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話 莉莉 其三

「……失去了感情。」

我看着筆記本，喃喃自語。

「嗯，被奪走了。」

「那是……」

因爲拷問而失去感情。

她是在……暗示這一點嗎？

確實，按照莉莉的遭遇，說是被奪走了也不爲過。她的心靈和感情，還有其他的一切都被奪走了。家人、作爲安薩斯的尊嚴，所有的一切都被奪走了。

因此心靈崩潰，感情喪失，這並不奇怪。

「……如果有什麼調查報告上沒有寫的事情，能告訴我嗎？」

「嗯，好啊。……不過，我不知道調查報告上都寫了什麼喵。我被關在地下懲罰室的事情，有寫在上面吧？」

「嗯。」

「我在懲罰室裏遭受的事情也寫了嗎？」

「……是的。內容也寫得比較詳細。你對當時審訊官說的話，都毫無保留地寫了下來。」

「原來如此喵。那麼，大家每犯一次錯，我就要被切掉一根腳趾；或者被命令一邊笑着一邊讓各種蟲子塞滿身體的各個孔洞；還有耳朵被割下來，治好，再割下來，直到裝滿一桶，這些也都有寫喵。」

「……嗯。」

我感覺快要吐了。

「哇，這樣列舉出來，我遭受的對待還真是相當過分喵。」

「……這已經不是過分可以形容的了。」

「啊哈哈。不是『相當』，而是『極端』？嘛，反正都很過分就是了。」

她依舊咯咯地笑着。

「……你在爲我哭泣啊。你果然是個溫柔的人喵。」

我合上筆記本，握住了莉莉的手。

嘆息，從口中溢出。

走出病房的我，仰望天花板。

「……這是理所當然的。對於遭受了這些的孩子，說些安慰的話是理所當然的。……你已經沒事了。那個惡魔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已經沒有人會再傷害你了。」

我這樣說道，莉莉慢慢地挪開了手。

太瘋狂了。

微微敞開的窗戶上裝着鐵柵欄。我希望這裏還有一絲慈悲。至少，雖然身處牢籠之中，她也不會再受到傷害了。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嗎？

明明應該被安慰的人不是我纔對。但她的手還是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髮。溫柔到讓人無法相信她已經失去了感情，溫柔地，溫柔地。

我的眼眶，已經無法抑制地溼潤了。

但是，這麼小的女孩子……遭受了這麼殘酷的對待，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呢？

但我卻感到很悲傷。既爲莉莉能夠覺得這樣的對話很開心而悲傷，也爲莉莉所遭遇的不公而悲傷。

很開心，嗎……

「……剛纔你說的那些，大致都寫在了調查報告上。真的……你經歷了非常痛苦的事情。」

「嗯，今天聊了很多，很開心喵。由利中佐，再見。」

「……………………」

「……你纔不要道歉呢。沒關係的，你這樣安慰我，我已經足夠了。」

我……

一邊說着『你們已經壞掉了』一邊做出這種事情。

「……這樣啊喵。」

然後，居然還將事件的當事人送回了那裏。

將發生過悽慘事件的地方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只是換了一個名字。然後將整個事件當作沒有發生過，將整個事發場所當作是另一個據點。

「抱歉。」

「……你在哭嗎？」

我苦笑着回答道。

就是這樣一雙小手，一直堅持到了現在。即使遭受了鬼畜般的暴行，即使失去了感情，也活了下來……一直活了下來。

我不應該抱有私情。

「謝謝。由利中佐，你真溫柔喵。」

「……今天，就到這裏吧。」

「由利中佐？」

現在才意識到，報告書雖然記載了這些事，但因爲用事務性的寫法反而顯得溫和了。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感到不適，雞皮疙瘩也一茬接一茬。感覺就像一直在聽着用指甲刮黑板的聲音一樣。

「……不是的。作爲導師，我感到非常慚愧。拼上性命守護我們的你們，你們，怎麼可以遭受這樣的傷害……。我，無法原諒。這……太過分了。」

芙洛拉大人。這種、這種事情……怎麼可以發生呢。我從未懷疑過對您的信仰……但是，我無法相信這種不公竟然逃過了您的眼睛，被您忽視了。

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份溫暖。

是神明爲了將那些瀕臨崩潰或已經崩潰的安薩斯利用到最後一刻，而創造出來的、毫無慈悲的地方。

所以——。

我想拯救這個孩子。

潔白的病房裏，吹過一陣溫柔的風。

「……神啊。」

我已經無法繼續聽下去了。

廢棄據點，是神明指定的垃圾場。

我在心中，這樣發誓。

「……不過，也多虧了這些？我已經不太能感覺到疼痛了喵。中途開始我就已經搞不清楚狀況了，一邊說着『好痛好痛』一邊笑個不停喵。佐伯大佐還說什麼『終於壞掉了嗎』，一邊這樣說着一邊笑呢。」

「如果我能像這樣被你安慰地哭出來，或許真的會高興地哭出來吧……。莉莉，已經搞不懂這些感情了。對不起哦。」

我用溼潤的眼睛注視着百合。坐在白色牀上的她，雙腿來回擺動着，可愛地笑着。

白皙纖細的手指。小小的手。溫暖、柔軟，還有因爲長期訓練而稍微有些粗糙的皮膚。

我們就這樣相互依偎了一會兒。

合衆國軍方高層遵從『神諭』，決定將莉莉和龍膽送往廢棄據點。

莉莉將手放在了我的頭上。

我很清楚這一點。我今天來這裏，並不是爲了探望她。而是作爲軍人來進行調查的。

「………………」

我第一次，懷疑起了神明的存在。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以後我可能還會來幾次，還請多多關照。」

「爲什麼要道歉呢？由利中佐你又沒有做錯什麼喵。」

「嗯。」

我要，把她接過來。

「……嗯，再見。」

還有比這更殘酷的事情嗎？

然而，這個世界並沒有慈悲。

「………………」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