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話 去吧

我們約好了的，要永遠在一起。

我答應過你，不會讓你孤單一人。

然而，我卻讓你孤身一人了。

將你遺留在噩夢之中，我獨自離去了。

對不起。

讓你，承受了那麼多的痛苦。

讓你們，承受了那麼多的悲傷。

我再也不想這樣了。

我希望你們能夠幸福。

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孤單了。

這一次，一定。

「……你確定嗎？」

秋田誠司將鼻尖抵在交疊於桌上的雙手，用銳利的眼神問道。

視線的前方是六月菊。她雖然面帶緊張，但那雙能感受到強烈意志與覺悟的眼瞳，正直直地凝視着秋田。

「是的。從聽到這件事的時候起，我的意志便已堅定。請讓我去吧。」

「……沒有迷茫嗎？這話由我來說有點奇怪，但離開作爲第一級據點的『阿特拉斯』，就等同於脫離了安薩斯的精英路線。而且你這次不是外派，而是調動。再加上目的地還是個充滿非議的廢棄據點。」

「……………………」

「『阿斯庇斯』雖然因爲稔的活躍而受到矚目，評價也開始有了向好的風潮。但即便如此，女神將其定爲安薩斯最終廢棄場所……視其爲流放之地的歧視意識依然根深蒂固。」

秋田一邊說，一邊將目光落在攤開在桌上的文件上。

那是來自三海蓮二郎大將的提案書。大將親自來到這個據點，連同文件一起，提出了將部分安薩斯成員調動至『阿斯庇斯』的提案。

「真的可以嗎？這可能會讓你至今爲止嘔心瀝血的努力付諸東流啊。好不容易纔覺醒了武裝解放，正要大展身手的時候……」

「嗯。」

「但是……真的非常開心。我，我一直把您……當成父親一樣看待。對於沒有親人的安薩斯的我來說，能有可以視作親人的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從今往後……我還可以一直把您當成父親嗎？」

「是啊……。就是這樣。」

秋田不禁覺得這是個很好的表情。正是下定決心的戰士的臉龐。

「……親愛的。」

水仙用蚊子般微弱的聲音說道。

「……啊啊。你，一直是我重要的女兒啊。」

「從很久以前？」

「是的。」

一直沉默地待在秋田身旁的水仙，用壓抑着感情的低沉聲音開口了。

她曾是爲離別而悲傷的花。也是能讓人忘卻離別之愁的花。六月菊。她就是這樣一個揹負着離別與相逢的宿命，被神所鍾愛的少女。

六月菊的臉皺成一團，流下了眼淚。

她在啜泣。

秋田微微睜大了眼睛，一邊注意着不讓聲音顫抖一邊開口。

「調動到那裏去，通常只可能是懲罰性的人事調動。畢竟偏見依然根深蒂固。你的未來職業生涯也很有可能會留下污點。」

若是平時，秋田大概是不會點頭同意的吧。作爲據點的負責人，守護部下的職業生涯與名譽是理所當然的責任。

「……六月菊。」

抽泣着的六月菊，用袖子擦了擦臉，露出了一個哭中帶笑的表情。

「那就是所謂的命運的相遇，就是指這種事吧？當這個調動的消息傳來時，我非常高興。雖然讓水仙和大家擔心讓我於心不忍，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還是……」

「……導師，一直以來謝謝您了。我能變得這麼強，至今爲止無論多麼艱辛都能努力向前看，都是多虧了您。一直以來……發生了很多事……」

「我覺得我必須得去。」

秋田推着六月菊的拳頭，爲了掩飾在寂寞與喜悅之間搖擺不定的內心而笑了笑。

秋田不禁想到。

但是——秋田接受了三海的提案。

「……是嗎。你的意志居然如此堅定啊。」

「這實在是太可惜了。以你的能力，不久的將來被選爲特級戰力，獲得最高等級的勳章也不是夢。你就是那樣的逸才。即便可能會將這一切都斷送，你還是要走嗎？對你來說，那個人就那麼……就那麼特別嗎？」

她如此說道。

六月菊緩緩點頭，用沉穩的聲音說道。

別這樣。這樣下去自己壓抑着的東西，就快要溢出來了。

「哇哈哈哈！就是這股氣勢！」

秋田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水仙。她大概也領悟到六月菊的意志有多麼堅定了吧。她咬着下脣，緊鎖眉頭，拼命壓抑着即將溢出的感情，低下了頭。

「今後大概會有很多辛苦的事情，但不要氣餒，不要屈服，要加油。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就回想起我教給你的阿特拉斯之魂。你可是阿特拉斯第一部隊引以爲傲的精銳中的精銳啊。」

「……我明白了。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啊哈哈……我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呢。我和阿稔的相遇，應該是在他來這個據點研修的時候第一次見的。」

說着，秋田在內心浮現出一絲自嘲。明明是自己接受的提案，明明知道六月菊無論如何都不會拒絕這個請求，卻還是說出這種試探性的話語。

秋田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六月菊離開辦公室之後。

六月菊溫柔地微笑了。

因爲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六月菊的話語頓了頓，

那帶着笑容，刻意表現出開朗的聲音裏，滲透出無法掩飾的悲傷。

這個看法沒有錯，秋田也明白大將想重點強化那個據點的戰力的理由。雖然也認爲是合理的判斷，但事情並不那麼單純，正如其對六月菊所說的那樣。

「是……！阿特拉斯之魂，我絕不會忘記。越是艱辛的時候，我越會燃燒內心去努力！」

「……抱歉。但是，必須這麼做。」

秋田努力讓自己開朗大笑，然後伸出了拳頭。六月菊高興地綻開笑顏，將自己的拳頭疊了上去。

「……。……是。」

「……水仙。」

「他是我重要的人。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明白了『這個人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是……」

「去吧。你的話，一定能成爲稔的助力。我期待着你的活躍。」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必須讓她去嗎？我不想再……讓那個孩子承受更多痛苦了。」

「你說過是一見鍾情呢……」

六月菊用凜然的表情，清晰地說道。

對那份殘留着悲哀的沉默無所適從，深深嘆了一口氣的秋田，被水仙輕輕地從背後抱住。她從後面環住他，將額頭靠在秋田寬闊的肩膀上，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那也是因爲和那個人的約定嗎？」

——像父親一樣，嗎。

目的是爲了強化極有可能遭受最上級襲擊的『阿斯庇斯』的戰力。三海大將目前將露木稔視爲這場戰爭的關鍵人物。

「………………………………」

三海大將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特意來到這個據點，甚至向秋田低頭提出這個提案。因爲要說最有可能協助『阿斯庇斯』，並且最有能力的據點，除了『阿特拉斯』之外別無他選。

「是啊。但是，該怎麼說呢……。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和一見鍾情又有所不同。總覺得我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他了。」

「我不在乎。無論周圍的人怎麼看，我都想去阿稔所在的地方。」

他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知道六月菊會被稔所吸引。知道她會離開他們身邊。

也知道，這是無法逃避的命運。

一切，他都早已知曉。

秋田用左手輕輕撫摸着水仙的頭，目光落在了無名指上的戒指。誓言從很久以前就未曾改變。而且，秋田已經將一度失去的東西重新找回到了身邊。

但是，那其中一翼，如今又將離去。

這次的離別未必是悲劇性的。而他願意相信，這是一條通往他夢寐以求的光明未來的道路。

只是，這樣真的好嗎。

將一切都託付給他，真的可以嗎？

他不禁想向左手上浮現的花之紋樣發問。

向在那彼端的，這個世界的創造主。

向那犯下錯誤的，幸福的求道者。

「……這樣就行了吧，

翔陽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