覺像是稍微排解了一些鬱悶……。不知不覺間，身體都感覺輕盈了一些。

「……謝謝你啊。」

「不用客氣。這是作爲安薩斯應盡的職責。」

龍膽說着，露出像對着花兒說話時一樣溫柔的表情，走到了我的身邊。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一個即使靠近也不會讓人討厭的距離，平靜地注視着我。

她用與靜謐的清晨相稱的、沉靜而清爽的聲音說道。

「……有我在呢。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