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話 涼花的孤獨

那是幾歲的時候呢。

那天楓醬讓我坐在她的腿上，給我讀繪本。那是楓醬畫的繪本。是關於花兒女孩們的，畫風溫暖的溫暖故事。

一個叫芙洛拉醬的孤獨孩子，被一個叫椿醬的花兒女孩從壞人手裏救了出來。然後，她介紹了好多朋友，大家手牽着手，幸福地笑着。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

因爲，它非常溫柔。

大家都非常喜歡芙洛拉醬，沒有一個人被排擠。總是笑眯眯的。

椿醬，貓柳醬，雪蓮花醬，莉莉醬，龍膽醬，還有紫苑醬。

大家每一個人，都很溫柔，我都很喜歡。

「……就這樣，大家在『溫柔世界』裏永遠快樂地生活着。」

楓醬像唱歌一樣說完，啪地一聲合上了書。我仰望着楓醬，拉着她的袖子。

「吶，已經結束了嗎？我還想聽你讀嘛。」

「嗚欸……雖然你這麼說。你能期待後續我真的很高興，但這個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大家都幸福地結束了呢。」

「欸—！那多無聊啊！我還想看芙洛拉醬和椿醬她們玩的樣子嘛！」

「啊、啊哈哈……看來我得畫續集了啊。……唔唔，好，涼花醬你等着哦！我下次會把芙洛拉醬她們和阿斯庇斯大家的故事帶來的！」

「欸，真的？真的真的？」

「嗯！約定！來，伸出小指頭？」

我和楓醬的大大的小指頭勾在了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楓醬唱着跑調的歌。她五音不全。要是教我鋼琴的老師聽見了，肯定會不高興的。

但是，我很喜歡楓醬跑調的歌。我們笑眯眯地鬆開了手指。然後她緊緊地抱住了我。

「……啊—，涼花醬太可愛了。真想現在就帶回家啊。」

最後，我們兩個人住在了誰也不認識的地方。

哥哥，用顫抖的手放下了菜刀。

「哥哥，住手！」

「哈？我纔不可疑呢，涼花醬肯定更喜歡我。畢竟我們是一起讀繪本的關係嘛。」

「……對不起……我……我果然……活着……活着，是不行的……我……我……已經……」

「嘿嘿……隨時歡迎哦。喫了蛋糕就一起洗澡，一起讀好多繪本，一起睡在一張牀上吧。嘿，嘿嘿嘿……」

我變得像芙洛拉醬一樣了。裹在自家的被子裏，總是忍受着孤獨的冰冷。沒有人來救我。我害怕相信別人。我怕會再和沙也加醬那種腦袋不正常的人交朋友……我變得膽怯了。

阿斯庇斯的大家都是笑眯眯的嘛。所以我也要笑眯眯的。

但是，那份幸福很快就迎來了終結。

「……哥哥。」

「喂，不許動，別亂來。不許拐走我的妹妹。」

「涼花，過來。比起那個可疑的姐姐，還是哥哥更好吧？」

然後，像繪本的世界一樣溫柔地笑着。我非常開心。因爲翔陽君，哥哥，楓醬，大家看起來都很幸福，很開心。

我抱住了哥哥的身體。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我的……我的……是我的錯……」

於是，我們大家手牽着手。

哥哥的工作很辛苦。他每天很早就出門，總是深夜纔回來，有時甚至不回來。

「……唔，別說了，快站起來！來，大家手牽手吧？」

我緊緊地握住了哥哥和翔陽君的手。

「……的錯……」

翔陽君用溫柔的表情問道，我對他笑了笑。

「欸嘿嘿……我最喜歡你們三個了。我們永遠永遠，都要在一起哦。」

他顫抖着帶着哭腔的聲音，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我用顫抖的手，把門縫開得更大，傾聽着。

那樣的，某一天。

幾年後，爸爸和媽媽死了，連楓醬也被殺了。

我們孤立無援，只能兩個人一起生活。

他額頭上滲出了大量的汗水。瞳孔完全張開，眼睛充血，像垂死的動物一樣拼命。他的身體抖個不停，緩緩地癱坐下去。

翔陽君留下對哥哥的怨恨，消失在了某個地方。楓醬的叔叔和阿姨，也和哥哥的關係變得尷尬，疏遠了。楓醬的事在附近也傳開了，我們不得不搬到很遠的地方。

然而我卻從楓醬的腿上下來，噠噠地走到了哥哥身邊。「嗚欸!? 」楓醬驚訝地叫道，哥哥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真好笑。

他哭喊着。

每天，一個人在家的我都很寂寞。我也沒有交上朋友。在新學校裏融不進去。因爲爸爸媽媽的事故，還有楓醬的事，我變得很消沉，很陰暗。沒有人會和總是陰沉着臉的我說話，所以我總是看書。

我打開門，跑了過去。

「真失禮啊。我可不是可疑的人。因爲涼花醬是我的妹妹嘛。和妹妹一起洗澡睡覺，一點也不奇怪。」

我變成了孤身一人。

哥哥打開房間的門，拿着點心進來了。翔陽君在他後面，用鄙夷的眼神說：「楓醬，你的表情好猥瑣哦？」

就這樣，我在昏暗的被子裏，每天都害怕着時鐘的指針聲。

我曾天真地相信，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那時候，我很幸福。

「……涼花。」

「哈？天使？？這裏有個天使嗎？」

「欸？可以去楓醬家嗎？我想喫阿姨的蛋糕。」

「嗯！來，像椿醬她們一樣牽手！大家要好好相處纔行。」

面對翔陽君的吐槽，楓醬不知爲何得意地挺起了胸膛。我被她豐滿的胸部撞到，好熱。

「……」

「……雖然可能確實不奇怪，但你的臉很猥瑣啊，你的臉完全就是個怪姐姐的樣子。」

當他的呼吸像興奮的小狗一樣時，他反手握着的菜刀被舉了起來。

「大家，手牽手吧？來，楓醬也站起來！」

他一邊放着廚房的水，一邊嘟囔着什麼。他用帶着黑眼圈的陰沉眼神，看着手裏的菜刀，專心致志地不停地說着。

這裏也有，溫柔的世界。

我們沒有可以依靠的熟人。爸爸和媽媽當初是私奔結婚的，所以和老家疏遠了，因此也沒有關係好的親戚。

「……涼花醬？怎麼了？」

「嗚欸？牽手……？」

我看到回來的哥哥，一直對着廚房。

就像爸爸媽媽死的時候一樣，旁若無人地哭着，捶打着地板。

「已經……已經，不行了。不行了。我……不知道該爲什麼而活下去了。」

我好害怕。哥哥的樣子很奇怪。

哥哥，在責備自己。

「你想做什麼！不能做那種事！」

我們牽着的手，分開了。

哥哥斷斷續續的吐露着。

他說，因爲自己的錯失去了楓醬，翔陽君和相信的人們都離開了他，他也一直被孤獨所折磨。他說，爲了不讓我擔心，他一直在我面前拼命地壓抑自己的感情，努力地生活着。

但是，已經到極限了。緊繃的感情線，在工作和日積月累的罪惡感中，終於斷開了。他這麼告訴我。

他無法對我傾訴那些痛苦。哥哥就是這樣的人。他總是優先考慮別人，而無法好好地珍惜自己。

我對此愕然不已。

我無法原諒自己的自私。我結果只考慮了自己。只顧着自己的寂寞，而無法體諒哥哥的心情。

明明是我最喜歡的哥哥。

我……我究竟……。

——如果你這麼想，那就由你來成爲那個人吧。

我驚訝地回過頭。

沒有人。但是，我確實聽到了背後傳來的聲音。

是錯覺嗎？幻聽？因爲這個異常的狀況，我也變得不正常了嗎？

——我是芙洛拉。呵呵，這是我第一次和你說話呢。

……欸？

芙洛拉醬？

不可能。果然是幻聽。芙洛拉醬是楓醬繪本里的人物。不可能存在。

——不用在意我。比起那個，涼花。再這樣下去，你的哥哥遲早會死的。雖然他現在可能打消了念頭。但不久後，他還會做同樣的事。

這句話，讓我所有的猜疑和困惑都消失了。哥哥會死。可能會死。那是比什麼都可怕的事，我像被扔進水裏一樣，呼吸變得困難。

心跳得好響。

……我不要那樣。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爲了不讓你寂寞，我會一直在哥哥身邊的。哥哥難過的時候，我會安慰你的。所以……」

啊啊，原來這麼溫暖啊。

「……哥哥。」

我能夠牽着的手，只要一雙就夠了。那些拋棄了我們的人，我再也不管了。能支撐哥哥的只有我。只有我啊。

「——————」

是嗎……。

我這種人，怎麼能治癒哥哥的痛苦？

我——。

「……那種事。」

——這樣的話，呵呵……你也不會再孤單了吧？如果你們能成爲互相渴求的關係，你看，就不寂寞了。你能被你最喜歡的哥哥愛着，就能安心了。

因爲我，最喜歡哥哥了。

——你，要成爲這個人的『溫柔世界』。

原來，被依靠是這麼開心的事啊。明明應該悲傷的，我卻感覺到心中有什麼與負面情緒不同的東西在緩緩擴散，然後笑了。

——你成爲他活下去的理由就行了。

於是，我抱住哭泣的哥哥，輕聲說道。

——是啊。那麼，就必須由你來阻止。讓你重要的哥哥，再也不要想那些傻事。

「……涼花。」

楓醬和翔陽君，已經不在了。

那麼，我就要多和他交談。讓哥哥多看着我。成爲他可以依賴，可以倚靠的存在——。

我該怎麼做？

我，成爲哥哥活下去的理由？

——嗯。你這位破碎的哥哥，現在還能努力地呼吸着，是因爲你的存在。因爲不能把你一個人丟下，所以他才鞭策着自己破爛不堪的心。

我一邊哭，一邊笑着。

——這樣，你就不用再在昏暗的房間裏，裹着被子害怕了。

所以，我要成爲哥哥的『溫柔世界』。

活下去的理由。

——但是，那還不足以成爲明確的理由。所以呢，你要多和他說話。爲了不讓哥哥想那些傻事，你只要給予他活着的喜悅，讓他安心就行了。

「沒關係的。哥哥，有我在。」

我這麼說完，哥哥回抱着我，放聲痛哭。

我，成爲哥哥活下去的理由，成爲『溫柔世界』的話，哥哥就會再次笑起來嗎？哥哥就會活下去嗎？

——所以，不要死。

哥哥的體溫。

我，最珍貴的，就是這個人啊。

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