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話 選擇即是瘋狂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4268 字
「有敗犬女主角的戀愛故事,我果然還是不太喜歡啊。」
十幾年前。
在我家客廳裏讀着輕小說的楓,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話。她讀的作品,是連我這個對亞文化不甚瞭解的人都知道的著名戀愛喜劇,而且是前不久纔出版的最終卷。
楓在全部讀完前就合上了書。從沒有夾書籤這一點來看,她一定是不準備繼續閱讀了吧。那部作品曾是她向我極力推薦、傳教到幾乎讓我感到厭煩的作品,所以我有些意外。難道是察覺到不會是期望的結局而討厭了嗎?
我這麼一問,楓浮現出苦笑,搖着手回答道:「不,不是那樣的。」
「稔君大概不會讀這本書吧?那我就劇透了哦?」
「……嗯,我無所謂。」
其實我偷偷讀了,但我沒有說出口。一方面是覺得被發現有點不好意思,另一方面也是對楓爲何不看結局就合上書感到好奇。
楓望向電視機附近聚在一起玩遊戲的涼花她們。把涼花抱在膝上的老爸,被翔陽得意地看着,正氣鼓鼓的。大概是遊戲又輸了吧。
楓沒有看我這邊,繼續說道。
「主人公最後和我推的那個女主角順利地在一起了哦。劇情真的很感人。主人公遵守了小時候在煙花大會上的約定,一邊抱着她一邊告白說會珍惜她一輩子。在煙花綻放的、美麗的夜空下。」
「……是這樣啊。」
光是聽着,就覺得故事正走向理想的結局。但是,從她之前提到的『敗犬女主角』這個詞,我隱約察覺到她爲何合上書了。
楓短促地呼了口氣。
「這個故事裏,不是還有另一個女主角嗎?那個叫小此方的,非常堅強的主人公的學妹。這個孩子一心一意,性格又太好了,所以在讀者中比主要女主角人氣還高呢。我也非常喜歡。兩個女主角都很尊,所以我都喜歡。」
——但是啊。
「正因爲如此,看到那段劇情才很難受。主人公回應了我推的女主角的感情之後,有一段乾脆利落地拒絕小此方的描寫……。作者對女主角的心情描寫得非常細膩,而且真的寫得毫不妥協,我實在受不了了。那麼溫柔、那麼能爲他人着想的孩子,竟然哭得那麼傷心。真的很讓人難受。」
「確實,那還挺難受的……」
小此方也是我喜歡的角色,所以光是聽着就覺得心裏不舒服。對更忠實的粉絲來說,心情肯定更難受吧。
「嗯。大概,現在網上已經吵翻天了吧。畢竟是人氣很高的作品。……雖然知道只能是這樣的結局,但還是有無法釋懷的地方呢。」
即使是爲了轉移話題,也顯得太過刻意,龍膽不禁苦笑起來。看來是被她看穿了。而且,她覺得我很可愛。
——沒有資格。
「……怎麼了?」
龍膽說完,從我身邊離開。
「要怎樣,才能讓誰都不哭泣呢?明明希望大家都幸福。」
「……嗯。在這裏喫。」
楓大概是將我們之間的情況,投射到這個故事裏了吧。她將悲傷的女主角的身影與誰重疊了,光是在心裏想一下都覺得不解風情,也不被允許。因爲換個角度看,那甚至會成爲一種自我中心主義。
夜深了。
但那悲鳴,現如今也逐漸變得如同從水中發出般模糊不清。
還在拘泥於那種事嗎——。當龍膽這麼說的時候,我甚至沒有感到太大的抗拒感或違和感。
我從紅木辦公桌上抬起頭,輕輕伸了個懶腰。發現桌上散亂的資料邊緣微微溼了,便找了張紙巾。
一直沒找到的紙巾盒遞到了眼前。
否定毫無意義。即使明白這一點,我還是說了出來,因爲有些感情是不能承認的。
「請別在意。打呼嚕誰都會的。你看,嘴角也沾到口水了哦。」
※
建立了靈魂聯繫的現在,我的感受她也能傳達到。在靠近的時候——雖然是幾乎要觸碰到的距離——我們甚至會共享思考與感情。
連那份矛盾的情感龍膽都能看穿。明明早就跨越了不該跨越的界線,我卻仍在進行着充滿矛盾的徒勞抵抗。逐漸衰弱的理性在發出悲鳴,吶喊着不能停止。
「明白了。」
「啊、不……。沒什麼。」
「……呵呵。」
我如此迴避大家,她就那麼高興嗎。
好可怕。好惡心。不可原諒。
她的臉靠近過來,我的心臟猛地一跳。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緊張。她身上散發出的洗髮水和香水的香氣,感覺格外地有誘惑力,讓我一陣暈眩。
她明明知道,卻還要確認。
因爲對方是自己的親妹妹。
怎麼回事。
「……是啊。我也覺得,選擇是殘酷的。一個人的幸福或許就是另一個人的不幸,我忍不住會這麼想。」
那是多麼寂寞、多麼自嘲的笑容啊。
我這麼想。我真的這麼想。我本該這麼想的。
「………………………………」
「……謝謝。我睡了多久?」
「給,紙巾。」
「我總會忍不住想,爲什麼這個孩子得不到回報呢。但是主人公已經和推的女主角在一起了。正因爲如此,我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雖然覺得……」
「說起來,我還沒喫晚飯呢。」
「……讓你看到不好意思的地方了。」
龍膽高興地笑了。
我抬起頭,楓對我笑了。
我只能垂下目光。
「……真是殘酷啊。越是誠實,越是忠於自己的感情,就必定會有不被選擇的人,而那些人就會受苦。選擇的人,不被選擇的人,甚至被選擇的人大概也是。」
「……啊。」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對我溫柔微笑。那充滿慈愛的表情,我覺得比花還美。
「不是的。」
看來是在工作時睡着了。或許是因爲上週聯合演習的報告、三天前調過來的六月菊的相關手續,以及其他各種雜務堆積在一起,所以累了吧。最近煩惱的事也特別多。沒怎麼睡好……
絕不能承認。
「大概兩個小時吧。呵呵,您打着呼嚕睡得很香哦。」
楓輕輕點頭,喚道:「吶,稔君。」
「……是嗎。您還在拘泥於那種事嗎?」
楓像是在忍耐般,蹙起了眉頭。那眼神帶着憂鬱,也隱約透露出陰暗的悲哀,投向了翔陽。
不妙。龍膽的一切都在擾亂我的情慾。
「……你害羞了啊。真可愛呢。」
是龍膽。
說着,龍膽用紙巾擦了擦我的嘴角。
「……」
然而,喜悅卻漸漸開始變得強烈,我明顯開始變得瘋狂了。
她沒有隻說『無法說三道四』,而是這麼說,是因爲楓自己也明白。
我抽了三張紙巾,按在資料溼了的地方。
「是呢,我馬上去準備。今天也在這裏喫吧?」
「主人公的選擇是正確的。他向自己喜歡的人傳達了心意,正因爲珍惜那份心意,才幹脆利落地拒絕了小此方。那是誠實的對應,不該被責備,也沒有任何錯誤。畢竟這又不是後宮作品,同時接受兩個人的感情,不過是腳踏兩隻船而已。所以,我沒有資格對那件事說三道四。」
爲什麼剛纔我會覺得依依不捨?不……甚至感覺龍膽只要離開就會很害怕。
不正常。這樣,不正常吧。
「……」
龍膽注視着我。紫色的眼眸中映出的我的臉,蹙着眉頭,顯得無比落寞。像個目送父母去上班的孩子一樣,不安。
龍膽綻開笑容說道。
「沒關係。我馬上就回來,請安心。」
「…………………………」
「那麼,我去取晚餐了。」
龍膽再次對我一笑,開門走了出去。
時鐘的指針滴答滴答地走着。感覺異常沉重,或許是因爲對沉默感到尷尬吧。
我放下險些伸出的左手,凝視着天花板。
「……爲什麼啊。」
就算明白,也還是想嘆息。
一切都是從締結那個契約開始變得不正常的。我對龍膽的感情和想法明顯變得瘋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情緒崩潰,理性開始融化,對龍膽的感情漸漸地變得不再是家人的那種感情了。
可以說是變質,是侵蝕。
那一定,龍膽也是一樣的。
那個契約的影響,龍膽也開始受到了。不,作爲契約的主導者,恐怕她比我變得更嚴重。她對我接觸的方式和距離感,明顯和往常不同。變得比以前更加深入了。
雖然從以前我們就是這樣的共生依賴,在那個時候我們就已經超出了普通兄妹的關係,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但那時還有理性在。本該知道該保持的界線,但那界線在龍膽心中也正在崩塌。
我們都瘋了。
我們正要徹底地,壞掉。
「……呵呵呵。」
呵呵呵,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可愛的,我的伴侶。
所以,要徹底地消滅。
楓說過的話在腦海中閃過。
倫理觀什麼的……真是無聊啊。
我停下腳步。
因爲,哥哥。哥哥漸漸地染上了我的顏色。他對我的感情,正在向我對哥哥的感情趨於同質。我們的靈魂相連,共享着感情與思念,最終將融爲一體。如同不斷混合顏色最終都會變成黑色一樣,哥哥也將變成我這片黑色。
所有人,都由我來殺掉。
和椿那時候不同。椿那時候,大家都能理解我們是迫不得已。但是,這次我無法解釋。更無法得到理解。
不能犯錯。
必須正確地活下去。
「……啊啊。」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什麼纔是正確的呢。讓涼花的生命陷入危險是我的自私,正因爲如此,爲了拯救涼花的生命,我只能締結那個契約,但連那件事本身,或許也是錯誤的?本不該締結的。這麼下去只會重蹈椿的覆轍。不,不對。龍膽沒有踐踏我的感情。她沒有惡意。沒辦法。只能締結。沒錯。不然的話涼花就會死。沒有哪種正確,是值得犧牲涼花的生命來堅持的。
啊哈哈哈哈,這個契約太棒了。我們確實是相連的,但契約的主導權掌握在我手裏。我可以選擇只讓哥哥看到對他有利的感情和思念。所以哥哥不知道。我那墨黑的本性呢。
「……櫻大人真是可惜啊。」
※
明明完全染成自己的顏色就好了。大概,那個人不想破壞三海大將吧。所以,明明只要她願意,就能侵蝕他,卻不那麼做。嘛,大概也是因爲沒有那個必要吧。兩人本來就好像兩情相悅,她們那個時候不像我們這樣有如此多的障礙,選擇自然和我們不同了。
爲什麼只是從同一個產道出來,相愛就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被視爲異常。明明只是繼承了相同的基因而已,又不是不能生孩子——。
我不會像櫻大人那樣,只是趕走那麼溫吞。只要活着,思念就不會死。那份餘燼會產生多麼麻煩的能量,我通過沙也加醬這個實例也算是深有體會。
全都,殺掉。
選擇是殘酷的。我明明知道有人渴望被選擇,卻還是選擇了。我自己踏上了與龍膽結合的道路。可那樣一來,不被選擇的人又會怎樣呢。
在哥哥完全染上我的顏色的瞬間,就讓一切都結束吧。
好,我已經決定了。
「……呵呵呵。」
而那有多麼危險。
刺痛的良心,是自私。是自私啊。因爲是我選擇的。我堅信拯救涼花纔是『正確的』,所以才掩蓋了自己的感情。
吶,你不明白呢。我從一開始就是壞掉的哦。哥哥似乎認爲,是因爲槲寄生之誓的影響,我才變得不正常,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不過,那樣反而更方便。他會因爲自己的命令,而對我變成這樣感到責任,這樣更容易操縱。
楓。
無法抑制湧上來的笑意。
這怎麼可能不高興。
正因爲沒有解釋,混亂才無法消除,每個人都在各自理解的範疇內解讀狀況,因此混沌愈發深重。
我,龍膽,走在走廊上,哼着花之歌,時而笑出聲。
但是——。
嘛,現在肉體上倒是沒問題了。但是,精神上的障礙依然存在。如果能打破那堵牆,那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了。
「……可惡。」
我,是明白的。
望向走廊的窗戶。映出的我的臉。簡直像惡魔一樣在笑。自己竟然露出如此因喜悅而扭曲的笑容,實在太有趣了。
——即使背叛了對雪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