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蘭迪

馬利昂在首都星的一處高級公寓裏清醒過來。

他坐起上身看向身旁，只見昨晚搭訕的女子正光着身子沉睡着。

雖然蓋着宛如牀單般的輕薄棉被，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女子的身材曲線。

下了牀的馬利昂將手一揚，窗戶便解除了遮光模式，讓晨光透入屋內。

馬利昂開始打理儀容，準備上班。

他已準備好早餐，只要喫完就可以出門了──只不過，客人卻遲遲未醒。

在爲沈眠不起的女子感到傻眼的同時，他仍輕柔地搭話道：

「女士，時間差不多囉。」

在以溫柔甜膩的語氣開口後，女子醒了過來。

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的她，先是轉動脖子端詳周遭。

不在自己的房間似乎讓女子焦躁了一會兒，但她很快就想起了昨晚的際遇，臉龐登時變得通紅。

馬利昂對她投以微笑。

「妳真可愛。」

心生憐惜的馬利昂伸出手，觸摸女子的頭髮。女子頂着紅通通的臉，抓起散落在周遭的衣物，隨即衝進了淋浴間。

馬利昂聳了聳肩。

「昨晚明明表現得那麼熱情──好啦，我也差不多該進宮了。」

他透過窗戶俯瞰着風景。

充滿首都星風格的灰色街景隨之映入眼簾。

若是抬頭仰望，便能看到精心調節過的人造天空。

「這裏總是亂糟糟的，真不合我的喜好──首都星的女生很合我胃口就是了。」

「因爲遇不上配得上我的女人啊。」

◇　　　◆　　　◇　　　◆　　　◇

既然不習慣被人尋釁，會立刻起反應也不奇怪了。

因爲是無處可逃的電梯內部，我只好硬着頭皮回應道：

好啦，爲了能夠準時下班，我只好稍微拿出一點真本事了。

應該說，我甚至對此次手法的粗糙程度感到失望。

憑藉這樣的身分，似乎能讓搭訕的成功率大幅上升，就連馬利昂都用投懷送抱來形容。

但哪怕只對一個女人出手，他們也會變得鬧烘烘的，所以我纔不幹。

身爲貴族，居然連面不改色的本事都沒有嗎──我雖然冒出了這般疑問，但他在當地肯定過着受到衆人吹捧的生活。

「黎恩前輩要一起來嗎？只要亮出我們的身分，就會有很多人投懷送抱喔。」

「那就有勞你啦。」

講話不加稱謂的蘭迪，將手搭到我的肩膀上。

蘭迪和跟班們悔恨交加地離開了。

只是因爲要是玩得太過火，會挨天城和布萊安的罵罷了。

「我當然不介意。我身爲派閥第一人，照顧菜鳥自然也是我的本分。你可要好好搖尾乞憐，討得克利奧殿下的歡心啊。你老家不僅加入甚晚，且風評敗壞，得好好拍足馬屁喔。」

蘭迪坐在我的桌子上，輕挑地開口道：

「怎樣啦？」

電梯抵達了樓層，我們隨之跨步走出。

通透白皙的肌膚，以及白色的連身裙。

「克利奧殿下今天找我有事，所以我很忙碌，工作就麻煩你代勞啦。都是同一個派閥裏的同伴了，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他端出一副自己纔是老大的架子。

被我點出身上的香味後，馬利昂立即取出小型電腦，向我炫耀昨天的成果。

我們的實力堪比騎士，要是被平民百姓持刀殺害，那可就丟盡身爲貴族的顏面了。

就算拉攏一、兩個不成氣候的貴族，也不會對狀況有所影響。

「讓他們挑釁到滿意爲止。」

我笑着這麼說完，蘭迪的表情便有了些微變化。

馬利昂像是意猶未盡似地，對我展示起近期的戰果。

和我是一個樣啊！

「就讓我拭目以待，藍葛蘭家族還能玩出什麼把戲吧。」

來到職場後，蘭迪從一大早就帶着跟班們圍在我的座位旁。

看到馬利昂露出討喜的笑容向我打招呼，我感到有些厭惡。

「只要宣告你一結束脩行就會回鄉下，對方馬上便會落荒而逃喔。」

不過，我看了一下小型電腦的畫面，發現對方和他之前向我炫耀的女子並非同一人物。

他好像喜歡個性強勢的美女，每一張照片裏的女子都散發着成熟的魅力。

他們得知我現身，便刻意用我聽得見的音量侃侃而談：

被跟班們簇擁的蘭迪，露出了略顯害臊的神情。

是因爲怕讓蘿潔塔傷心？這小子是白癡嗎？

我雖然打算強行結束這個話題，但馬利昂似乎很希望我去玩女人。

──咦？這樣說來，他們反而是鼓勵我去搭訕？

天真無邪的莉莉葉，在首都星是個一枝獨秀的存在。

「──正確答案。」

她名爲【莉莉葉】。

「黎恩前輩，您早。」

但就算再怎麼放蕩，這小子也還是個貴族。

我伸向蘭迪放在我桌上的資料夾，裏面的檔案──還挺多的。明明只是一個小小的卷宗，裏面卻塞了多到嚇人的工作。

「您加入了克利奧派閥，看來藍葛蘭家族的重要性也會蒸蒸日上呢。」

我關上資料夾後，馬利昂便前來搭話。

對我這個完全不感興趣的人來說，我的感想就只有「真虧他都不會膩」而已。

這小子也是那種在老家當山大王的類型吧。

就算收入再高，她們也不會願意過上灰頭土臉的日子吧。

「沒事，我看您沉思了起來，看來是真有其人呢。」

馬利昂正是明白這一點，纔會善加利用自己的立場。

我並不對此感到訝異。

似乎有很多女生都被長着一張可愛臉蛋的馬利昂騙了。

「是啊──不對，也不盡然吧。」

他應該是刻意搜刮了好幾項工作，再推給我處理吧。

「我今後會變得更忙，你們可要好好幫我啊。」

天城會說：「您既然出手了就得負責。」一類的話語，布萊安則是會嘮叨：「黎恩大人終於也對女性有興趣了！只不過，還請您千萬要小心美人計。除此之外，小的再無其他意見。」

我雖然向來奉行不加班主義，但被這麼簡單地猜中，還是讓我有點沒面子。

我認爲用強硬手段把嫌棄我的女人弄到手更有意思，這種主動送上門的類型會讓我感到很無趣。

「謝謝你們。」

畢竟三兩下就搭訕成功的形象，和惡德領主給人的感覺背道而馳嘛。

「您迄今爲止都沒遇到過嗎？」

其他跟班們也跟着吹捧道：

「反正一定是『加班』對吧？」

我雖然出言忠告，但蘭迪沒有理會。

他們刻意在我的座位旁聊起加入克利奧派閥一事。

這是在首都星大受歡迎的職業。

我爲什麼非得顧慮蘿潔塔的心情不可？那女人是我的東西，但我可不是她的所有物。

要是她已經沾染首都星的風氣，成爲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那我會有點難受啊──想到這裏時，我才發現馬利昂一直在打量我的臉。

「蘭迪大人，恭喜您高就。」

他今天還真的是死纏爛打。

──幾天前，克利奧在事後才告訴我，自己已經允許藍葛蘭家族加入派閥的消息。

將無法信任的人收爲心腹，未免太不合理──但這話倒也不能說得如此篤定。

馬利昂看着我嘻嘻一笑。

看着馬利昂嘻皮笑臉的模樣，讓我輕易想像出他被女性持刀刺殺的畫面。

他的臉頰之所以抽搐了幾下，想必是因爲強忍怒火的關係吧。

這幫傢伙還真是一大早就幹些讓人傻眼的事──在我萌生這個念頭的同時，馬利昂露出笑容朝我看來。

我沒理會蘭迪一夥人，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隨即發現有一份資料夾已經放到桌上。

況且，這種見風轉舵的投機之徒，很有可能會隨着局勢變化背叛陣營。

他似乎是想將香水味賴到女人身上。

雖然討厭首都星，但定居於此的女子們着實充滿魅力──馬利昂在低喃着感想的同時，看似開心地展露了微笑。

「我們一起出去玩嘛。畢竟有黎恩前輩在的話，搭訕的成功率就會大大地提升。享受任君選擇的情境也很有意思喔。」

「看這些工作的份量，看來您是加班定了。要我幫忙嗎？」

「嗨，黎恩。」

真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後輩。

好不容易壓抑住怒火的蘭迪，將身體從桌面上挪開。

「您被他們挑釁了喔。」

「這下麻煩了呢，真想不到克利奧殿下會招攬藍葛蘭家族。以克利奧殿下的派閥規模來說，應該已經沒有急劇擴張的必要了。」

「我遇到了一個可愛的女孩子，所以就上前搭訕了。啊，就是她喔。」

她看起來一塵不染，未被首都的鉛華荼毒過，不曉得她現在在做些什麼。

「要道別的時候，我還是會好好講清楚啦。話又說回來，黎恩前輩從不玩女人呢。是在顧慮未婚妻的心情嗎？」

「──和你沒有關係吧。」

「你知道我最討厭哪個詞彙嗎？」

「你今天身上又有香水味了。」

那些夢想着在大都會生活的女生，對於偏鄉一點興趣也沒有。

「少和我裝熟，把手拿開。」

在一旁觀望的馬利昂，爲我的舉動感到傻眼。

畢竟達官貴人堪稱是人生勝利組之中的翹楚啊。

被馬利昂這麼一說，我的腦海裏湧現出一名藍髮女子的身影。

他這種態度讓我挑起眉毛。

在我搭上電梯的同時，馬利昂的嗓音傳了過來。

一旦得知我們是在宮殿裏工作的達官貴人，一般女性投來的眼神就會倏地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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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還是上班時間，但蘭迪領着一衆跟班，就這麼進入休息室打混。

休息室打造得宛如一間咖啡廳，貴族們則是拋下工作，在這裏虛度光陰。

其中也有人渾身酒氣，卻無人出面指責。

在場人士也不乏正在修行的年輕貴族，然而所有人都裝作一副視若無睹的樣子。

爲了消磨去會面克利奧之前的等待時間，蘭迪等人來到這裏蹓躂。

跟班們出言嘲弄黎恩剛纔的態度，認爲他是虛張聲勢。

「那小子雖然嘴硬，但還是乖乖接下工作了。」

「他從軍的經歷和個人的技術確實不錯，但政治方面就是隻三腳貓，偏鄉貴族的氣息一覽無遺。」

「我們今後要被交付的任務，就是要統御這些愚蠢的鄉巴佬貴族啊。」

蘭迪的老家藍葛蘭家族，其領地位於距離帝國首都星不遠──就帝國整體規模來說不算太遠的位置，是一顆發展許久的行星。

也因此，他們都瞧不起黎恩一衆位居邊境的貴族。

不過，蘭迪受過叔母囑咐，並不像跟班們那般樂觀。

「但克利奧殿下便是得益於那位鄉巴佬貴族的武力，才能得到如今的地位。聽好了，不準在政治以外的舞臺上和他拚鬥。」

被蘭迪這麼一瞪，其中一名跟班端正了態度。

「蘭迪大人，這是當然。」

無論是黎恩個人的武力或是班菲爾德家的軍事力量，蘭迪都沒有輕視的打算。

蘭迪思索着今後的計劃。

（叔母大人說過，她會在近期內將黎恩趕出首都星，但這真的有可能辦到嗎？若辦得到的話，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大好機會。）

將克利奧拉攏成同伴的蘭迪，一直很想將黎恩趕出首都星。

因爲蘭迪相信，趁着他不在首都星的期間，自己就夠掌握住派閥的重要權力。

看到莉希緹亞幾乎要哭出來的反應，克利奧便說明起黎恩即將前去治理的行星現況：

「姐姐很快就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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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你思考了這麼多。不過，既然克利奧盤算得如此周詳，那我就放心了。聽到你突然拉攏了藍葛蘭家族加入派閥之際時，我真的相當不安。」

某個貴族鬧出了風波，導致地位和領地都遭受剝奪。

「你、你難道，把這些陳情書全都簽了!? 要是輕率地承諾支援，會惹來更多人胡亂索討的啊！」

只不過，克利奧也是深思熟慮後才這麼做的。

「姐姐，您在說什麼？」

「就算他再怎麼適任，你也不該調動無可取代的人才啊！」

對於捨棄了兩人的藍葛蘭家──或者說是安娜貝爾夫人，莉希緹亞迄今依然懷抱着不信任感。

「你要讓班菲爾德伯爵離開首都星!? 」

這固然也是爲莉希緹亞的舉動感到傻眼，但更多的原因還是陳情書的內容。

莉希緹亞垮下了肩膀。

「有個家族曾鬧過事，帝國收回了那處領地，打算變更爲直轄地。只不過，由於行星位於邊境，必須派遣代官前去治理纔行。於是，我便派班菲爾德伯爵辦理此事了。」

只不過，若是回收了原本由貴族統治的行星，帝國自然就有必要派人前去治理。

「克利奧，你爲何要聽信蘭迪的意見！」

他機械般地簽着字，向氣到渾身發抖的莉希緹亞詢問來意：

克利奧想拯救那些受到霸王國侵略、陷入水火的弱者們，而莉希緹亞似乎願意尊重他的想法。

這是爲貧困所苦的貴族央求支援的文件。

「重要的工作？」

「那是很能發揮他長才的工作，這些小小的陳情不值得驚動他。」

突如其來的內容，讓莉希緹亞的反應慢了一拍。

只不過，對於克利奧魯莽的決定，她似乎仍感到不安。

莉希緹亞一臉訝異，克利奧則浮現微笑。

眼見克利奧並沒有回應，莉希緹亞又提問道：

「我原本是有這個打算，但我已經交代了更爲重要的工作，讓班菲爾德伯爵前去執行了。」

「這不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老實說，我找了某個人商量。」

莉希緹亞偏了偏頭，打算問出對方的來歷。

雖說卡爾邦目前離開了崗位，但就現狀來說，讓黎恩離開首都星絕非上策──這便是莉希緹亞的意思。

克利奧收到了許多陳情書，其中也不乏可信度存疑的書信。

克利奧早有預料，提出了準備好的說詞試圖說服她：

聽到克利奧擡出還算正經的理由，莉希緹亞沒辦法強勢反駁。

「別、別笑了！說起來，我方的資金大都出自班菲爾德伯爵之手，若不知會一聲，未免有違情理。」

克利奧露出微笑。

「姐姐，那可是非得讓伯爵出馬不可的重要行星啊。在古多瓦爾的侵略下，帝國的人民們正尋找着能夠避難的地點。帝國有必要在打造逃難之地的同時，又建立一處能從後方支援戰事的行星。這是必須優先處理的問題。」

「在古多瓦爾霸王國的侵攻下，有許多人都陷入了貧窮之中。我不能坐視不管。」

「你難道──所以呢？你交辦給班菲爾德伯爵的是什麼工作？」

莉希緹亞爲之困惑。

「這我明白。但我這個陪襯品若想存活下去，就必須獲得上流貴族的支援。」

「對班菲爾德伯爵擺出居高臨下的態度，是相當不智的行爲。」

聽到克利奧語帶譏諷，原本想抱怨的莉希緹亞將話吞了回去。

「話又說回來，你居然有這麼高深的眼界，我實在嚇了一大跳。」

克利奧趁勝追擊道：

（黎恩啊，不管你武力再怎麼厲害，也別以爲能在政治的舞臺上苟活下來。）

她慚愧地反省着，似乎是覺得自己眼光短淺。

「我不是說和蘭迪有關了嗎！──喂，你這又是怎麼回事!? 」

「──啊？」

不過，克利奧只是輕笑幾聲，沒有公佈那個人的身分。

「班菲爾德伯爵在治理行星上有過人之處，畢竟他曾創下了讓老家領地起死回生的佳績。只要派他出馬，這處新的直轄地也會是風調雨順呢。」

克利奧將視線投向電子文件，也不確認內容就簽章覈准。

聽到這對帝國來說是必要之舉，莉希緹亞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簽着陳情書的克利奧輕輕嘆了口氣。

「還是向班菲爾德伯爵商量比較好。」

她甚至連蘭迪的事都忘了，打算制止克利奧的行爲。

聽到莉希緹亞講述的大道理，克利奧停下手邊的動作抬起臉龐。

也就是──所謂的代官。

克利奧正待在辦公室簽署電子文件，莉希緹亞一臉憤慨地闖入其中。

莉希緹亞察覺到陳情書的內容，見克利奧毫不遲疑地簽字，讓她登時臉色鐵青。

「某個人？」

「宰相也批准了。他是這麼說的：『對於還在修行的年輕人來說，這或許是一股重擔，但班菲爾德伯爵想必能交出漂亮的成績單。』況且，若是能完成這項任務，也能避免只有卡爾邦兄長獨享勝利果實的結局。畢竟我等確實有在戰爭中貢獻出一份心力。」

即便明白內容可疑，克利奧仍像個散財童子般，簽字同意提供支援。

聞言，克利奧登時爆笑出聲。

克利奧打算讓黎恩擔任代官，派去那顆行星展開治理。

蘭迪打算使用不受武力干涉的政治之力，向黎恩發起挑戰。

雖然陳情書皆是爲清貧的現況喊苦，但有些家族僅能用自作自受來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