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不會笑的龍膽

喫完早飯，處理完簡單的文書工作後，我爲了散心，出門去散步。

走出大樓，我來到中庭。

今天天氣晴朗。陽光溫暖舒適，如同輕柔的擁抱。蜜蜂飛舞着，大概是在採集花蜜吧。蜜蜂隨風飄蕩，消失在一片鳶尾花叢中。消失在那美麗的藍色之中。

我蹲下身，觸摸着那藍色的花瓣。

真美啊。

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藍色。以前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我，恐怕根本不會注意到鳶尾花的花瓣擁有如此美麗的顏色。

現在，比起前世，我可以度過更加平靜悠閒的時光。

雖然作爲據點負責人，我需要進行確認工作和文書工作，但也就這些事情了，所以基本上都很閒。如果有事發生就另當別論，但只要本部沒有指令，我就無需出擊。

普莉託斯有兩種出擊任務：任意任務和強制任務。強制出擊的作戰，會因各種條件觸發而突然啓動。比如角色劇情、主線劇情的進度、特定道具的獲得、角色收集率等等……。

如果在這個世界的出擊系統和遊戲一樣的話，上次的出擊就屬於這一類。大概是因爲與所有所屬的安薩斯成員見面成爲了觸發條件吧。

雖然不知道具體什麼會成爲觸發條件，但如果沒有觸發條件的話，就無需強制出擊。

所以我才能如此悠閒。

「……………………」

但另一方面，這也意味着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觸發條件。如果和遊戲一樣的話，或許可以根據攻略維基的信息進行一定程度的預測，但也不能保證和遊戲完全一樣，而且我也不可能記住維基上龐大的信息量。

什麼時候，我必須出擊？

我無法預測。

說實話，我不想聽到出擊的警報聲，這讓我覺得壓力倍增。讓我內心深處感到恐懼。如果可以的話，我再也不想見到那些怪物，也不想看到椿她們戰鬥的樣子。

我不希望她們戰鬥。

我果然還是個膽小鬼，不是轉生成軍人的料。

「……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呃，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的。這裏的鳶尾花很漂亮，所以我經常來看。澆水什麼的也是我負責的，所以也順便來看看情況。」

「……啊」

龍膽皺着眉頭，卻又略帶羞澀地問道。

「嗯……。非常差。」

不，這真的很好笑。

我如此回答後，卻找不到合適的接話，沉默降臨。

她們是爲了戰鬥而生的，而我的存在是爲了引導她們發揮力量，投入戰鬥。

我想起剩下的成員，苦笑起來。

「擔心倒也算不上……。臉色那麼差，誰都會擔心的。貓柳還說您像殭屍一樣。」

「抱歉抱歉，因爲我們都太拘謹了嘛。」

「……確實，那三個人肯定不會做。」

我不禁發出一聲驚呼，因爲茶色馬尾辮的少女，龍膽正站在那裏。

「我臉色那麼差嗎？」

「多虧了龍膽的照顧，我們才能看到這番景色……。謝謝你。」

「……啊，原來是這樣。因爲除了椿以外沒人打掃，所以才忙不過來啊。」

我感覺心中那塊無形的疙瘩，一下子消失了。

因爲據點成員都是被本部判定爲失敗品或即將被廢棄的傢伙，導師們也總是很快就辭職或逃走，人員流動性很大，無法穩定下來。

在預算和人員都匱乏的情況下，龍膽和椿竟然還能想方設法地靠自己的力量維持據點的整潔。我必須感謝她們。

「是的。除了我和椿姐以外，沒有人會做。」

戰鬥，一直就在我們身邊。

「欸？」

正如龍膽所說，阿斯庇斯從本部獲得的預算少得可憐。

「……………………」

「這樣啊。」

「……」

真尷尬……。這種感覺，就像休息時間和不太熟的同部門女生撞到一起，座位挨着時的，那種難以言喻的尷尬。

「您的臉色好多了。」

我這樣問道，龍膽像是嚇了一跳似的睜大眼睛，立刻移開了視線。

「是啊。工作告一段落了，所以出來散散心。」

「是這樣嗎？……但是，也不用笑成這樣吧。」

「……啊，其實。我也正爲話題發愁呢，想着除了天氣也沒什麼可說的了。結果，龍膽你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今天天氣真好。」

龍膽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我把手從鳶尾花上移開，緩緩站起身。

她眨了眨眼睛，微微向我鞠了一躬。

「……的、的確。」

「非常差，嗎？」

莉莉、貓柳和雪蓮花，都完全不適合做這種工作。總覺得她們要麼很快就把花弄枯萎，要麼就把這裏弄得雜草叢生。

沉默。

「上次出擊之後，導師的臉色一直很差。我還以爲你沒睡好，現在身體好些了嗎？」

感覺我們之間的對話比剛纔流暢了許多。

我不禁笑出聲來。

「欸，龍膽負責照顧這片花田嗎？」

「不，這沒什麼好謝的。我也就只會照顧花而已。打掃大樓什麼的幾乎都交給椿姐了。打掃得不太徹底吧？」

龍膽打開了和我一樣等級的話題寶庫。

「天氣特別晴朗，陽光也很舒服。很適合午睡。」

「雖然據點不大，但也挺寬敞的。出於信息保密的考慮，我們不能僱傭清潔工，就算能僱傭，這個據點也沒有那麼多預算。」

從食堂那次事件的態度來看，龍膽似乎有些冷漠，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每個職場多少都會有這樣的人吧。

我一邊回答，一邊抬頭望天。

「導師也在散步……嗎？」

「龍膽經常散步嗎？」

「嗯、嗯。是啊。」

然而，這恐怕只是一個無法實現的願望。

我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你在擔心我嗎？」

我問道，龍膽略帶不滿地眯起眼睛，輕輕呼了口氣，回答道。

「嘛，也是。」

仔細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和龍膽說話。

「怎、怎麼了？ 我剛纔說的話有什麼好笑的嗎……？」

「……」

怎麼了？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正當我苦惱的時候。

真傷腦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也不擅長與人交流，這種時候，我能想到的話題只有天氣了……。

「不，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在散步而已。」

不愧是被稱爲破敗據點的地方，本部對這裏的評價和待遇都很差。

沒想到我的煩惱竟然表露得那麼明顯。好歹也是個領導，這樣可不太好。

「……您害怕，是嗎？」

龍膽小心翼翼地問道。

被她說中了，我的內心泛起一絲漣漪。我張了張嘴，將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嚥了回去，猶豫不決。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難以啓齒，龍膽說道：「對不起，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失禮了。」

「不，沒關係。」

她說的沒錯。

我的確很害怕。

戰爭，那些怪物，以及與那些怪物戰鬥的安薩斯們——。

龍膽垂下眼簾，看着鳶尾花，輕聲說道：

「我很理解導師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