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話 稔 其二

放學後的校舍，被夕陽染上了色彩。

正從鞋櫃裏拿出鞋子的時候，有什麼溫暖的東西碰到了我的右臉頰。我不由自主地「哇」地小聲驚叫，跳了起來。什麼啊，嚇我一跳。

看向右邊，是一份罐裝咖啡。在咖啡罐後面，是一位帶着愉快微笑的美麗少女。

「稔醬的反應還是一如既往地好玩呢。」

「……楓啊。嚇我一跳。」

「抱歉抱歉。看你好像在發呆，所以想稍微嚇你一下。」

「……好好打聲招呼不就行了。」

我皺着眉頭抗議，楓只是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來。和她眼眸同色的紅色指甲油格外引人注目。雖然她笑得很優雅，但完全掩飾不住愛惡作劇的一面。

楠木楓。

我的青梅竹馬，才貌雙全的文學少女。如絲綢般光澤的黑髮營造出一種婉約清純的氛圍，再加上高挑的身材和成熟的外貌，有一種渾然天成清澈的美麗。

『優等生』這個詞簡直就是爲她而存在的。實際上，她的學習成績在年級裏也是名列前茅，而且待人接物也很得體，所以老師和其他學生對她的印象都很好。在學校裏也是相當有名的人物。

……嘛，以上不過是她在大家面前裝出來的樣子而已。

「今天打工嗎？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走一段路？」

楓把咖啡遞給我，開朗地問道。

BOSS黑咖啡。我喜歡的咖啡。

「不，今天休息。涼花好像在公園玩，我打算去接她。」

「這樣啊？呵呵，那今天可以一起待很久了呢。」

我不由自主地語塞了。

她總是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啊……。

「……嗯，嘛。」

「呵呵，謝謝。……你覺得涼花醬會喜歡嗎？」

「啊—，不知道呢……？最近那傢伙都不怎麼看繪本了。」

「誒!? 爲什麼!? 」

我不敢說是因爲聞到香水的好聞味道而感到緊張。

嘛，但是我也沒有資格這麼想。畢竟，我也讓這個炸雞塊狂魔等了很久了……。

「……是嗎。」

「畫了這麼多啊。真厲害。」

這傢伙，完全不體諒別人的心情……。

「怎麼了？有什麼煩惱嗎？」

楓的表情像是在色環上移動鼠標指針一樣變化多端。生氣，歡笑，沮喪，然後又生氣。豐富的感情表現讓人感受到她作爲創作者的資質，我很喜歡她的這種性格。

但是……。

這一點對我來說非常曖昧，我的感情焦點始終無法對準。

我嘆了口氣，看了看手機。

「真是便宜的仇恨啊……」

「一天啊。不愧是快筆。」

這傢伙怎麼回事。羞恥心的標準出問題了嗎。

「也不是每次吧。只是偶爾。」

嘛，這種沒心沒肺的地方也纔是楓，而且我被她的這種性格幫助過很多次……。

因爲只要看着就不會覺得膩。光是和她在一起，就會讓人心情愉快。

涼花把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偷看着我的手機。

「那傢伙也已經八歲了，差不多該從繪本畢業了也不奇怪。」

能不能把十分鐘前我的煩惱還給我？

換上樂福鞋的楓，用鞋尖輕輕地敲打着地面。

說是友情的話，感覺很貼切。

「誒，爲什麼？」

「也不是不開心。……只是每次都要請你喫全家炸雞塊。」

「……不，只是後悔請你喫炸雞塊了而已。」

「不，我覺得還挺頻繁的。」

「什麼歪理啊，喂。」

「……哈啊。」

「……最近她迷上了遊戲。嘛，要怪的話，就怪把我妹妹拉進遊戲坑的我的老爸和翔陽吧。」

「……可惡，那個大叔和翔陽醬！這仇不帶我去喫回轉壽司是不會消的……！」

就這樣一邊走在夕陽西下的回家路上，一邊閒聊着。話題從被遊戲中毒的翔陽邀請玩死亡遊戲，到打工時發生的事情，再到楓和翔陽共同製作的戀愛模擬遊戲……彷彿無窮無盡。

「誒，爲什麼？稔醬請我喫的炸雞塊可是非常好喫哦。」

「……不要隨便看啊。話說回來，不要靠得太近了。」

學校自動販賣機的咖啡才一百日元，算下來實際上還是我虧了。嘛，不過就算和她掰扯這些細節，也只會換來她拍拍我的背打發掉吧，所以我還是保持沉默。

這種話我當然說不出口。可雖然說不出口，但看着幸福地啃着炸雞塊的楓，我還是有點生氣。

「唔，反應有點微妙呢？和我一起回家你不開心嗎？快說你開心。」

涼花發來了『哥ge還沒hao嗎—？』的生澀的LINE消息。

說是戀愛感情的話，視野就會變得模糊。

這種感情和想法，真的是友情以上的嗎？

「誒誒誒，是這樣嗎!? 我明明現在也每年至少要讀一百本左右的繪本!? 《古利和古拉》可是我反覆閱讀的聖經級最愛讀物啊！」

大概只要喫幾盤還算可以的金槍魚腩壽司，她就會滿足地忘記了吧。真是讓人感到欣慰。

走到校門口附近的時候，楓誇張地驚訝道。

「嗯。這次，我又試着寫了一個把花擬人化的故事。是關於百合花莉莉醬，去救被壞園丁抓走的朋友龍膽醬的故事。」

我必須給出答案啊。

「…………………………」

「你很喜歡以花爲原型的故事呢。已經畫了多少本了？」

「誒，是嗎？嘛，算了。和這罐BOSS黑咖啡相抵消的話實際上就是免費的了。」

我坦率地稱讚她，楓有點害羞地笑了笑，撓了撓臉頰。

「……全家炸雞塊真好喫。啊——，用別人的打工錢喫的炸雞塊真是最棒的了！油滲透到被冬風吹冷的身體裏了啊。」

真是的……。

「……嗯—，五十本左右？」

「……那個……很重。」

「……啊，你又畫了啊。」

「……涼花醬買手機了啊？這麼快已經能熟練使用了，真厲害啊。」

「那，走吧。……說起來，好久沒見到涼花醬了呢。要不要再讓她讀我畫的繪本呢。」

「…………………………」

「……這樣啊。那，涼花醬已經不會讀我的繪本了嗎……。她的笑容和感想可是我巨大的動力啊。」

我不明白。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一般來說，大概從小學開始就不怎麼看繪本了吧。」

我也穿上皮鞋，輕輕地笑了。

我們走出了學校。

「嘛，因爲喜歡嘛。不知不覺就畫了很多。……新作也是一天就寫完了。」

翔陽的話浮現在腦海。

「啊—，對女孩子說重可是不禮貌的發言哦！相當於一塊炸雞塊的罪過！」

「不要趁機讓我請你喫炸雞塊。……快點離開我。」

「……嗯—？」

楓一邊說着「我們從小就經常這樣親密接觸啊」，一邊露出疑惑的表情，突然，她的頭上彷彿亮起了燈泡。

「啊！難道說你害羞了？被我這個美人觸碰，感到害羞了嗎？」

「……纔沒有。我纔沒有害羞。」

剛剛還開玩笑般笑着的楓看到我的表情後，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不知道爲什麼，她沉默了一會兒，不停地眨着眼睛。

……怎麼了？

「……誒，你居然真的在害羞？」

「不，完全沒有。」

「……耳朵，很紅哦？」

我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耳朵。

楓張大了嘴巴。

糟了。這不就等於說我在害羞嗎——。

「……那個，這是……」

「……好可愛。」

她好像嘟囔了一句。

「那個……楓……」

「等一下！STOP！」

楓猛地伸出手掌，低下了頭。嘴巴蠕動着，小幅度地跺着腳。彷彿在忍耐着湧上心頭的感情。

真的假的。

「沒、沒什麼！沒什麼！只是再次確認了稔醬是個不解風情的天然呆，百分百會讓女孩子淪陷的傢伙而已！你這個笨蛋烤肉醬味增醃醬！」

夕陽已經快要消失在山裏，點綴着星星的夜幕開始降臨。雖然時間才五點半，但果然冬天日落得很快。

「……誒？鏡同學？好久不見了！」

「誒，初中以來就沒見過了吧～。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同級生，真是嚇了一跳。你變化好大，我都認不出來了。……啊，那是名護高中的制服吧？那不是大小姐學校嗎！」

「……誒？」

沙也加醬悲傷地露出勉強的笑容。

當我們兩個人也揮手回應的時候，我突然注意到了。

楓這樣說着，用胳膊肘戳了戳我。有點痛。總覺得帶着怒氣啊……？

「……真是的，稔醬就是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那是……沙也加醬嗎。

我問道，涼花輕輕地推開楓，回答道：

「……就算你這麼說。」

「…………可惡的翔陽醬。絕對不會原諒你。」

涼花的旁邊有人。

「……啊，楓醬原來也在啊。」

我看向沙也加醬那邊。

正當我準備再次道歉的時候。

「是沙也加姐姐哦～。最近經常和我一起玩。」

「狡、狡猾什麼？」

我發出驚愕的聲音，楓向我投來了無語的視線。

啊——搞砸了……。這真是太失禮了。楓用銳利的眼神看着我說「哈？直接叫名字？」，但我的腦子裏充滿了對沙也加醬的歉意。

突然被她語速很快地罵了一頓。

看到沙也加醬的楓，露出驚訝的表情說道。

來到我們身邊的涼花，可愛地鼓起臉頰，生氣地說道。

「對、對不起沙也加醬。沒想到我們是同一所學校的……」

楓一邊說着『SHOCK』，一邊擺出一副受到了打擊的樣子。雖然是在開玩笑，但表情真的很悲傷，看來是真的有些受傷了……。

「……是啊～。雖然不是一個班的。」

她拘謹地弓着背，一步一步地向我們走來。一看到我的臉，她就害羞地低下了頭，臉頰泛紅。

我也因爲心臟跳得厲害而混亂起來了……。那個……楓的臉也很紅，讓我更加緊張了。

楓一邊說着「可惡」，一邊跺着腳。然後立刻抱住涼花，呼哧呼哧的蹭着她的臉頰。真是個忙碌的傢伙。搭配上涼花那有點嫌棄的樣子讓人覺得哭笑不得。

「…………狡猾。」

「……哈？等一下。沙也加醬和我們是同一所初中的!? 」

「誒，是嗎？沙也加醬……？」

我一邊感到疑惑，一邊道謝，沙也加醬的臉變得更紅了，動作也扭扭捏捏起來。雖然是很可愛的舉止，但是，怎麼說呢……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哥哥你太慢了！慢到我都把沙子城堡堆好了！」

「什、什麼叫原來也在!? 涼花醬怎麼才一會兒沒見就變得這麼冷淡了呢……!? 」

那個水手服，有點眼熟。

沒想到，沙也加醬竟然和我們上過同一所學校。雖說我不怎麼喜歡和楓、翔陽他們以外的人交流，但居然忘記了同級同學的名字，也太失禮了……。

「……真的很抱歉。下次你來買遊戲的時候，我會拜託店長給你打折的。」

「……比起這個涼花。那位大姐姐是？」

「不用客氣嘛～。……真是的，稔醬就是這麼不解風情。」

「……誒誒。」

「……啊，哥哥！」

「……你、你好。啊，不對，晚上好……纔對！能在這種地方見到您……真開心……」

「啊，不……請不要在意。我不是那種引人注目的人……」

路燈開始亮起來的時候，我們到達了公園。

「……那個，沙也加醬。」

「不用道歉。大笨蛋。」

「不、不用了～不用這麼客氣……」

「……不，那個，抱歉。」

「啊，嗯。……你陪涼花一起玩了啊？謝謝你。」

「啊，喂！不要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啊！」

……爲什麼沙也加醬會和涼花在一起？

「對不起啊涼花。都怪那邊的大姐姐要我請她喫炸雞塊，所以纔來晚了。」

我只能撓了撓臉頰，曖昧地笑了笑。

「……呵呵，開玩笑的啦楓醬。翔陽君跟我說『如果楓醬提起炸雞塊的事情，就對她冷淡一點』。」

在沙坑裏的涼花，立刻注意到了出現的我們，向我們揮手。

我覺得兩個人之間並沒有什麼可以搭上關係的點。難道說家住得很近……不，她說她住在我的打工的遊戲店附近，這樣的話反而是相反的方向啊。誒，那爲什麼沙也加醬會在這裏……？

一瞬間。

真的，只有水滴落在地面上然後消失的那麼短的一瞬間。

沙也加醬的眼睛，變成了黑色。

那個漆黑的瞳孔直直的盯着楓——。

「……那個，沙也加醬？」

「啊，是。對、對不起！我走神了……」

「…………………………」

剛纔是我看錯了嗎？

不，但是確實……。不過，現在的沙也加醬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那個……對不起。明明你和我妹妹玩得很開心，我卻這麼失禮……」

「啊，真的不用在意。那個……現在這樣讓你記住我的存在，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沙也加醬一邊說着「嘿嘿」，一邊笑了。

「………………………………」

……是我多慮了嗎？

當我調整心態，開始感到安心的時候，LINE的通知響了。我看向手機。發消息的人是楓。

『之後我會詳細問你的』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楓那邊。

眼前是撅着嘴鼓着臉，緊緊握着手機的楓，正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