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小丑之花

「嗯？導師？」

食堂。

我剛走進食堂，就遇到了端着托盤的莉莉。托盤上放着一份烤魚定食，散發出香噴噴的醬汁味，讓人垂涎欲滴。

現在是下午兩點。

這個時間才喫午飯，是不是有點晚了？

「……你現在才喫飯？」

我問道，莉莉卻眯起了眼睛，用一種懷疑的眼神看着我，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我工作到剛纔，所以纔來晚了。」

「……工作？」

我不禁眨了眨眼。

誒？你……？

「你那是什麼眼神？你以爲我不會工作嗎？」

與其說是『以爲』，不如說，我從來沒見過她工作……。

安薩斯平時一般都在訓練，或者做一些設備檢修、清潔之類的內部工作。內部工作都是椿和龍膽在做，所以，就算你說你在工作，我也不知道你在做什麼。考慮到你是貓族……難道是在抓老鼠？

也許是我的反應太遲鈍了，莉莉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喵～，是導師您說的吧，說椿姐姐和龍膽的負擔太重了，讓我也要幫忙做點事。」

「……我是說過，我確實說過。」

「怎麼了？」

「誒？你是因爲我說了，所以才乖乖地去幫忙工作了？……你真的是莉莉嗎？」

「我就是莉莉！導師，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

「……太過分了，導師，您最近對我的態度越來越敷衍了，明明我可是這麼可愛的女孩。」

我不禁用手摸了摸額頭。

「這樣啊，您午飯喫了嗎？」

「……嘛，我只是突然想到，就那麼做了。」

我把這句話嚥了回去，然後笑了笑。莉莉不滿地瞪着我，但她的眼神並不犀利，她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然後繼續喫飯。

「啊，嗯，你說得對，抱歉。」

「也許吧，嘛，您又是回收那種東西，又是被本部召集的，會累也是正常的，您要好好放鬆一下。」

搞不懂，她到底是什麼心情？

——一個喜歡惡作劇的愉悅犯。

「……你，你居然會關心我？」

「沒關係，沒關係。」

「我知道。」

「您臉色那麼差，誰都會擔心的，真是的，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喫那麼少真的沒問題嗎？不好好喫東西的話會生病的哦？您進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好。」

「…………哦。」

莉莉雙手合十，做了一個芙洛拉教的餐前祈禱，然後拿起筷子。她那纖細的手指靈巧地夾着筷子。

「喂喂，就算你心裏這麼想，也不要說出來啊。」

「你還真能誇自己啊。」

這樣看來，她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啊。

我正愣着，莉莉突然說道：「煩死了」，語氣有點粗暴。

這自然而然的沉默，讓我感到一絲舒適。

莉莉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看來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啊，是嗎？」

我並沒有敷衍她的意思，但她的『光榮事蹟』，實在是太多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最需要我保持距離的人，我也一直在努力地和她保持着適當的距離，結果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反正您什麼都能看到，您應該多少能理解吧？真是的，你那能力真是讓人討厭。」

莉莉瞪着我，大聲喊道。我最近總覺得，我和她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像是在說相聲了。

我猶豫着開口說道，莉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把頭扭到一邊。

「嗯，喫了，我隨便喫了幾個飯糰。」

因爲這變化太突然了，她到底是因爲什麼才改變了對我的態度呢？

「我餓了，我們邊喫邊聊吧？」

「……」

我無奈地說道，然後我突然注意到，莉莉的臉微微泛紅，她似乎不敢看我。

「……那個……」

確實，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頭疼，雖然不是很疼，但也許我的臉色確實不太好。

「啊，我只是來拿點水的。」

「所以，我很好奇，你爲什麼突然改變了想法？你爲什麼要聽我的話？」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莉莉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她低着頭，看着托盤上的烤魚，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總之，我的頭現在正一陣陣地抽痛着。

「您剛纔問我，爲什麼聽您的話，我只是突然想到，聽您的話可以賺點積分。」

「那是因爲……」

「……我們先坐下吧？一直站着說話，有點不太好吧。」

「嘛，確實。」

「……啊，原來是這樣。……等等，積分是什麼？」

「啊～，抱歉，我只是有點驚訝，你以前從來都不主動工作啊。」

看來她已經猜到了。

誒……她這是什麼反應？

也許是因爲早上睡過頭了吧，我忍不住聽了椿的話，又睡了一會兒……。也許是因爲我在湖邊睡着了，所以着涼了？

莉莉放下了碗。

「……？」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可不想因爲她而踩到椿的雷區。

「嗯，我可能睡過頭了，我最近有點忙，可能太累了。」

我們面對面地坐在餐桌旁。

她用筷子輕輕地夾起一塊魚肉，然後慢慢地放進嘴裏，細細品嚐着。看來味道很不錯，她那白裏透紅的臉頰，微微泛起紅暈，她的尾巴也像一根棍子一樣，直直地豎了起來。

「沒問題，抱歉打擾你喫飯了。」

莉莉的好感度，上升了一點。

接下來我們之間只剩下了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喝湯的輕微聲響。

「……不，我不明白。」

我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導師，您不喫嗎？」

她嘆了口氣，說道。

「但是，您別誤會了，我只是，只是突然想試着做個好孩子，……我，我纔沒有對您有什麼想法呢。」

「……您頭疼嗎？」

「就是導師的好感度，我覺得在這裏刷好感度，性價比很高。」

我用手託着下巴，看着她喫飯。也許是我的目光讓她感到不自在，莉莉抬起頭，疑惑地看着我。

這時，我聽到了一聲提示音，我的菜單畫面自動打開了，出現在我眼前的通知，讓我更加困惑了。

她說的沒錯。

這是當然的，雖然她的好感度上升了，但比起一開始也只上升了五點而已，還不到可以攻略的程度，所以我不會自作多情。

也許是因爲我那副自以爲是的語氣讓她不高興了，莉莉又嘆了口氣。

「您什麼都不懂，有些東西是無法用數字衡量的。」

「……」

「您太死板了，人對人的感情，有時候會因爲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發生改變，比如，只是因爲別人幫你拿了一本你夠不到的書，你就會喜歡上那個人，或者，只是因爲別人打傘的方式，你就會討厭那個人，而且，喜歡和討厭，也有很多種，這些東西，本來就無法用數字來衡量。」

「……嘛，你說的沒錯。」

我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

數字只是一個指標，我們不能用數字去簡單地定義一個人的想法和感情。也許，她的好感，只是爲了達到某種目的，而且，我們也無法保證這個數字是不是真實的。人心是複雜多變的，我們無法用數字去衡量它。

真沒想到，莉莉居然會說出這種話，莉莉是這個世界土生土長的人，她居然會指出遊戲元素的矛盾之處，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我撓了撓頭。

「你說的沒錯，我可能太執着於那些看得見的東西了，雖然我一直在努力地思考，但我……」

「您想太多了，雖然思考總比不思考好，但您也不能因爲思考，而變得死板，看不到其他的東西。」

「……你說得對。」

好感度只是一個指標，我必須記住這一點，我能看到數字，並不意味着我可以根據數字去定義一個人的想法，那樣太失禮了。

但是……。莉莉、龍膽、貓柳，這三個女孩還好，

另外那兩個極端的傢伙就不一樣了，因爲，她們的數字，太異常了。

「……尤其是椿。」

聽到我的自言自語，莉莉笑了起來。

「嘛，她，她是個例外，雖然她的想法也無法用數字來衡量，但數字，對她來說也許是一個很重要的指標。」

「……」

「呵呵呵，所以你們才那麼好玩啊，只要稍微刺激一下你們，你們就會做出各種有趣的反應。」

「你就不怕又被椿掛起來嗎？」

你說得對。

「……」

「是嗎。」

「是吧？人生，就是要及時行樂，沒有樂趣的人生，是沒有意義的。」

也許，這都是她。

這孩子，也夠瘋狂的。

這個世界，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扭曲的呢？

我不禁心想，

「……你的性格還真是特別啊。」

她前一秒還表現得像個好孩子，下一秒，就露出了她那扭曲的黑暗面。但是，這都是她的一部分，正如她所說，我們無法簡單地判斷，哪一面纔是真正的她。

莉莉應該是真心這麼想的，她臉上帶着如同殺人小丑般的笑容，那是一種快樂，卻又帶着一絲陰暗的笑容。

她是一個女孩，一個小丑，還是一個觀衆。

「這也是一種樂趣啊，就算被菜刀追着砍，就算在戰鬥中被背後偷襲，只要能從中找到樂趣，就能獲得真正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