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話 渴望溫暖

我現在正躺在房間的牀上看書。

看的是卡夫卡的《變形記》。

因爲有點睡不着，我在房間的書架上翻找時發現了這本書。雖然我對這個世界竟然會有前世的作家的作品感到疑惑，但卡夫卡是我高中時喜歡的作家，所以我決定重溫一下。

「……………………」

我喜歡翻動書頁的聲音。

因爲它會靜靜地消散在寂靜之中。

卡夫卡的《變形記》講述的是主人公格里高爾·薩姆沙某日早晨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甲蟲。這部作品諷刺地展現了格里高爾遭受突如其來的荒誕命運的悲哀，以及他的家人對他逐漸疏遠的心理變化。它也涉及到護理的問題，即使在我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學生時代，也引發了我許多思考。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變成了一個與我截然不同的東西，一個令人無法避免地感到厭惡的存在。我，還能保持理智嗎？

大概很難吧。我一定會發瘋，想方設法結束自己的生命。變成那樣的東西固然可怕，但我更無法忍受被家人和重要的人疏遠。

貓柳一直承受着類似的恐懼。她的情況和格里高爾略有不同，因爲她可以隱藏自己的樣子。但是，正因爲可以隱藏，她纔有了其他的困擾。

她害怕有一天會被發現，被拒絕。害怕會被抹殺。害怕一直欺騙周圍的人的罪惡感。正因爲外表沒有改變，她才無法接受自己本質的變化，感到混亂。以及，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孤獨。這些都一直纏繞着她。

貓柳無法忍受這樣的痛苦，最終精神崩潰，傷害了他人，流落到了這個被稱爲廢棄據點的地方。

「…………………………」

真是個悲劇。

貓柳在這個悲劇中放棄了理所當然的『正常』，開始執着於虛假的『正常』，試圖扮演着『貓柳』這個角色。

那是一種令人悲傷的扭曲的複製。因爲是本人在扮演着曾經普通時的自己。因爲不得不那樣做。

「……………………」

我翻了一頁。

關於這部小說的結局，應該有很多不同的解讀，但我對它那毫無希望的結局感到震驚，也無法釋懷。變成甲蟲的格里高爾，最終因爲被父親用蘋果襲擊造成的傷口而死去。而他的家人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彷彿在慶祝擺脫了甲蟲，朝着光明的前景走去。

那樣的未來，太過悲傷了。毫無希望。那些得到解脫的人，他們的解脫方式太過殘酷——。

「……笨蛋。」

門緩緩地打開了。

我總是被這種陰暗的想法所困擾。明明只是因爲他先喜歡上了別人。就因爲這個，她就一直佔據着優勢，太狡猾了。我現在也喜歡他，不比她少。我也喜歡他。我也……

「…………………………」

我想見帥氣導師。想要再次感受他的溫暖。想要再次被他擁抱。

因爲，我是如此地愛着他。

「……誰？」

我好寂寞。

但是——只有她，不行。

「……笨蛋。」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劇本是誰寫的。但既然我擁有意志，我就必須不斷前進。

爲什麼不是我？

一張接一張地浮現出來。

我在想什麼呢？如果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一定看起來很傻很可笑吧。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就算抱着被子滾來滾去，就算不停地踢腿，也停不下來。

他是第一個。第一個接受真正的我，沒有僞裝的我，接受我的全部的人。我喜歡他。喜歡到快要瘋掉。不行了。我控制不住了。我無法阻止這快要滿溢而出的情感。我的理智崩潰了。最喜歡你了。我的腦海裏，滿滿的都是喜歡你。

※

但是，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帥哥導師和雪花醬。我沒有確鑿的證據，而且如果我說了，可能會影響到我的形象。萬一被她們追問，最糟糕的情況是我會被盯上。我必須儘量避免風險。

但是，其中殘酷地隱藏着貓柳所承受的恐懼的本質。

——你是，高貴的盾衛者。

我把臉埋進被子裏，說道。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實現的。

我合上了書。

我的貓耳一抖一抖地不受控制地動着。即使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見的天花板上，浮現着那個人的臉龐。就像用投影儀播放相冊一樣，他各種各樣的表情交替出現。

——只要椿姐，還在帥氣導師身邊。

「……真想讓他，成爲我的東西。」

危險的真心話，脫口而出。

帥哥導師的左手無名指上戴着戒指。他已經有女朋友了。他已經下定決心，只愛她一個人。他，已經有椿姐了。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我由衷地慶幸，我沒有讓她遭受那樣的命運。

而且，今後我必須保護她，不讓她再經歷這樣的痛苦。

太喜歡你了，我都快要哭出來了。因爲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這樣的感情，所以我不明白。或許是因爲這是第一次吧。我的感情，無法控制。

注視着我的溫柔笑容，撫摸我頭時的微笑，被我捉弄時無奈的表情，獨自一人時的寂寞神情，以及面對崩潰的我時哭泣的臉——。

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哇啊啊啊」地亂成一團，除了他，我什麼也想不到，我的內心充滿了熱情，喜悅，溫柔，溫暖，還有一絲寂寞。我緊緊地抱着被子，彷彿在回味被他擁抱着的溫暖。

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呢？

我沒有看完結局。我已經知道了，也不想再看一遍。

「……喜歡……最喜歡你……最喜歡你了，帥哥導師。」

我的心，彷彿猛地收縮了一下，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好寂寞。」

「……最喜歡你了。」

最喜歡你。

最喜歡你最喜歡你最喜歡你最喜歡你——。

我的臉很燙。耳朵也燙得厲害。我感覺頭暈目眩，滿腦子都是他。

但是，這讓我感到非常寂寞，非常痛苦。

我覺得她瘋了。明明殺了人來到這裏，卻還能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裝作姐姐一樣，接近帥哥導師。

「……」

但是——。

我嘆了口氣，伸手關掉了牀頭的燈。房間陷入了黑暗。或許是因爲久違地閱讀了文字，我感到了一絲睡意。現在是22點32分。

而且……即使是這樣的人，也是帥哥導師選擇的人。是他壓抑着自己

真正的感情

，發誓要珍惜的人。帥哥導師是爲了我們才這麼做的。我必須尊重他的想法。所以，我也儘量壓抑着想要殺了她的衝動，爲了帥哥導師，努力地生活下去。

她，配不上帥氣導師。

正當我這樣想着，閉上眼睛的時候。

我，貓柳，盯着天花板，小聲嘀咕着。

我並不是因爲嫉妒才這麼想的。是真的，她配不上他。因爲，她殺過人。她是貨真價實的殺人犯。我知道。自從我變成蟲子之後，我就能夠感知到這種陰暗的氣息。

結局，當然是幸福的比較好。

傳來了敲門聲。

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幸福。但我希望，儘可能地創造一個沒有人被遺忘的光明未來。

我真是個笨蛋。帥哥導師也是個笨蛋。我明明告訴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了，不要再喜歡他了。可是，這根本不可能。被他，被他那樣說了之後，我的感情怎麼可能控制得住。

我小聲嘀咕着。

椿姐確實很漂亮。『清純』這個詞彷彿就是爲她而生，她擁有着不輸給雪諾醬的美麗容貌。她比我漂亮得多，也比我成熟，確實，只看外表的話，她和帥哥導師很般配。雖然很不甘心，但我不得不承認。

我把臉埋進被子裏，壓抑着即將湧現的陰暗情緒。不行。絕對不行。帥哥導師，雪花醬，以及所有的同伴，都很珍惜彼此。所以我不能有這種邪惡的想法。好不容易纔找到了容身之處，我絕對不能失去它。

但是，好寂寞。

我感到無比的寂寞和痛苦。

所以，至少。

至少，讓我得到一絲溫暖。

我從牀上爬了起來。

我知道這樣很打擾他。現在已經很晚了。23點58分。快要到第二天了。這個時候去打擾他，可能會吵醒他。

但是，我還是……忍不住。

只要一點點就好。哪怕只是觸碰他的手也好。我想要感受他的溫暖。否則，我快要被這灼熱的相思和嫉妒折磨得無法入睡了。

我在鏡子前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離開了房間。

※

「……椿？」

出現在我房門前的是椿。她穿着白色的長睡衣，溫柔地對我笑着。紅色的眼眸，映照着我睡眼惺忪的傻樣。

「導師。」

椿用輕柔的聲音說道。

「和我一起睡吧。」

「誒？」

「和我一起睡吧。」

我眨着眼睛看着椿，她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椿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通常都是要追究『外遇』的時候。

果然，我的預感沒有錯。

「你之前抱住貓柳了吧？明明和我說只是談話而已。所以，現在你要和我一起睡吧。好嗎？」

「……」

我只能忍住嘆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