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話 給花澆水，就說明溫柔嗎？

我們把那個孩子帶回來一週後。

比預想中晚了一些，本部終於下達了召集令。

我接到了三海大將祕書的電話，命令我於五月十日上午九點之前，前往位於首都芙洛拉的普莉瑪維拉合衆國軍總部報到。

雖然我多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消息時，我還是感到一陣沮喪，忍不住想要嘆氣。

這感覺就像是被叫去參加董事會一樣，麻煩死了，讓人提不起勁。說實話，我一點也不想去。

但是，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如果我敢無視這個命令，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唉，真是麻煩……」

我在『阿斯庇斯』的中庭，一邊給鳶尾花澆水，一邊抱怨道。站在我旁邊的龍膽，用一種不滿的眼神看着我。

「如果您覺得麻煩，就不用勉強幫忙了。」

「……啊，抱歉，我不是說澆水麻煩，我是在想三天後去本部的事。」

「啊，原來是這樣，您剛來這裏，就要去本部，真是辛苦了。」

「是啊，真希望有人能替我去……」

「我可不想去，你不如問問莉莉，她應該很樂意去。」

「她是最不靠譜的，如果她去的話，這個據點就完蛋了……」

「哈哈哈……確實，她肯定會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龍膽咯咯地笑着，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她右手戴着的園藝手套沾滿了泥土。

我的目光移向她身後的那堆塑料袋，裏面裝滿了雜草，還滴着水。

「這麼大範圍的除草工作，肯定很累吧……」

「是啊，不過我已經習慣了，而且還有導師您幫忙，所以並不覺得很辛苦。」

「這樣啊……」

「好的，我知道了。」

在遊戲裏，龍膽給我的印象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假小子，但在這個世界裏，她真實的一面卻很沉穩，很成熟。喜歡龍膽的玩家，可能會因爲她的變化而感到不滿。

她總是面帶倦容，表情也很少變化，我一開始以爲她是個很冷漠的人……但我錯了，她其實很愛笑，而且還有點喜歡捉弄人，有時候還會溫柔地調侃我。

我們喝着茶，享受着片刻的寧靜。

她真是個認真負責的好孩子。我有點腰疼，不停地站起來又坐下去，像一隻坐立不安的鸚鵡。

「嗯，如果能幫上忙，那就太好了，雖然我可能只做了你一半的工作量。」

我別過臉去。

「好了，導師，我們休息一下吧，別拔草了。」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有點不好意思。」

「沒有的事，您做了很多工作。」

「……導師。」

「……」

就這樣，我幫了她們幾次忙之後，我覺得我和龍膽的關係也變得親近了一些。

胡說，我以前可是因爲工作太拼命，導致面無表情，被人說長得像滑稽演員的人，我對我的撲克臉很有自信。

「是嗎？」

「也許是因爲最近一直下雨，雜草長得很快。」

成功了！

「導師您……」

我最近纔開始幫龍膽做園藝工作。起因是我發現這個據點的清潔和維護工作，居然只有椿和龍膽兩個人在負責。她們的負擔太重了，所以我只要有時間，就會去找椿或者龍膽，幫她們做點事。

過了一會兒，她彷彿是爲了打破尷尬的氣氛，說道：

她之所以轉移話題，是因爲她把想說的話藏在了心底。

「……您說的是雪花蓮小姐的事嗎？」

「我們不會感冒，但會中暑嗎？」

龍膽突然說道。

龍膽溫柔地笑了笑。

「希望她能快點醒過來，如果不能和她談談，我們肯定無法繼續前進。」

微風吹過鳶尾花田，藍色的花朵像波浪一樣搖曳着，柔和而寧靜的香氣撲鼻而來。難怪它會被用作香水的原料，它的香味真的很高雅，還有一種類似高級肥皂的清香。

「……我們拔了很多雜草呢。」

我把雜草裝進袋子裏，點了點頭。

幾隻蝴蝶被花香吸引，翩翩起舞。多麼美好的時光啊，在這如同天使降臨般溫柔的沉默中，我們靜靜地聆聽着風的聲音。

至於喜不喜歡她，我還不能肯定。因爲龍膽的性格形成，肯定受到了她那殘酷的過去的很大影響，我不能無視這一點，去評判她。

「您也會不好意思啊。」

「好了，別生氣了。」

「您很好懂，您的臉上寫着『太好了，終於可以休息了』。」

「是啊……」

龍膽看着堆積如山的垃圾袋，語氣中充滿了成就感。她喝了一口茶，輕輕地嘆了口氣。

「是的。」

「……導師，您真是太好懂了。」

「是，是嗎？我覺得我隱藏得很好啊。」

「……是啊。」

「龍膽，你也喝點水吧，雖然氣溫不高，但你一直在太陽底下暴曬，而且還出了這麼多汗，小心別中暑了。」

龍膽欲言又止，她那雙猶豫不決的眼睛，不安地搖晃着。

我感到有點不自在，於是默默地繼續拔草。龍膽「哎呀哎呀」地笑着，好像在嘲笑我。

我們沉浸在這寧靜的氛圍中，龍膽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那個孩子，她還沒醒過來呢，已經過了一週了。」

她猶豫着沒有說出口的話，一定是觸及到了她內心深處黑暗的角落。

我靜靜地等待着，但她似乎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鬆開了我的衣角。

「中暑不是細菌或病毒引起的，所以我們也有可能中暑，預防很重要，工作的時候要記得休息。」

我假裝沒有注意到她的異常，繼續說道：

搖曳的鳶尾花，彷彿映照着她的內心波動，微風吹過，打破了天使路過的寂靜。

是我的錯覺嗎？我感覺她眼下的黑眼圈，好像又加深了一些。

她到底想說什麼？

「怎麼了？」

「抱歉，我不應該那樣嘲笑您，對不起。……我們喝杯茶，好好休息一下吧。」

但是……我並不討厭這樣的她。

「……對了。」

她的笑容中，帶着一絲安慰，一絲溫柔，還有一絲後悔。

我在心裏暗暗地握緊了拳頭。龍膽突然笑了起來，好像在嘲笑我。

我感覺龍膽的聲音變得溫柔了一些。怎麼回事？我總覺得她對我有一種莫名的熱情。

「……」

「……今天真是太感謝您了，多虧了您，我們比預想中更快地完成了工作。」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我喝了一口水，然後回答道：

「嗯，好吧。」

「……我們已經拔了很多雜草了，要不休息一下吧，我們一直在工作呢。」

龍膽乖乖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道：

她想告訴我什麼？

我拿起放在手邊的水壺。

「嗯，她已經肯走出房間了……。但是，她只是肯走出房間而已，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說過話。」

「連椿姐姐她都無視，真是……」

我點了點頭。

從幾天前開始，雪花蓮就不再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了，但她卻像是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一樣，變成了一個空殼。她臉上毫無生氣，也沒有任何活力，只是呆呆地盯着某個地方，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不管誰跟她說話，她都沒有反應，而且經常會突然消失不見，然後又獨自一人。

我們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心中充滿了苦澀。

「……如果我們能爲她做點什麼就好了。」

龍膽低聲說道。

「是啊。……但是，我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我們不能輕易地干涉她的私事。」

「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

我們同時嘆了口氣。

雪花蓮的過去，充滿了黑暗。發生在據點『克洛諾斯』的慘劇，其內容本身就被列爲最高機密。『那是一個連希望都沒有的潘多拉魔盒。』就連知情的三海大將，都用這種方式來形容那場悲劇。

那是一場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慘劇，正因爲如此，我們這些一無所知的人，只能望而卻步，甚至無法安慰那個如同行屍走肉般的雪花蓮。

這讓我感到非常無力和沮喪。

「……」

我手中的紙杯被我捏扁了。

我怒視着花田。那些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搖曳的鳶尾花，讓我感到有些厭煩。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龍膽突然說道：

「……我有點意外。」

「啊？」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這些花還是那麼美麗。

「怎麼說呢……我覺得她雖然很扭曲，但她的內心深處，其實很脆弱，她一定是受了很多傷，喫了很多苦，纔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

「……這樣啊。」

「不，您很溫柔，我好像，有點明白椿姐姐和貓柳的心情了……」

我被她那溫柔的眼神吸引住了，沒有注意到，

我的表情，一定很複雜吧。

「……我大概，無法討厭她，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喜歡上她。」

我突然感到一陣煩躁，於是站了起來，走到鳶尾花旁邊，彎下腰。我感覺到龍膽跟了上來，但我沒有理會她，只是盯着花朵。

「……」

「……是，這樣啊。」

「我以爲導師您不喜歡雪花蓮小姐，你們的性格完全相反，而且她還那麼不尊重您，就算您討厭她，也是理所當然的。」

「嘛，雖然這麼說，但我並不是什麼都能原諒她，她有時候的言行舉止，真的讓我很擔心，而且很多時候，我都無法理解她的想法，也會生氣……。但是，我覺得這些都是她的一部分，我想了解她的全部，包括她的優點和缺點，然後再做出判斷，我是這麼想的。」

我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導師，您真是個溫柔的人。……像您這樣關心我們的指揮官，估計只有您一個了。」

那朵原本已經枯萎的鳶尾花，已經恢復了生機，正在隨風搖曳。

「爲什麼？」

「我還不太瞭解她，我不能只看到她的一面，就對她下定論。」

……如果我說我不高興，那肯定是假的。但是，爲什麼……我無法坦率地感到高興呢？爲什麼我無法理解呢？

但是，如果她說我討厭雪花蓮，我無法點頭。

那朵奄奄一息的花，讓我聯想到了雪花蓮。

我捂着右手，苦笑了一下。

「……原來您還有這樣的經歷，所以您纔會把那隻貓和雪花蓮小姐聯繫在一起，無法討厭她嗎？」

龍膽的聲音很輕，似乎在仔細地咀嚼着我的話。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理解我的話的，但我能從她看向我的眼神中，感受到她的驚訝。

我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龍膽的話。

「說實話，我一開始很討厭它，我想不明白，我爲什麼要被它討厭，爲什麼要被它傷害……但是，我的父母告訴我，它以前被人類虐待過，所以纔會變成這樣，所以我們必須包容它，耐心等待它接受我們，直到它明白我們是安全的……他們是這樣勸我的。」

但是，其中有一朵，只有一朵，卻已經枯萎了，失去了生機。

就在我的指尖觸碰到花朵的瞬間，龍膽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不，我甚至感到一絲不安。

「……看到她，我就會想起我小時候，我父母撿回來的一隻流浪貓，它一開始怎麼也不肯走出籠子，我一伸手，它就發出尖銳的叫聲，恐嚇我……我還被它抓傷過，很疼。」

「……沒有的事，我一點也不溫柔。」

我不禁伸出手去。

我確實看到了她身上不爲人知的一面，看到了她脆弱的一面。

如果她說我不喜歡雪花蓮，我會點頭。

雪花蓮，不是一個簡單的戰鬥狂。

我偷偷地嘆了口氣，然後慢慢地轉過身。龍膽的眼睛裏，帶着一絲淚光，映照着我那尷尬的笑容。

她的確很暴力，很粗魯，而且還經常嘲笑我，她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對象。但是，每當我想起她那偶爾流露出的悲傷眼神，以及她注視着紫苑花時那樸實的表情，我就無法恨她。

菜單畫面自動打開了。上面顯示龍膽的好感度又增加了十點，變成了六十三點。雖然每個角色的標準不一樣，但如果是在遊戲裏的話，這個好感度已經可以攻略了。

「……也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