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話 椿的慟哭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2552 字
說起來,這或許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與椿面對面。
至今爲止我所接觸的,是披着椿這層外殼的惡魔。其中究竟有多少作爲安薩斯的、作爲真正的椿的意志介入其中,完全不得而知。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從未見過『真正的她』。
我在牀邊的金屬摺疊椅上坐下,與眼神空洞的椿相對而坐。
她從牀上挺起上半身,茫然地望着前方。難以判斷她是沒認出我,還是刻意不去看我,但她目前非常憔悴不堪,只要一眼便能很明顯地看出了。
失去彈性的肌膚,凹陷的臉頰,凌亂的頭髮。
我所認識的那個容貌秀麗的椿已不在這裏了。
「椿姐,導師來了哦喵。」
莉莉擔心着毫無反應的椿,從牀對面的椅子上向她搭話。
「你看,往左邊看喵。你不是想和他說話嗎?」
椿緩緩轉動脖子。視線終於與我相交。那眼眸如同死人一般。
「……你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情況怎麼樣?」
雖然無論怎麼看都知道她情況不佳,但我還是爲了製造對話的契機而這樣問道。
但是,椿沒有回答我。她將投向我的目光,依次移向貓柳、龍膽、莉莉、櫻,然後是雪花,接着再次僵住。
她凝視着雪花,輕輕張開了嘴。
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讓人錯覺或許只是單純的呼吸聲。虛弱到難以辨認她說了什麼。
我們等待着。誰都沒有出聲,只是觀察着椿的情況。
「…………對不…………。」
這一次,我沒有聽漏那連微風都能吹散的、尚未成形的話語。
一滴淚水滑過她的臉頰。
莉莉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瞥了我一眼,隨即像是改變了主意般扭曲着臉重新坐下。
她連連點頭擦去淚水,大家用各自不同的表情注視着她。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各自的想法,狀態各不相同。莉莉似乎有共鳴的餘地,看起來很悲傷;龍膽露出看似無奈的苦澀表情;貓柳流露出強烈的困惑;雪花如同扼殺了感情般冷酷。 只有櫻,緩緩微笑。
椿哭泣的臉讓人很尷尬,令我不自覺地吐露真言。
「……唔。」
是殺害了楓、奪走了我們一切的那個傢伙的——。
現在就向椿伸出援手還爲時過早。雖然這麼做看似嚴厲,但不能僅憑眼淚做判斷。
不然的話,她無法得到真正意義上的拯救。就像曾經的我只能扼殺內心一般,這樣下去她會重蹈我覆轍。 淪爲罪惡的奴隸。
她紅腫的眼睛睜大了,明顯受到了打擊。即便如此,儘管如此,我既沒有安慰她的話語,也沒有展露一絲表情。
即便如此,即使自己也知道沒資格說別人,我還是覺得必須說「不要逃避」。
絕不能動。
這些話太過嚴厲。我知道她之所以尋求懲罰,正是因爲認識到自己的罪過,纔想要設法面對。那份痛苦與糾葛,我感同身受得令人厭煩。
但是,我必須說這些話。
「把一切都說出來。無論那有多麼痛苦,全部都要說。我們如何面對你的罪過,將以此決定。」
椿低垂着頭,聲音顫抖着簡短地同意了。
因爲疑慮尚未消除。
我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編織着話語。
但我沒有動。
爲什麼我面對着一個如此流淚的女孩子,卻不得不懷有這樣的感情。
「我不允許你輕易就獲得解脫。像你這樣草率地想要讓別人決定如何懲罰自己,不過是放棄責任而已。你首先有向我們說明的義務。坦誠面對自身的罪惡,不要逃避,說出來。」
「……導師。」
椿用淚水縱橫的臉望向我,逼近過來般將手放在我肩上。用被絕望玷污的眼睛,說道。
「我想把你當作阿斯庇斯的同伴。請讓我們相信你吧。相信你的靈魂,今後絕不會再背叛我們。展現你作爲安薩斯的驕傲吧。」
椿用幾乎要撕破被子的力道緊緊抓住,發出了野獸般的慟哭。
我壓制着仍不斷湧現的憎恨和憤怒,直截了當地說道。
現在還不能被她的懇切所動搖。
椿邊說邊劇烈地咳嗽起來,語無倫次,反覆嗚咽。她的熱度從肩膀傳來,無情的地訴說着她的後悔和罪惡感。
但是,這傢伙……曾是那個惡魔的憑依體。
「……是。」
「……別再哭了。因爲說不定我必須更加嚴厲地譴責你纔行。」
「但是,露木少佐說得對。你必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爲了讓大家相信你的罪惡感、想要贖罪的心情是真實的。逃避是不行的哦。去面對吧。用你的話語,展現你取回的驕傲吧。」
「……對不起……對不起……」
「…………………………」
「不行。」
椿愕然地倒吸一口氣。
「……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我,沒能阻止那個孩子……!都是因爲我,『塞勒涅』的大家纔會被那個孩子殺死!還有其他很多人也因爲那個孩子……。如果我……如果我更堅強一點的話,就不會變成那樣了……」
她甩着頭,抓撓着頭髮,從撕裂的頭皮滲出的血流到太陽穴。椿陷入癲狂。彷彿要將至今爲止所懷抱的一切情感,連同鮮血一同吐出般。她咳嗽不止,不斷嗚咽,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謝罪的話語。
但我還是沒有動。
爲什麼我非得看到這樣的景象不可。
誰都沒有動。
心裏堵得慌。
我明白這是從慚愧之情中擠出的生理反應。
「…………………………」
「……櫻大人。」
「請……請務必懲罰我。」
「椿。我明白哦。你的靈魂中,並無背叛呢。」
我推開了她的手。
我筆直地凝視着反覆懇求懲罰的椿。咬緊嘴脣扼殺動搖的情感。被她用和楓一樣的臉、用徹底崩潰的臉請求定罪,心情不可能好受。
她的臉上是如同被拋棄般的表情。
山茶花的臉和鏡沙也加的臉無論如何都會在腦海中閃過,我只能緊握着拳頭忍耐。雖然心中浮現出如同面對哭喊的迷路孩子般的猶豫與悲傷,但超越其上的憤怒,以及無法消除的猜疑,都讓我的行動踩下了剎車。
「對導師,對『阿斯庇斯』的大家也是……給你們添了數不清的麻煩……。我不想做那種事的!用藥物之類的東西溶解玩弄導師的記憶的事……。讓小雪花她們看到那樣的景象……。對龍膽和貓柳也是……那樣……那樣……。想要殺死大家的事……!」
「……唔、……導師。」
簌簌流下的淚水,從下頜接連如晨露般滴落,在被子上留下痕跡。
眼前的景象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因我而死的楓在向我要求懲罰。如此怪誕的事情怎麼可能被允許。
唯有這一點必須避免。
「無論是廢棄處理,還是槍決,無論怎樣的懲罰我都接受!不然的話……不然的話,我實在無法償還!求求您,求求您……」
我壓抑住良心的苛責,宣告道。
「……老實說,我無法完全相信你。雖然想相信你,但無論如何都很困難。要判斷你究竟是椿,還是受山茶花影響的別的什麼東西,還需要更多更多的供述。有必要更多地聽取你的想法,觸碰你的內心。要做到這一點你只能傾訴一切,所以現在就開始傾訴吧。因爲我想相信你。」
那呼喊是如此淒厲,讓人覺得她的肺腑是不是要炸裂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