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胜利条件

开战至今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和当初的预期相反，卡尔邦派连战皆捷，占据了优势。

敌我双方的舰艇合计有数百万艘，而到了这种规模的战争，舰队都会采用分散运用的形式。

虽说也有聚集在一处战斗的时候，但要是让多名贵族聚集在一起，命令系统就容易产生问题，他们也都喜欢各自为战。

而大多数贵族的理由都是──自己不想受人命令。

除此之外，有些舰队会因为武器的类别过于不统一，无法同进同出。

一般来说，这种战争都会以数万艘作为单位，分散在巨大的战场上与敌人交战。

某些舰队夺取了宇宙基地或是卫星基地。

某些舰队则是击败了敌方舰队。

我几乎每天都会收到相关的报告，身为总司令官的我，得处理这些讯息。

只不过，我把杂事全都丢给克劳斯等人处理了。

──而委托他人的结果，就是让我军在突然间变得屡战屡败，如今落入了劣势。

这么一来，就算遭被监军陶多尔谩骂，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只不过，我的心智还没有成熟到能够逆来顺受。

所以，我在阿尔戈斯舰内召集了自己的家臣。

「好啦，来听听你们的借口吧。」

被我叫来的包括首席骑士克劳斯，以及优秀的问题儿童蒂亚和玛莉──一共就这三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让克劳斯站在我身旁，并强迫蒂亚和玛莉正座。

一听到我愿意聆听借口，玛莉就立即向我进言道：

「依本千金之见，是绞肉女的指挥出了问题。」

随即，她向在场众人报告起我交办的调查事项：

蒂亚和玛莉似乎都察觉到有内鬼了。

「好啦，克劳斯──能让我听听你的意见吗？」

她看着我的双眼闪闪发亮，似乎大受感动，这让我莫名地感到有点不爽。

「挺好看的啊。看来妳这次也很满意我送的礼物，真开心啊。」

不仅如此，其中也包括了会被谴责为卑鄙小人的肮脏手段。

我明白就常理来说，这样的条件实在过于严苛──但我说什么都想在两年内结束。

除了玛莉之外，蒂亚似乎也有头绪了。

听到我设下的期限，就连一直在旁聆听的克劳斯都不禁睁大双眼。

蒂亚瞪着玛莉开口说道：

「我按照前辈的命令调查过了。关于格林男爵家，他们其实并没有和麦亚特子爵开战过。领地之所以如此荒废，是因为开发失败所致。他和前辈截然相反，几乎做什么决策都会失败，这才让行星变得一团糟。还有，在开战之前，他曾和监军陶多尔见过好几次面。」

玛莉似乎也认定没办法在两年内结束，只见她不甘不愿地赞同蒂亚的意见。

他总是对站在我身侧大呼小叫的陶多尔多有关注，甚至还会用眼神威吓他，绝对没错。

「这、这个……若是黎恩大人期望的话，在下自然会全力以赴。然、然而，两年的时间或许是过于短暂了。」

克劳斯轻轻叹了口气。

「此外，您如果改让本千金指挥的话，我必会在十年之内结束这场战争。」

「嗄？」

「这两项计策都有漏洞，的确是无法采纳呢。」

「是以前的巴克里家用过的手法啊。」

「我虽然也透过个人手段进行调查，但也是到最近才终于掌握证据──马利昂，进来吧。」

其中也不乏以匿名身分举报的白痴。

面无表情的克劳斯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像是承受不住我的视线似地缓缓开口。

为了掩藏我的心思，我刻意地跷起脚，表现出比平时更为傲慢的态度。

听到我不予采用，玛莉和蒂亚都隐隐露出了感到放心的表情。

「但是争夺夏尔洛是确有其事吧？而且男爵之所以在战前和陶多尔见面，不应该是为了讨论作战计划吗？」

玛莉要花十年的话，蒂亚则是花八年啊。

「若没有两位的建言，或许就察觉不到有叛徒的可能性了。毕竟，现在的阿尔戈斯里就有一群可疑人士，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呈报诡异的报告。」

在我看来是挺长的一段时间，但在这个有着星际国家的世界里，反而算是很短的时光。

接着，我将视线投向了克劳斯。

「虽然不想承认，但绞肉女的说法确实有理。本千金虽已看到叛徒露出的狐狸尾巴，但要排除他们也得花上一段时间。」

「黎恩大人，这样的方针实在太鲁莽了。陶多尔阁下是克利奥殿下的亲卫队干部，而格林男爵则是克利奥殿下承诺协助的对象。就算真的要排除这两人和其部下，两年的时间仍是过于短暂。」

「不只是陶多尔的通敌行为而已，这整场战争都可能是串通好的圈套。虽然大致能猜到是谁在幕后穿针引线，但还是得先处理眼下的问题才行。」

我让她潜入后方发挥手腕，结果就查出格林男爵和陶多尔干出的坏事。

克劳斯虽然一副装傻的态度，但他肯定在开战之初就发现了内鬼的身分。

若要为将来布局的话，我实在是不想失去太多战力。

克劳斯的内心焦急不已。

她们或许都认为难以实现，但仍向我献出计策。

「黎恩大人，在下确实该负起这段期间战败的责任，但您若愿意给予在下挽回名誉的机会，我必会在十年──不，在八年内取得胜利。」

我打了个响指，房间的门随即开启。

眼见蒂亚就要冲上去抓住玛莉，我开口制止：

玛莉继续说道：

「别闹事。」

用十年结束战争。

蒂亚的视线游移了起来。

「太慢了。给我想办法在两年内搞定。」

这种像是从背后捅刀的作法……应该会受到贵族社会的排挤。

尽管如此，她们还是努力回应了黎恩的期待。

「我已经把条件开出来了，你们就提出能在两年内获胜的计策吧。就算得做些牺牲，我也愿意接受。」

「本千金提议的，是不太适合用于国内贵族相争的手段──我方可以派出分队，对着皇太子殿下派阀成员的本星发起攻击。一旦根据地受到攻击，贵族们就不得不回防了。若是趁着敌军动摇的时候发起总攻击，或许就能尽早结束这场战争。然而──就长远来说，本千金并不建议采用这项手段。」

她正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于是我称赞起她的打扮。

马利昂被蒂亚布满血丝的眼神吓到，连忙小跑步到我身边。

她们都不希望我执行这样的作战吧。

蒂亚则抽搐着脸颊，一副快要气炸的样子，但为了不打断我的发言，此时正拚命忍耐着。

「臭化石，妳少得寸进尺了！要是没有叛徒的话，我也……」

（为什么要对我抱持期待呀！）

我一问起有无计策，蒂亚和玛莉都没说出「没有」两字。

在我开出条件后，一直表现得沉默少话的克劳斯这才开了口：

这种规模巨大的战争，一个弄不好就可能得打上好几十年。

这在己方阵营里也可能出现反弹声浪，就长远来说，我的信用会受到打击──这便是这项作战的缺点。

我准许蒂亚做出发言。

「看到妳们两个都对叛徒的身分有了眉目，这就让我放心了。不过，克劳斯倒是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所以他才会这么早设防啊。」

在场全员想必早就知情了吧。

平时的玛莉只要一逮到机会就会和蒂亚吵架，但她今日却没有摆出主动找碴的态势。

计策虽然都没受到采纳，蒂亚和玛莉仍陈述了完整的策略。

她们像是在竞争般的态度确实可嘉，但我其实连八年都没办法忍耐。

除此之外，若要采取单点突破的战术，也得仔细思考该挑哪一支舰队下手。

「轮到蒂亚了。妳有什么想说的？」

从中现身的，是被我逼着换上施有荷叶边服饰的马利昂。

首先是蒂亚。

在得知衣服是我送的之后，蒂亚登时对马利昂投以嫉妒的视线。

在两年内结束这场战争──而且要以我方的胜利作结。

我交握着手指露出奸笑。

蒂亚似乎想到了某人的脸孔，只见她气得浑身发抖。

马利昂害臊地拉着过短的裙子，出言埋怨道：

像是「克劳斯就是叛徒」之类的荒唐报告，都接二连三地送了上来。

「前辈的品味还是一样恶劣呢。」

还有，因为这属于强攻型的战术，我军也会受到沉重的打击。

「若能对敌方的主力造成重大打击，应当就能扭转迄今的劣势吧。也因此，有必要采行诱敌深入的策略。我方可以暂且后撤，趁着敌方发起猛攻之际进行单点突破，一举歼灭敌方的主力──然而，敌方一旦占尽了上风，想必就会引来一批见风转舵的贵族参战吧。这也会让我军成员接连退出战局，并不推荐。」

「如此这般，我要毁了陶多尔和格林男爵。而我要交付给你们的任务，就是在两年之内拿下胜利。」

「──能请您别明知故问吗？双方家族固然是为了争夺夏尔洛而产生对立，但格林男爵和麦亚特子爵平时都住在首都星喔。这两人都没有不惜为了争夺领地而开战的胆识。况且，格林男爵还和陶多尔私下做了交易──他打算将班菲尔德家赠与的支援物资中饱私囊，并将一小部分的利益输送给陶多尔。」

家臣们虽然没有做出我喜欢的讶异反应，但也代表他们都不是庸碌之辈，让我放心不少。

听到两年的期限，克劳斯和蒂亚都面有难色，唯独玛莉转而露出下定决心的神情。

我恐怕会被看成破坏不成文默契的卑鄙之人。

作为一名有良知的将领，是不该向主君献上这类计策的。

马利昂是我在当官时的同事，作为骑士的实力虽然只有二流，但有着出色的谍报能力。

即便能打赢这一仗，日后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玛莉的意思不外乎就是「发誓会在短时间内为我带来胜利」。

「遵、遵命。」

这是一场决定下一任皇帝的大决战，我若是向敌对贵族的本星发起攻击，想必会被视为卑鄙小人吧。

玛莉想出了稍有不同的作战：

他们既不惊讶，也没有发出惊呼。

「……在下一定会让那人亲尝苦果。几乎天天受到冷嘲热讽的恨意，在下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呵呵……绝对不会……」

甚至也存在着「打了好几个世纪」这种像是恶劣玩笑般的例子，可见要分出胜负是真的很不容易。

在我这么开口后，除了马利昂之外的三人都是脸色一变。

以为是敌方主力的舰队，结果只是个幌子──要是遇上这种状况可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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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终于让蒂亚受不了了。

被玛莉推责任的蒂亚，此时皱起了眉头。

听着马利昂的报告，我露出了奸笑质问：

黎恩的眼神像是在说「我很期待你的计策」，这让克劳斯说不出自己无计可施。

还有，一旦我开了先例，敌方想必也会派出分队攻打我的本星。

「──这是命令。给我在两年前打完这场仗。」

在长期战后评估某一方占据优势，并透过谈判来分出胜负的例子也所在多有。

看过两人的表现，克劳斯认为自己若还是置身事外，就对她们太不公平了。

两人赤胆忠心的风采，让克劳斯也受到了激励。

（总之，只要举个黎恩大人绝对不会采纳的作战计划就行了吧？要举出哪种类型的作战，才会让黎恩大人不予采用呢？他既然说了能容许一些牺牲，是指增加军队受到的损失也无所谓的意思吗？既然如此，考量到会对黎恩大人的风评造成影响的情况──）

克劳斯做足了觉悟，讲述起黎恩绝对不会采用的策略。

「您觉得放弃这场争夺夏尔洛行星的战争如何？」

「什么？」

黎恩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蒂亚和玛莉看向克劳斯的眼神则逐渐变得冰冷。

黎恩到现在可是未尝一败。

听到要让黎恩的不败神话蒙尘，想必让两人都难以接受吧。

不过，这就是克劳斯的目的。

「我等可以选择抛下格林男爵和麦亚特子爵的战争，转而着重于继承权之争。」

黎恩虽然表现出不快的神色，仍用视线催促克劳斯说下去。

「敌方舰队直指格林男爵的本星。要是此地被夺、男爵遭到俘虏的话，就会是我等的败北了──但在这之后，就是我等向敌方舰队发起决战的大好时机。」

克劳斯边想边说的作战，是将敌方集中于一点加以歼灭的计划。

可以说是混合了蒂亚和玛莉提出的点子。

这是克劳斯听完两人的计策后闪过的点子，理所当然地，他并没有深入思考。

这是以黎恩不会采纳、两人也不会接受为前提所做出的建言。

然而，黎恩却对他的计策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原来如此──如果是在格林男爵的行星上开战，那就算闹得再凶也对我不痛不痒。况且，我们还能趁乱送他上路啊。」

看到黎恩兴致勃勃的反应，克劳斯为之一惊。

「让本千金指挥真的好吗？」

「妳好像很喜欢萝洁塔是吧？看妳这次也表现得干劲十足……妳就取代蒂亚执掌全军的指挥吧。」

黎恩张开双臂高声宣布：

黎恩对克劳斯露出挑衅的笑容。

这样的念头并没有被玛莉的直觉否定。看到黎恩的反应，玛莉更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正合我意。如果只是稍稍削弱我的风评就能获胜，那就让我好好利用吧。我已经说过了──就算得做些牺牲，我也愿意接受。」

「您是认真的吗？」

看到黎恩做出决定，克劳斯不禁为之错愕。

听到黎恩要自己取代蒂亚岗位，玛莉这才从恍惚的意识中回神，重新收敛心神。

克劳斯的脸庞登时血色全失。

「黎恩大人！本千金有一事相问！」

听到克劳斯再次确认，黎恩随即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咦？为什么他会是一副深得我心的反应？）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是关于刚才的事。您之所以下令要在两年内结束，该不会是──」

「请等一下！这场作战最大的缺点，便是黎恩大人的实力会受到世人的质疑。若没能守住格林男爵的话，您就得负起相关的责任。即便在事后查明格林男爵的通敌行为，就表面上来说仍是我等的败北。」

「都听了这么多内幕，我早就觉得自己逃不出去啦。等战争结束后，您应该就会放我自由吧？啊，可以的话，请您派些可爱的女孩子当看守。我都把您交代的任务打点完了，多给我一些奖赏吧！」

玛莉看着黎恩的背影，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您没疯吧!? 要是真的执行这项作战，您的风评可是会大受打击的啊！！）

虽然婚礼被认为早已告吹，但以黎恩吹毛求疵的个性来说，他是不是已经让本星重启准备工作了？

「黎恩大人？」

姑且不论好坏，黎恩一直给人唯我独尊的印象，也极少会为了利益而做出毁损形象的决定。

就在玛莉说到这里时，黎恩出声打断了她。

黎恩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他头也不回地回应：

说完，黎恩便迈步离去了。

「等打完仗后就会放妳出来，但看守不会是可爱的女孩子，妳就忍一忍吧。」

「前辈真小气。」

「您不必回答也无妨。只要黎恩大人一声令下，无论是再困难的战场，本玛莉也必会为您献上胜利。」

「有什么事？」

「黎恩大人，向沉浸在胜利之中的敌军发起袭击固然容易，但若是在决定胜负之后才挑起战端，就会被视作困兽之斗。即便拿下胜利，黎恩大人的风评也会有所受损。」

在一旁聆听的马利昂露出认栽的表情，老实地高举双手。

克劳斯深觉自己提出了不得了的作战，此时正感到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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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很不满格林男爵作收渔翁之利的态度了。好啦，既然如此，我们就开始沙盘推演吧──还有，马利昂，妳既然都把作战计划听完了，那我就得软禁妳一阵子了。」

「这样真的好吗？就算真能取胜，这也是属于邪道的战法。即便格林男爵是通敌的叛徒，一旦他丧命，就会是我等的败北。这项计划虽是在下提议，但会让黎恩大人的风评受损。在下并不推荐。」

「我只是不想让这种战争持续太久罢了。」

玛莉朝着黎恩的背影呼喊他：

玛莉凝视着他的背影，垂下脸庞说道：

他万万没想到，黎恩居然愿意牺牲自己的些许风评，作为拿下胜利的代价。

──克劳斯错估了黎恩的决心。

在黎恩走出会议室后，玛莉独自追了上来。

黎恩为何会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也要急切地打赢这场战争？此时的玛莉已经猜到答案了。

他的脸上带了点害臊──或者说是感到不好意思的神情。

如今他不惜舍弃风评，也想让战争尽快落幕。

如果能在两年内结束战争，黎恩就能依照原订计划，举办自己和萝洁塔的结婚典礼。

然而，黎恩却站起身子，为克劳斯拍了拍手。

蒂亚似乎也无法忍受这一点，跟着反对这项计策：

尽管如此，对于玛莉来说，答案已尽在不言中。

就在玛莉为黎恩不为人知的一面睁大双眼时，黎恩开口说道：

「好啦，总之先来决定该如何了结这场与卡尔邦的战争吧。」

听完了今后方针的马利昂，得在黎恩的身边接受软禁一阵子。

两人都将黎恩的风评视为最为关键的问题。

由于位于阿尔戈斯的舰内，黎恩正一个人迈着步伐。

黎恩依旧背对着玛莉，似乎不打算说出真心话。

克劳斯正打算喊停，结果玛莉率先开口了：

「──谢谢您。」

（糟透了！）

「全军都会听从妳的指挥，就连我也不例外。毕竟这样安排──似乎能更快结束战争啊。」

听到玛莉誓言夺胜，黎恩这才回头看了过来。

黎恩没有转头，而玛莉明明知道他看不到，还是单膝跪地。

「真不愧是克劳斯。这不仅能达成目的，还能将叛徒们一扫而空，确实是精彩的作战。我就采用你的策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