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一名高中女生在公园仰望夜空。

受到城市光害的影响，星空并不美丽，尽管如此，仍能看见闪烁的星光。

少女仰着脖子，呼出泛白的气息。

寒冷的天气冻得她耳根发红，但她依然仰望着天空。

她在制服上披了件大衣，也戴着手套。

但手套的指尖部位却破了洞。

大衣的右边口袋同样也有破洞。不管缝补再多次，破洞仍一再迸出，她只得死心不当口袋使用。

少女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养成坐在公园长椅上仰望天空的习惯呢？能确定的是，至少在天气变得寒冷之前就是如此了。

说起来，她其实没有喜欢星星，也没有特别喜欢夜空。

她之所以仰望夜空，是为了逃避现实。

长椅上搁着学校指定款式的书包，以及塞满了超市商品的个人背包。

「──差不多该回家了。」

放学后的打工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回家了。

然而，少女──【安久井香菜美】却迟迟不肯动身，宁可在公园打发时间。

她站了起来，长长的黑发随之摇曳。

再怎么客套，也很难说她的头发有经过妥善打理，但因为某人说过长发很适合她，所以她对于剪短一事总是犹豫再三。

身材苗条的她，总是被一无所知的校内朋友们羡慕地称赞：「身材真像模特儿。」

但说起来，她并不是吃不胖，而是连吃胖的本钱都没有。

除了专注在校园生活和课业上之外，她还得兼职打工，生活相当忙碌。

在持续过着这样的生活后，她便在不知不觉间消瘦了下来。

虽然早已习惯，但每次推开家门时，都会让香菜美有种被迫接受现实的难受感。

「什么工作──我还得去上课呢。」

钱包里大约有五万多圆。

「反正妳也考不上大学，那无论是高中肄业还是国中肄业，不都差不多吗？既然如此，去做些不需要学历的工作就行了？香菜美不仅有遗传到我的美貌，而且现在还年轻，可以赚很多钱喔。」

在抵达房租便宜、外观破败的公寓后，她走上生锈的楼梯，来到套房门口。

自己的身旁有漂亮的母亲──以及温柔的父亲。

「说着『新爸比更好』的香菜美，和我不是半斤八两吗！」

香菜美觉得母亲根本就是个滑稽的小丑。

母亲把被炉当成棉被睡在里头，看起来很沧桑。

香菜美萌生了不好的预感。

（什么叫「我哪里做错了」？──妳不是把家里一切摧毁殆尽了吗！都是妳──是妳──和我一起──）

香菜美也记得她以前的穿搭有着十足的美感。

然而，香菜美并没有余力享受校园里的青春生活，再怎么受欢迎，她也从未放在心上。

「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呢。」

看到母亲对女儿摆出了央求的态度，香菜美的胸口不禁一阵难受。

香菜美收拾着这些垃圾，以忿忿的眼神冷淡地瞥了母亲一眼。

她冷漠地说了一声走进屋内，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相信母亲不会害自己──

四下无人的公园虽然有些阴森，但香菜美并没有余力在乎这些小事。

脸上的皱纹渐增，缺乏运动的身材也发胖了不少。

一听到香菜美数落起两人过上穷苦生活的原因，母亲立即皱起脸庞别过头去。

她在学校里总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但这种反差似乎反而让她深受男学生们欢迎。

香菜美皱起眉头，看着母亲的身影。

套房里开着灯，隐约能听见电视声响传到门外。

老样子──同居人今天依旧窝在家里。

看不下去的她别过脸回答：

至少也得等到高中毕业后再说。

听到母亲说出了自己过去对父亲讲过的话语，香菜美登时无言以对。

假日的时候也经常出游，但那样的光景已不复见。

对香菜美来说，这是至关紧要的倾诉，但母亲似乎没听进去。

那张和回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的脸，露出喜孜孜的神情。

「我回来了。」

「不过就是学生兼差打工而已，妳别期待太多啦。说起来，这也是妈妈不好。生活保护费（译注：日本的社会福利制度之一，针对低收入户和弱势国民发放现金。）之所以会被取消，也是因为──」

冲出套房之后，香菜美来到平时用来打发时间的公园。

妈妈背叛了爸爸。

母亲朝着甩在桌上的钞票扑了过去，但在发现仅有两万圆后，随即对香菜美露出惊讶的神情。

当时的两人过着幸福的日子──不对，是三人才对。

香菜美握紧了拳头，对母亲毫不客气地说道：

母亲哭泣的模样让她感到心烦，香菜美索性结束这个话题。

──看到母亲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香菜美不禁感到一阵厌恶。

她不想回去有母亲待着的那个套房，坐在长椅上垂低脖子。

母亲看向忙着做饭的香菜美，发出比平时更为响亮的嗓音：

「我已经累了──爸爸。」

「都这个年纪还要去做临时工，实在是太丢脸了。况且，临时工的时薪都很低呢，我哪受得了这种待遇呀。说起来，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今天也是老样子呢。」

（又在逃避现实了。每次听到有人骂自己，她就是这个反应。）

「嗯。晚餐很快就做好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十分幸福美满的家庭。

以前的母亲不仅苗条美丽，性格也活泼而开朗。

而她在厨房发出的声音吵醒了母亲。

看到母亲回想着过往哭泣的模样，香菜美不禁想着：

她只想独处一段时间。

香菜美回忆起幸福的孩提时代。

香菜美朝着厨房走去，拿出回家路上在超市买的特价熟菜，着手准备晚餐。

听到母亲出言搪塞，香菜美的语气登时激动了起来。

──和同龄女性相比，她看起来显得苍老许多。

就在香菜美想到这里时，母亲抬起脸庞出言提议道：

「为什么只有我过得这么不幸？以前明明就不是这样的！好想回到以前的生活……」

发现没人回应后，她扫视起狭窄的屋内，随即看到开着电视睡着的母亲。

虽然如今成了这般模样，但以前的母亲是真的很漂亮。

「别管晚餐了！今天是发薪日对吧？妳这个月赚了多少呀？」

「又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想存点零用钱，多买些东西给香菜美罢了。」

「妳这下满意了吧！」

母亲像是把自己当成悲剧女主角，语气夸张地喊道：

「妳回来了呀。」

今天就快快解决晚餐，复习完功课后就睡觉吧。

「唔！？」

想回到过去幸福生活的，并不是只有母亲而已。

香菜美感到傻眼至极，但一想到自己坐在公园仰望夜空的光景，她便恍然大悟。

香菜美也一样。

「不是有那种在夜间营业的店家吗？只要稍微隐瞒一下年纪，香菜美肯定很快就会成为红牌的。」

她实在不想把母亲看成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但即便日积月累的疲惫让香菜美有些过瘦，遗传了母亲端正五官的她，在校园里仍广受欢迎。

「才这么一点点吗？这点钱要怎么过日子呀？」

「哪里做错了？妳不是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的吗？都是因为背叛了爸爸，妈妈才会失去了一切对吧？爸爸也是因为这样才──妳根本就是自作自受吧！」

听到香菜美的话语，母亲也反唇相讥：

微微上扬的眼角，让她隐隐散发着强势的气息。

「我才不要！说起来，妳也去工作不就行了吗！妳明明都叫女儿去工作了，为什么自己却成天无所事事？妳至少也该打份工吧！」

（──这不就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吗？就迟迟无法接受现实这点来说，我也一样。）

原本幸福的家庭也随之破碎，待有所察觉时，母女两人已经沦落到在破败的公寓里生活了。

香菜美只想叹口气，宣泄内心的不快。

香菜美背对着她回应道：

明明要自己的女儿出去打工，母亲今天却一如以往地不事生产，只是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香菜美只从中取出两万元，并重重甩在被炉的桌面上。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出了套房。

香菜美轻轻叹了口气，踩着无力的步伐踏上归途。

朝着被炉的桌面看去，可以看到没好好收拾的零食袋。

「──香菜美，妳要不要做些能赚更多钱的工作？」

而且辞职的理由一个比一个夸张。

「我去弄晚餐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破旧的房门不仅难以转开门锁，还会发出刺耳的噪音。

听到母亲打算让女儿去声色场所上班，香菜美拉高了嗓门拒绝道：

母亲没理会香菜美的想法，继续说了下去：

这什么没头没脑的提议？厨房里的香菜美转头看向母亲，随即发现对方的神情严肃，让她吃了一惊。

◇　　　◆　　　◇　　　◆　　　◇

「别说傻话了！妈妈从大学毕业后很快就结婚了，完全没有上班的经验呀。去做临时工的时候，也是一下子就被开除了呢。」

「妳想买的都是自己的东西吧！我不是一直劝妳别那样做吗！」

像是被年纪更小的员工斥责，或是完全不去做交办的事情惹怒上级等等──听在香菜美耳里，那些都是难以置信的理由。

「妳、妳在说什么呀？」

母亲虽然多次尝试兼差打工，但每一份工都是没几天就辞职了。

带有斑驳白发的头发相当蓬乱。

香菜美停下手边动作，在深深叹了口气后，掏出自己的钱包。

被香菜美责备的母亲像是在逃避似地，将脸埋进了被炉之中哭了起来。

温柔的父亲有个正当的工作，每天下班回家后，便会陪香菜美玩耍。

一旦香菜美提出任性的要求，父亲就会露出为难的笑容晓以大义。

虽然也有被他出言训斥的时候，父亲仍深爱着自己和母亲。

时至今日，香菜美也依然能回忆起父亲温柔地抚摸自己头顶的感受。

温暖且温柔，那是一段开心的回忆。

而香菜美却背叛了这样的父亲。

「爸爸──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当时的我真是个笨蛋。」

香菜美的泪水接连垂落于地面。

因为她忆起了再也无法相见的父亲。

「我如果没说『我有爸比就好了』那种话──爸爸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香菜美如今依然感到后悔。

那是母亲与某名男子外遇的时期。

那个时候，男子每次与香菜美见面时，都会买她想要的东西。

只要香菜美一开口，男子就有求必应，让还是孩子的香菜美为此心花怒放。

她不禁拿男子和偶尔会严厉地斥责自己的父亲相比，逐渐产生了男子成为自己的父亲会更好的念头。

所以──在母亲对自己说「他才是妳真正的父亲」时，天真的香菜美露出了开心的反应。

从那时开始，香菜美就对男子敞开心房，还称他为「爸比」。

要是现在的香菜美在场，肯定会向傻傻感到开心的自己狠狠扇上一巴掌吧。

过了一阵子，双亲的婚姻以离婚收场。就在那个时候，香菜美亲口对父亲开口说了：「我有爸比就好了。」

父亲露出了绝望的神情，当时的自己却丝毫没有感到愧疚，这让现在的香菜美感到满腹愤怒。

困惑的她从长椅上起身环顾四周，随即发现有一道看似魔法阵的图案，正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拓展。

看来，新爸比似乎并不爱她们这对母女。

然而，新的爸比虽然来到了家庭，但很快就抛弃了自己和母亲。

在把话说完之前，香菜美便从公园里消失无踪。

即便不是自己的生父，也依然愿意疼爱自己的他，才是真正的父亲。

原本抬头仰望着夜空的香菜美，此时惊讶地发现地面突然发出亮光。

知道自己甚至再无道歉机会的香菜美，感受到深沉的绝望。

「发生什么──」

「自请退学做全职工作应该也不错吧？不如干脆搬出去一个人──咦？」

因为背叛了珍视的父亲，这也是应有的报应──

比起承受忍耐，她更像是在寻求惩罚。

一直到事过境迁，香菜美才终于有所领悟。

虽然是在失去一切后才明白到这一点，但在她打算道歉的时候，才得知父亲早已过世。

「──这也是我背叛了爸爸的惩罚吗？若是如此，那我也只能选择承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