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話 謝謝你

【通知】因擊破最上級『鳶尾花第一形態』，已過渡至究極形態『艾莉絲』。由此『艾莉絲』的全狀態數值提升。已滿足專屬劇情『艾莉絲』的發動條件。

從蟲繭中，蜜一般的粘液黏稠地滴落下來。

肉塊從裂縫中膨脹開來。被琥珀色液體包裹着的少女裸體，耷拉着雙臂躍了出來。如根鬚般蔓延開來的藍色長髮。少女伸長脖頸，發出了絕叫。

大地在震撼。

那是震耳欲聾的衝擊。暴風吹散了毒水，掀起劇烈的波紋。莉莉她們不由得彎下身體，用伸出的手臂護住臉部。

「……唔。」

風壓強得讓人發不出聲音。

除了狂暴的雜音，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

水流與碎石拍打在身上。因火辣辣的痛楚而咂了咂舌，莉莉咬緊了牙關。她彷彿要與狂風抗爭一般死死踩住地面，拼命睜開眼睛。

從繭中被吐出來的少女癱倒在地上。她像關節失靈的模特人偶一樣，咔噠咔噠地活動着手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動作緩緩站了起來。

無數的步足——蜘蛛的腳在她的背後蠕動。

在異樣膨脹的腹部，埋藏着佐伯的臉。

正在嗤笑着。

「——」

惡寒瞬間席捲了脊樑。

與剛纔。

與剛纔相比簡直無法同日而語。這傢伙，已經變成了完全體。作爲冠以曾經摯友之名的究極生物——艾莉絲。

作爲與溫柔的艾莉絲相去甚遠的魔物。

——會被殺掉。

並非預感，而是確信。彷彿全身的細胞都被針刺中一般，火辣辣的恐懼感止不住地湧上來。

與恐懼截然不同的熾熱情感，在莉莉的心臟中注入了滾燙的血潮。

「還沒、還沒結束！我們不還活着嗎！壯馬醬！大家！我是安薩斯啊！花朵就是要綻放到最後一刻纔行喵！」

殺氣從壯馬的左側襲來。

「——但是。」

莉莉大喊着，架起長槍跨步上前。

怪物的身體被爆炎吞噬了。

莉莉大聲呼喊，就在烏頭她們正要架起武器的瞬間。

壯馬舉起了手。

「——」

「……莉莉。」

「……你是。」

以及，壯馬。

太快了。根本來不及指示。怪物的利爪已經朝着壯馬揮了下來——。

「——來了！」

對怪物的恐懼。摯友被變成怪物的憤怒。悲傷。對佐伯的厭惡感。以及讓人想要癱坐下去的絕望。

這已經——。

「……還沒結束喵。」

有聲音響起。

已經，不想再承受更多的噩夢了。

已經——。

其實，自己既不想對他抱有殺意，也不想被他抱有殺意。

只能相信了——。他做出了這樣的決斷吧。確實，如果保持現狀，就只能落得個被單方面蹂躪至死的下場。

「不要放棄！全員，戰鬥喵——」

怪物的身影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了。

住手吧。

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唔。」

莉莉回過頭去。

即便獲得了某種程度毒素耐性的高等級隊伍，也撐不過幾分鐘。

「……莉、莉、莉莉、莉莉莉莉莉莉。」

——由利中佐。

在對戰陸蓮花的時候，已經學到了吧。

莉莉拍打着蜷縮的身體，振作起氣勢。

正·因·如·此·之·前·才·急·着·趕·往·指·定·地·點·啊。

求求你，不要用那如銀鈴般的聲音，不要用艾莉絲的聲音，不要說那種話。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

「——！」

「吶吶……莉莉莉莉、莉、莉莉、莉莉。再、再多哭喊幾聲啊。對不起。好、好、好開心啊。讓你感到害怕雖然很悲傷，但又好高興。明、明明很高興卻又好高興？我、我、我是、我是、老子、老子是……」

是溫和的男性聲音。

但是——。

壯馬的右手。綻放在那裏的紋章，迸發出了紅色的光芒。

紅色的光芒釋放出巨大的輝煌。

怪物收縮着黃色的瞳孔，用手捂着臉，露出了恍惚的笑容。艾莉絲在哭泣。佐伯的臉則因笑容而扭曲。一邊笑一邊哭，一邊哭一邊笑。簡直莫名其妙。那是將矛盾具現化一般的狂氣。

——沒關係。

不能失去他們。必須戰鬥。即使沒有萬分之一的勝算，也不能就這樣放棄。

不知不覺間，風停了。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倒在地上、呆立在原地、在深切的絕望中瑟瑟發抖的同伴們。波斯菊、烏頭、薊、金木犀、卡特蘭。

只要還活着，就必須反抗到底。

就在這時。

聲音變了。

活下去。活下來。

分不清那是誰的呻吟聲。在那震懾人心的恐怖面前，這種聲音微弱得如同鳥鳴般微不足道——。

絕不能放棄。

——請呼喚我們吧。

壯馬的聲音中滲出了遲疑。

「壯馬醬——」

他的困惑是極其理所當然的。這裏是毒沼區域的正中央。而且這種毒並非尋常之毒。是常規區域無法想象的猛毒。除了莉莉的能力之外無法完全防範，而那份耐性也無法波及隊伍成員之外的人。這樣做等同於自殺行爲。

不要用那樣的聲音。

——正如莉莉所說。

——沒事的。請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贏。

——好想把你破壞掉啊。

「……啊啊。」

「……！」

伴隨着悲鳴而踉蹌後退的怪物，被暴烈的爆炸狂潮毫不留情地席捲。大地轟然震顫。雜音閃過，在火焰中狂亂掙扎的怪物的身姿顯現了出來。

那是——那場爆炸絕不會錯。

籠罩着壯馬的黃綠色屏障。在莉莉身後並排佇立着的六名安薩斯。

手持手槍的少女。

栗色的馬尾在爆風中飛揚。

「……啊。」

那過於凜然的姿態，讓人不由得奪去了目光。

彷彿看到了孤傲綻放的一輪鮮花。在渾濁的沼澤空氣中，她確實是一朵鮮豔的花。她是莉莉的摯友，也是同日而生的青梅竹馬。在莉莉的眼中，她就像是救世主一般。

「……龍膽。」

放下手槍的龍膽看向莉莉，微微點頭。

「抱歉來晚了。我本想立刻趕過來的，但本部的批准一直沒下來。」

「……嗯」

「導師，拜託了。」

隨着龍膽的話語，莉莉她們被藍色的光芒所包裹。

那是如同太陽般溫和的暖意。那是彷彿能將緊繃的心靈溫柔化解、喚醒安寧的祝福。

鐘聲轟然迴響。

『生命之調律』

水面上掠過了時鐘的紋路。

被釋放出來的是奇蹟。

「好、好的！導師醬……」

「敵人那邊，再生要結束了哦～。全員擺好架勢。」

楓點頭，發動了戰技。

楓似乎能夠看到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敵人的身姿。明明連將感知氣息磨礪到極致的莉莉，也只能在對方攻擊的瞬間捕捉到。爲什麼？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龍膽大喊着，將視線投向了露木。

聽完稔的回答，龍膽點了點頭。

嘭的一聲，如同輪胎爆裂般的聲響迴盪開來，光芒匯聚的洪流撕裂空無一物的空間向外擴散。雜音閃爍。全身佈滿空洞的少女瘋狂地甩動着頭顱，灑着鮮血狂舞。

「戰技——忘卻的彼方！」

怪物的身上閃過劇烈的雜音。

「雪花小姐你們根據楓小姐和莉莉的信號發起攻擊！能完全捕捉到那個怪物身姿的只有楓小姐和莉莉！千萬不要錯過那一瞬間的時機！」

「小心，露木中佐！敵人會使用『存在之虛構』！依靠莉莉的力量進行感知來尋找反擊的機會！」

重新獲得雙腿的壯馬一邊爬起來一邊大喊道：

「楓小姐！請發起讓它根本來不及恢復的連擊！給予它大到無法維持奇蹟的傷害！」

「啊哈哈，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學着點！龍膽……龍膽也，來、來、來了呢……嗚、呵呵，老子、我很開、開心哦。」

『離別的羣舞』

它再次發動了『存在之虛構』。氣息完全消失，怪物從這個世界上隱去了身形。

「哪怕亂來也只能硬上了！拜託了！」

「運氣不錯，『貓貓守護神』的效果對這毒似乎也有效哦～。快死的時候就會被重置，嘛，大概還能撐個三次吧。」

「…………這、這是。」

「好的，我知道了。莉莉，拜託你進行支援了。」

「……導師，您沒事吧。」

「楓，看得見嗎？」

龍膽低聲說道。

「貓柳。」

那是能將生命的一切全部倒流的究極力量。

「瞭解！」

她銳利地眯起雙眼。

「……什麼。」

「騙人……我們的傷口……」

楓的分身一擁上。

怪物在一瞬間恢復了肉體，向後撤退。再次消失在了透明的世界中。

看得見？

莉莉驚愕不已。

「我最多撐五分鐘吧。即使靠奇蹟附加了毒素抗性，那也是極限了。」

然而，楓毫不猶豫地飛奔。繼續追擊着本不該看見的怪物的身影。

他擦去流出的鼻血，用力踩住搖晃的雙腿，緩緩抬起了頭。

沒錯，正是阿斯庇斯的導師……稔所使用的如神般的力量。

「話回頭再說。」

貓柳用有些睏倦的聲音說着，重新架起了貓咪形狀的盾牌。

短劍的鋒刃，噗哧一聲深深刺入了空無一物的空間。

烏頭她們看着自己的身體，驚訝得不知所措。

她們所有人都掌握着關於這個奇蹟的情報。但即便如此，實際體驗到時依然無法不感到震驚。這也難怪。這確實是究極的奇蹟。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不憤怒。怎麼可能不痛苦。怎麼可能不悲傷。

「……是的。我也是。」

眼淚順着莉莉的臉頰滑落。

「嗯。大概是因爲等級提升了吧，反衝比想象中要小。這樣的話總算還能戰鬥。」

怪物搖搖晃晃地顫動着，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看到她握着手槍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顫抖，莉莉察覺到了她的內心。

露木簡短地說完，向身旁的楓送去了眼神示意。

楓的身形滑步。手臂上掠過一道擦傷。她旋轉着身體斬斷了敵人的第二擊，迎着飛散的火花毫不猶豫地挺身突入。

「艾莉絲……我會，來拯救你的。」

壯馬、波斯菊、烏頭、卡特蘭——所有受傷的人，都在光芒中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龍膽的眉頭皺了起來。

「嗯。清清楚楚。」

莉莉心中微弱的疑問，隨着楓的動作而愈發加深。楓的一個分身飛奔而出，將短劍狠狠劈向空無一物的空間。

「噢！……真是的，盡會提些亂來的要求。」

金屬撞擊聲轟鳴，火花飛濺。

「明白了。順便問一下，對這猛毒大概能支撐幾分鐘？我們恐怕十分鐘就是極限了。」

從她的影子裏誕生出了六個分身。分身呈包圍狀護住露木等人，警戒着四周。

慘叫聲迸發而出。

身穿黑色軍服的男子……稔放下了左手。

「……啊啊。」

彷彿在回應她一般，稔發動了奇蹟。他高效地運轉着增益與減益系的奇蹟，支援着楓她們，好讓她們的攻擊能更有效地發揮作用。

楓的動作加速了。

她與四處逃竄的怪物並駕齊驅，揮舞匕首短兵相接。噹噹的硬質交擊聲侵蝕了沼澤的死寂，重重疊疊，化爲了嘈雜的喧囂。

無數的火花飛散開來。

楓的分身一齊撲了上去。

噗哧、噗哧，短劍一齊深深刺了進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慟哭。鮮血淋漓的慟哭。

怪物的叫聲震顫着五臟六腑，帶來了難以言喻的不適感。簡直就像是不小心踩到小動物時一般，胸口發熱，感到無比內疚。

「——莉莉，不要移開視線。」

龍膽說道。她的嘴角正流着血。

「我想讓你一起戰鬥。這也是爲了給我們的過去做個了斷。」

「……你。」

「不用在意毒素傷害。我們可以依靠貓柳的力量維持生命。……比起那個，請去支援楓小姐。在這個地方，能跟上她動作的只有你了。」

「……」

「莉莉，拜託了。」

沒錯——。

正如龍膽所說。不能移開視線。正因爲那是過去，正因爲那呈現出曾經摯友的模樣，才必須由莉莉她們親手去解決。

不能只依賴楓一個人。

自己也——必須戰鬥。

「……啊！」

一道慘白的光芒疾馳而過。

但是——反轉後的耐性奪走了肉體的恢復力，甚至奪走了反抗的力量。

隨着楓的聲音，莉莉毫不猶豫地退下。雪花的重力完全封鎖了怪物的動作。

爆炸。

沒錯，正是受到毒素時的耐性。

曾經憧憬過的、墜入愛河的摯友。對於她那近乎純真的心意，即使被背叛、被傷害也依然無法割捨的心意之強，龍膽曾懷有深深的憧憬。

「……退後！」

楓雖然在對敵人造成傷害，但還無法發動戰技。她承受着恢復過來的怪物的反攻，陷入了守勢，分身也被消滅了一半。

「戰技——正義的鐵槌」

「對不起……」

艾莉絲。

小小的嘴脣，動了動。

——願你永眠。

「……紫苑！」

究極戰技。

乃至發動奇蹟的力量。

怪物抬起手臂，試圖掙扎。

莉莉架起長槍，奔跑起來。

「貓柳！雪花！」

直直地用迸發着紅色雷光的槍口對準了它。

莉莉揮舞長槍，彈開怪物的利刃，狠狠劈下。銀色的閃光飛逝。攻擊的交鋒化作狂風，吹散了毒水，將濺起的水滴震得粉碎化爲迷霧。火花飛散，彼此的鮮血狂噴。

楓喘着粗氣拼命抵擋着猛攻。

莉莉和楓從龍膽身旁跑了過去。

在連聲音都消失了的世界裏，在壓倒性的爆炸之中，龍膽確確實實地看到了。

請一定要保持朋友的模樣。

「嗯！戰技——無盡清澈！」

癱坐着的怪物。

怪物口噴鮮血，跪倒在地上。

——龍膽。

那個怪物撫摸着腹部佐伯的臉，安詳地微笑的模樣。

「……艾莉絲。」

怪物被烈火燒灼，如發狂般四處掙扎。恢復。被破壞並燒焦的怪物肉塊，如史萊姆般膨脹起來。

龍膽低語道。

莉莉穿插介入其中，猛地挺槍刺出。

十字槍斬斷了蜘蛛的步足。

「……對不起。」

百合花是有毒的。那是一種阻礙並延緩敵人恢復的毒素——。至今爲止完全沒有生效，是因爲敵人的耐性和恢復力非同尋常。

——謝謝你。

她與楓交替着，連擊、連擊、連擊、連擊、不斷地發起連擊。

莉莉至今爲止一直在不斷施加毒性法術。

「……呃！」

龍膽走上前去。

緊緊地扣動着沉重的扳機，龍膽無法忍受湧上來的熱淚，流下了眼淚。

雜音劇烈扭曲，伴隨着破裂的聲音消散而去。

她的動作明顯比剛纔遲鈍了。是毒素侵蝕了身體。正因爲在劇烈運動，毒素擴散得才更快吧。

利用紫苑的戰技，將那份耐性進行了反轉。

放在扳機上的食指猶豫着伸開，又重新放回扳機上。她咬緊顫抖的嘴脣，壓抑着湧上頭腦的感情，龍膽想道。

必須親手終結這位作爲花朵不斷弔唁、作爲夢想不斷追尋的摯友。

「如果真的有地獄……希望我們還能做朋友……」

怎麼會有如此殘酷的事。

就在莉莉的槍尖捕捉到怪物身體的瞬間。稔的指示飛了過來。貓柳的屏障在莉莉她們面前展開，雪花的重力則死死地將敵人的動作定在了原地。

龍膽低下了頭。

請務必——。

在空中旋轉的蜘蛛步足噗哧一聲刺入泥中，傾斜下去。

「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