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話 深深的爪痕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3995 字
普莉瑪維拉的黎明,是色彩打破沉眠之時。
百花如爭豔般甦醒。被陽光照耀、嬌豔微笑的花朵們,溫柔地將人喚醒。我們就在這如同身處比夢境更似夢境的感覺中,迎來清晨。
曾經,我並不討厭普莉瑪維拉這樣的早晨。
但是,此刻我懷着不同的感慨將拂曉映入眼簾。
「……………………」
阿斯庇斯主樓的屋頂。
溫和的光芒所照亮了一片幾乎褪了色的破壞痕跡。正門和要塞牆壁被粉碎,曾裝點着中庭的鳶尾花田化作一片焦土。我陷入沉思時時常造訪的小湖、我經常散步的小徑、我和雪花初次相遇的地方……一切都化爲了焦土,將回憶染成了泥土的顏色。
翻起的泥土上,零星鋪着藍色防水布。堆積如山的白色沙袋。以及無人的重型機械。
不小心起早了的我,來這裏是爲了將這片景色烙印於眼底。
爲了耽於省察。
爲了給前行的腳步尋求路標。
爲了面對銘刻在我心中的傷痕。
我緩緩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中確實還繚繞着焦土與鮮血的氣味。戰爭殘留的氣味即使在戰鬥結束兩週後的今天也仍未消散。
花的香氣早已蕩然無存。
過去那種只要呼吸便能聞到的清爽香氣,現在已經徹底斷絕了。
這讓我感到悲傷而痛苦。
憂鬱的心情以疼痛的形式顯現在我的右前臂上。我下意識想用左手去觸摸,卻立刻打消了念頭。因爲這疼痛不過是虛假的幻覺。
這是幻肢痛。感到疼痛的地方早已不復存在。
我瞥了一眼纏着繃帶的手臂,不知爲何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無論你有多麼憎恨我。
「……嘛,確實是那樣沒錯啦。」
「……去死。」
鏡沙也加。
「您就是在逞強吧。導師,您就是有這種地方呢。就算得了再重的感冒,也從不肯休息工作。」
翔陽。 你……錯了啊。你大錯特錯了啊。因爲已經十多年沒見了,我不知道你是懷着怎樣的想法、怎樣的心情創造出普莉託斯的。雖然不知道……但我必須譴責你所做的一切。
我至今仍無法相信。即使那個翔陽因爲失去楓的絕望而發了瘋,我也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他會做出如此怪誕畸形的事情。
我的膝蓋在顫抖。
「……您爲什麼總是這麼逞強呢。」
她怎麼有臉,再次靠近我?
奪走了我的,不,我們的光明的女人。
我真的無法理解。那傢伙是惡魔。是將自我中心的扭曲想法,稱之爲愛並加以正當化的畜生。
那份恐懼,那份絶望,比那污濁了樂園空氣的殘留氣味更加深入骨髓。
恐慌未能平息。 憤怒與憎恨,如同紮根的黴菌般死死糾纏在我的內心,無法擺脫。
我將手放在生鏽的柵欄上。
不知道。我沒有自信。 因爲我已經不能再說自己是露木稔了。
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難道,你也是被騙了嗎?」
「誒……啊,龍膽,你在這裏啊。」
雖說有二階堂大佐和櫻的幫助。 但現實仍然是就算何時死去都不足爲奇。實際上我已數次做好了死亡的覺悟。無數次暴露在如同走鋼絲般的危險之中。陸蓮花因愉悅而扭曲的表情,山茶花沾滿慾望的骯髒笑容,萬壽菊那冰冷的昆蟲面孔,如同潮起潮落的波浪般一次次在腦海中浮現。
而我曾對那種傢伙……曾對那種傢伙……雖說當時不知情,卻曾一度發誓要愛她。這種事情絕不可能原諒。這簡直是對我感情的褻瀆。是連神話悲劇都不會描寫的、如此殘酷的故事。
「我現在真的沒事了。讓你擔心了,真不好意思。」
「……說得是。我會注意的。」
我低語着搖了搖頭。
我也絕不能如你所願。
我這麼說着,一邊靠着柵欄站起身。我試着露出微笑,但龍膽的表情依舊陰沉。
「………………………………」
把這一切強加於我的翔陽的心情。
她怎麼有臉,向我獻媚?
我們得救了。
面對着『
最上級
』這種怪物中的怪物,投身於那充滿恐懼與絕望的戰鬥,我甚至會懷疑自己爲何還能活下來。
在那場悽慘壯烈的戰鬥中,最後無一人傷亡全員生還,這簡直近乎奇蹟。
「……唔。」
輕柔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因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而驚訝地回頭,只見龍膽已在我身旁坐下。
我搔了搔後腦勺,露出苦笑。 龍膽的措辭是沿襲自前世記憶的說法。真懷念啊。確實,無論我身體多不舒服,都從未休息過工作……
「……不行。」
「我沒那個意思啊。」
她這麼說着,擔憂地眯起了眼睛。紫水晶般的瞳孔裏,蘊含着如同看着枯萎花朵般的、帶着悲傷的慈愛。
我不應該袒護翔陽。我的想法只是一種充滿希望色彩的假設,而那傢伙創造了奪走四百萬人生命的遊戲,這卻是無可辯駁的事實。無論有什麼理由,都是因爲那傢伙才導致了衆多人們的不幸。這是不應被原諒的事情。
我只能發笑。即使明知這無法抑制搖擺不定的感情。疼痛、苦楚、悲哀、憎惡,都如同暴雨中的河流般逐漸渾濁,彷彿隨時都要滿溢而出。
「真的不能亂來哦。從今往後會忙得不可開交的呢。……何況導師您,體力本就已經下降了。」
我緊握住柵欄,發出嘎吱的刺耳聲響。
「……導師。」
我無力地癱坐下去,跪倒在地。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是以楓的繪本爲原型創作的遊戲。就算他再怎麼恨我,那傢伙會爲了自己泄憤就去玷污楓的故事嗎?他不是那種人。他絕不可能爲了自己的愉悅就去利用楓。
我不知道。
「那個……您沒事吧?您的臉色非常差哦。如果您頭暈目眩的話,我陪您一起去醫務室吧。」
她嘆了口氣。
呼吸好睏難。
「嗯,抱歉。我覺得你說得對,但就是起得太早了,靜不下心來……」
那個混賬女神蠱惑了翔陽的可能性完全存在。比如,假設她花言巧語地說能夠復活楓。如果我是翔陽,我也會抓住那甜言蜜語不放吧。爲了賭上那一縷希望,爲了楓,或許會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惡魔。
寒風呼嘯而過。陽光明明正逐漸變得明亮,我卻冷得渾身發抖。
就像把這個據點變成地獄的佐伯大佐一樣。他那想要拯救某人的願望,想要再次見到愛人的思念,都被利用了。如果這麼想的話,就算那傢伙做了這種事……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我沒事。只是想了些事情,有點累了而已。」
「……我覺得那不能算沒事。導師您才大病初癒,請不要勉強自己。一直躺在牀上想必很痛苦,想出來走走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勉強自己的話只會讓情況更糟哦?」
我已經壞掉了。 這樣的我,事到如今,還能向前看嗎?
我—— 我不會如你所願。
我知道自己必須站起來。但是,我能站起來嗎。自從記憶完全恢復後,我心中的露木稔的意志幾乎已陷入沉睡。那如同燈火般佇立的積極心態已被剝奪,消極的情緒變得更加強烈。那個放棄了爲自己而活的過去的我,作爲津行稔的我,正親手爲自己降下黑暗的帷幕。【譯者注:這裏說一下,原文中男主前世的名字是津行ミノル,沒有漢字,不過ミノル可以寫作稔】
「是的,我從剛纔就在了。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該不該出聲打擾您……」
這種感覺,自從初次出擊以來就再也沒有過了。對活着這件事毫無實感,甚至連重力都感覺模糊不清。感情紊亂,神經錯亂,血氣抽離,連站着都變得痛苦。
只有那傢伙無論如何都不可原諒。她殺了楓,還爲了吸引我的注意而假扮成椿和楓來接近我。能做出如此怪誕之事,還毫無良心苛責,只能認爲她瘋了。
我想知道。
它們化作種種氣息從這片破壞的痕跡中滲出,浸透身體,填滿五感。
「……是這樣嗎。」
「……但是。」
「嗯,拜託您了哦。」
龍膽這麼說着,對我露出了微笑。那表情與涼花的驚人地重合,讓我再次實際感受到妹妹寄宿在她體內的事實。
啊啊,她就在這裏啊。
曾以爲再也無法相見的重要存在。
曾發誓要用一生去守護的、唯一的家人。
她就在這裏,陪伴着我。
「……龍膽。」
「嗯。」
我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
我本想叫她涼花的。本想說我很想她的。那之後過了兩週,我一次都未能將這份思念傳達出去。與那個讓我絕望到自盡的、失去的妹妹重逢,這份感慨中蘊含着難以言表的萬千情緒。正因如此,我才無法將其訴諸言語。
喜悅的背後,是深藏的不安。
總覺得她會不會像泡沫一樣消失。因爲一度失去的重要存在通常是不會回來的。正因爲有過失去的經歷,才無論如何都會浮現出負面的想象。
好可怕。
我變得無可救藥地膽怯了。
「……」
靜靜看着我的龍膽,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猶豫吧。
她緩緩微笑,筆直地凝視着我。
然後握住我的手,緊緊地。
「沒事的。」
「……」
「請叫我涼花吧。哥哥是想這麼叫我的,對吧?」
涼花最後低語道。 我沒聽清她說了什麼。
「……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啊。」
「……涼花。」
「……龍膽。」
如同給快要滿溢的情感蓋上滿是窟窿的蓋子般。那份即使想要抑制也無法抑制的熱意,化作淚水奪眶而出。
「嗯。」
「沒事的。我不會再消失了哦。我會永遠陪在哥哥身邊的。」
溫暖的光芒如同祝福我們的重逢般將我們包裹。我們再也不會迎來無所依靠的清晨了。我想要相信這一點,想要實際感受這一點,所以我回抱住涼花。緊緊地擁抱,直到感到疼痛。被緊緊地擁抱,直到感到疼痛。
——因爲我們是兩人一體的嘛。
「……涼花。」
「所以,有什麼煩惱也不要隱瞞哦。請把您現在所承受的一切都告訴我吧。讓我們好好地分擔。」
「……真是的,哥哥。」
「一直,都想見你……」
「嗯。」
陽光完全升起。
「我們一起變得幸福吧。因爲即使是地獄之中,也會綻放花朵。」
她撫摸着我頭的手無比的安穩。那如同攪拌巧克力般的溫柔融化了我的不安。
「……啊啊。」
「彼此彼此。最喜歡你了哦,哥哥。」
龍膽……涼花如此低語着,溫柔地將我擁入懷中。那擁抱的溫暖毫無疑問是屬於涼花的。我將頭埋在她胸前,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嗯。」
「當然了哦。我不會再讓您一個人承擔了。」
「……你會聽我說嗎?」
我們兄妹,再也不會分開了。
涼花發出如同沉溺於幸福之中的、嬌豔的聲音。
「雖然我覺得會遇到各種各樣辛苦的事情,但我們一起跨越過去吧。沒事的。哥哥有我陪着。無論發生什麼,只要是我們的話就一定能行。一定能行的哦。」
我動了動顫抖的嘴脣,吐露出話語。
我…… 我一直,一直……
——我也是哦。
爲什麼連這種事你都能明白啊。 她果然就是涼花。無論我心中何等細微的變化,她都能察覺並接納。在我需要的時候給予我需要的話語,精準地貼近我的心情。
「……謝謝你。」
「從今往後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會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