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话 翡翠翁　前篇

她们几个医佐餐叙后的翌日早晨，猫猫觉得肚子很重。

原来是雀睡在猫猫的肚子上，妤则裹着棉被躺在房间墙角。

「我想想……」

猫猫追溯昨晚的记忆。

她们没喝酒，可是气氛变得跟喝了酒没什么差别。雀料得很准，选在邻近宿舍的馆子是对的。那馆子开到很晚，她们离开时已经来不及安排马车了。

雀派人去通知，说姚儿、燕燕与妤要在宿舍过夜。

姚儿与燕燕则应该睡在长纱的房间，以便继续聊地狱般的恋爱话题。

「雀姐，雀姐，妳醒醒啊。」

猫猫把雀摇醒。

「讨厌啦──夫君──那里不行～」

睡昏头的雀「嗯──」地噘着嘴把脸凑过来，让猫猫忍不住一掌拍在她的脑袋上。

「哎呀，是猫猫姑娘。」

「起床了，雀姐。天都亮了。」

猫猫走下床便披起外套。她把窗户整扇打开，冷空气顿时大举入侵房间。

「我想想，今天要做……」

猫猫与妤都不用当值。妤原本就获准放几天假，昨天是来禀报消息的。

长纱房间的三人都要当值。有燕燕在应该可以放心，可是猫猫还是过去看了一下。

「……小姐见谅，奴婢立刻为您梳妆，别耽搁了当差。」

「就说了，燕燕前辈这样帮她做准备是不行的。」

「燕燕，我自己来就好。」

这里说的当家指的是罗半，让三号来讲却好像有着双重意涵。

「失礼了。抱歉让客人在门口久等。」

（唉──真是讨厌死了。）

「你们不让我过，我就直接讲到让里面的人听见。」

「我是来迎接猫猫小姐的。」

先不论燕燕，猫猫不认为姚儿会对罗半见死不救。好不容易长纱讲得让姚儿准备独立了，这样恐怕会功亏一篑。猫猫认输了。

「……如果是说笑，真是一点也不好笑。妳直接去拜托罗半的义父不是更省事？」

（不对。）

「以豪门贵胄的居处来说称不上正派呢。」

「请叫我三号就好。」

猫猫觉得无关痛痒不想理会，然而三号在她耳畔呢喃：

猫猫不得已，转回来看着三号。

（他捅出什么漏子了？）

「无妨。能否让我们早点见到当家？」

「……」

「我来迎接我家当家了！」

门卫捂着耳朵说道。

「臭小子！」

「让猫猫小姐受惊了。」

「哈哈哈哈，三号，妳来啦。」

掌管宿舍的大娘正在应付这位访客。

坦白讲，猫猫很不擅长处理这种场合。猫猫比较习惯在女子园囿那种纠缠不清的地方打滚，一点也不想接近这种挨个揍就会没命的场所。猫猫的身子不是很耐打。话虽如此，她曾经在戌西州的盗窟被大批贼匪追着跑，这回比起那次还算好了。至少表面上可以佯装镇定。

三号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纵然罗半阴险，对数目字有洁癖，必不会做出那种偷东摸西之事。

二号悄悄捂住猫猫的耳朵。

「我已经和罗半少爷禀报过，说两位在外头过夜，玩得相当开心。」

三号想跑到罗半身边，却被人拦下。

「您认为罗半少爷会和那些卑鄙之徒往来吗？至少一定是认为信得过对方，才会做这笔交易的。」

「是个人称翡翠翁的老者。」

猫猫一行人被领进客房。

（随妳的便。）

「这样不合理吧？船只沉没当由船主负责，罗半应该是受害的一方才对。」

令人惊奇的是，访客竟然敞开自己的衣襟给她看，不大不小、曲线和缓的双峰便露了出来。大娘吓了一跳，目瞪口呆。

「失敬了。」

「老爷正在和棋圣下围棋，叫我别来搅局，拒绝相助。」

此人一如名号，是个随身配戴翡翠首饰的老人，岂止名震京城，茘国之内无人不曾听说过这个商贾的盛名。若是论交易买卖，就连西都的「玉字一族」也无法相比。

只不过可能因为平时为怪人军师耗费太多心力之故，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让人放心不下。

「这样啊。」

「你、你什么意思？」

只见脸色发青的罗半就坐在那里。

基于这个原因，就猫猫与三号两人前去的话相当危险，因此另外带了一名护卫。护卫是个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子，看起来颇有功夫，但是眼神死透。三号叫此人为二号，让猫猫想起来了。在赐字家族盛会上保护怪人军师的就是他。

「小姐如若拒绝，您信不信我就在这里吵闹？」

「就在方才，罗半少爷被人给抓走了。」

确实是个相貌堂堂的老者。周围站着几名像是亲信的男子保护其安危。

「姚儿小姐与燕燕小姐似乎也在这里。」

「说、说是要来迎接他家当家……」

（是怎么了？）

猫猫正准备回房间，忽然发现外头有人吵闹。

猫猫托大娘给雀传话，就跟三号走了。

「呃，不是……」

因为翡翠翁并非绿青馆的恩客，猫猫对他认识不多。

「是。我幼时练过歌喉，对嗓门颇有自信。」

罗半颤声说道。他周围站着几个表情凶狠的壮汉，而屋里最深处坐着一位体态丰腴的老人。老人蓄着长胡须，头发稀薄，并且在耳朵、脖子与手腕配戴着翡翠首饰。

猫猫这时才体会到三号对罗半着实是一片真心。

正所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昨天吃喝不讲礼数，不过现在好像还在延续那套做法。猫猫悄悄双手合十，决定装作没看见。她实在觉得她们几个之间已经发展出畸形的生态关系了。

「……三号姑娘。」

信上说过自己希望能将小麦廉价卖给他。

「什么也没听说。」

「别介意。不过妳的嗓门还真是宏亮呢。」

两人来到京城南侧。宫廷位于京城北边，因此城市以总体格局而论，愈往南边居民的身分就愈低微。烟花巷位于最南端，周围是贫民窟。

虽然言词尖酸，确实没说错什么。猫猫用还没睡醒的脑袋左思右想。

他们前往的宅邸虽是豪宅，光看那几个门卫就觉得都是些无赖。

猫猫深切地庆幸没让她在宿舍放声大喊。

（那家伙的眼镜也真是糊了。）

难怪三号会这样顾不得一切。她已经开始做深呼吸了，要是猫猫不肯乖乖跟她走，必定会大声喊得让姚儿与燕燕听见。

「我来迎接罗半少爷了。」

从屋里又走出来几个男人，看起来比守门的无赖明理一些。那些人听见门卫的解释，拳头就直接招呼过去。

「啊，猫猫小姐！」

下个瞬间，猫猫还以为自己的耳膜要破了。要不是有捂住耳朵，搞不好连脑子都会震荡。三号说话跟平素沉稳的语气完全不同，用特大的嗓门吓倒了门卫。

（记得他说过船沉了。）

还以为他起码有点看人的眼光，可是所谓人有失手，马有乱蹄。

姚儿与燕燕要在外过夜的事确实有通报回去。

「几位这边请。」

（那位可是大商人。）

门卫拔刀对着三号，然而她照样无所畏惧地站着。

三号因罗半有难，而来向猫猫求救。与其说是请猫猫本人伸出援手，恐怕是打着万一猫猫有事，怪人军师绝不会善罢干休的如意算盘，想狐假虎威吧。

「然而对方说船会沉没，是因为罗半少爷贪心，装载了过多的小麦。」

猫猫没多想就走向玄关，结果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物站在那里。

猫猫注意到三号身上传出汗味。那是紧张时出的那种气味强烈的汗。她其实心里害怕，只是强忍着罢了。

「太迟了？」

刀锋停在三号的鼻头前面。二号在猫猫身旁，死鱼眼暗藏光芒，同时观察门卫的下一步举动。

「翡翠翁是这样一个卑鄙无耻之徒吗？」

访客正是三号，是在怪人军师家里效力的女子。

「我并非男子。」

「富商大贾难免会需要一些见不得光的部分。」

「真是血口喷人。」

「是。只是恐怕已经太迟了。」

「罗半少爷有难，请小姐相救。」

照罗半那工于心计的性子，应该不容易铸下大错才是。不过她想起了日前那封信。

「好吧。」

猫猫问三号，罗半是被谁带走的。

「男子禁止进入！」

「他想要小麦吗？」

「妳、妳认识她吗？那就让妳来吧。」

「为何？」

大娘把三号推给猫猫招呼，随即就走远了。

「罗半少爷！」

「喂，这是在做什么！」

「这次沉没的船只，正是翡翠翁名下的船。他们强要罗半少爷负起船只沉没的责任。」

三号声调凛然地对门卫说道。门卫故意当着三号他们的面窃窃私语，取笑他们。

（作为护卫应该足够胜任。）

（此人就是翡翠翁啊。）

「你们没听上头说吗？」

「既然来迎接当家的罗半阁下，想必是凑到了赔款吧？」

男性亲信问道。除了眉宇之间自带几分书卷气，光是能待在这里，就知道不会是个石头脑袋。

「银钱在此，能凑到的都带来了。」

二号从怀中掏出用布包住的银锭通货。白亮亮的银子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但是大小不一，可见是急忙凑出来的。

「你们可知我们的船有多大规模？」

「这只是一部分，请先收下。」

「没得商量。直到你们凑足金额之前，罗半阁下必须继续留在这里。」

猫猫觉得对方简直是在无理取闹。这样哪里是商贾，根本跟帮匪没两样。

「三号，事情就是这样。」

罗半面露抽搐的笑容。

三号表情悲痛万分。

「需要给多少钱才放人？」

亲信出示写有金额的单子。

（个、十、百、千……）

金额大到看了就头痛，都不知能替几个娼妓赎身了。

「你们这是狮子大开口。那船经年腐朽，有这金额的一半就够了。」

「我们现在花时辰跟你说话，也是在浪费赚钱的机会。重新弄一艘船也需要时日，这些都得让你们来赔偿。」

三号跟亲信大眼瞪小眼。

二号跟在猫猫背后，大概出了什么乱子，就会以猫猫为优先吧。就连这种时候猫猫都无法不去观察周遭旁人，她忍不住习惯性地看看四下的状况。

（翡翠翁有两名亲信陪着，另外还有五个汉子。）

「请让我说句话。」

（这个嘛……）

「翡翠翁当真总是配戴翡翠吗？」

猫猫稍微强硬地拖走三号，悄悄在她耳边说：

然而亲信只是一味要求准备现款，甚至让猫猫觉得像小孩子在闹脾气。

三号还想反对，猫猫握住她的手。

「那个……」

「各位想必有很多事情要忙吧？既然如此珍惜时辰，应该没空理会我们才是。据我猜想，近日内是否将有一宗重大生意待谈？」

「确实如此。我们没那个闲工夫陪你们浪费，你们今天还是请回吧。」

（难道是被亲信挪用了？）

亲信望向翡翠翁。

「不成，只收现款。」

「不用，我只是想传授一个保养良方。」

三号带猫猫来并非需要猫猫出力。她料定只要带上猫猫，怪人军师就会出面，因此认为只要争取时间等怪人军师到来，就能化险为夷。

（像豪那样的人……）

顺便一提，双方还在吵毫无益处的架，三号与亲信皆不肯让步。

「妳想说什么？」

三号这时才终于乖乖跟着猫猫走。

（怪了。）

那亲信权力大到能代替翡翠翁发言。老先生到现在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表示他把事情全交给亲信作主。更何况如果亲信说错了什么，他总得开口指正吧──

「翡翠乃是象征长生不老的玉石，失了光泽就不好了吧？」

（被这样理解了啊。）

「三号，咱们走吧。要是怪人军师跑来，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妳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把翡翠给妳吗？」

猫猫从怀中取出油纸。她一如平素地在怀里揣着各色药品与医疗器械，油纸也算是其中之一。

三号与亲信还在争吵不休。

（被这么多地痞流氓包围着，应该要更害怕才对。）

「上回与上上回，是什么时候？」

猫猫不懂地价，不过曾经听闻大街旁的土地光是一条被褥的大小，就相当于后宫宫女一年的薪俸。

『等会儿我再跟妳解释，还是先离开吧。』

翡翠翁体态丰腴，说得好听是有福态，难听点就是肥胖老人。皮肤很有光泽，从年龄来说皱纹也算少。

「的确会。为了栽培人才，他似乎都让亲信来管事，只在重要场合才像这样露面。每当部下犯错，翁长必定会给予指正。」

翡翠翁身上配戴的翡翠依然让猫猫在意。

猫猫也觉得它们看起来有些暗沉。

「小姐究竟是何意？」

猫猫举手发言，好让推测变成确信。

「就是油纸。如果有油更好，然而我想用这个也擦得来。」

『妳也希望人家能把罗半四肢健全地送回来吧？』

「可是！」

就算再贵，可能都会想买。

（怎么办，我该说出口吗？）

（罗半也有问题。）

就算没盖宅子，光是土地钱都够相抵了。

猫猫搓揉油纸，把它弄软。

「妳说用油擦翡翠？」

翡翠翁的翡翠首饰件件雕镌精巧。

「确实如此。翡翠意味着健康繁荣，听闻翁长在见客时向来配戴同一套翡翠。上回与上上回，也似乎都配戴着相同的翡翠。只是不知是否保养得不好，感觉翡翠的色泽似乎略差了一些。」

（怎么看都不对劲。）

「正是。翡翠是较为特殊的宝石，大多数的宝石沾到油会影响品质，翡翠却最好定期以油擦拭，否则一旦干燥就会失去色调。」

猫猫看着亲信的眼睛慢慢说话。亲信则往翡翠翁瞥了几眼。

「我不会有事。」

「……妳想找碴吗？」

「妳看什么看？」

相比之下，猫猫这边包括罗半在内仅有四人。无论二号功夫再怎么好，被两个没功夫的拖累也是寡不敌众。要是这种时候有某只披着人皮的熊在场就好了，然而不在的人即使强求也没用。

猫猫叹一口气。

「可是！」

「我不太想去，不过能否等回到宅邸再说？在这里说怕隔墙有耳，更怕不识相的老家伙跑去那儿闹事。」

论色泽或大小，绝对是价值连城的美玉。猫猫看多了皇族的翡翠，眼光很高。更何况猫猫以前就待过翡翠宫，常常被使唤着擦拭翡翠玉器。

「三号，我不会有事，妳还是先去筹钱吧。」

（是当下急需用钱吗？）

太镇定了。只会出一张嘴的算盘眼镜应该要被这个状况吓死才对。

亲信从翡翠翁手里接过一只耳饰。用油纸慢慢摩擦后，感觉光泽似乎出来了一点。

相较之下，亲信嘴上说得像是一刻千金，却也在跟她进行无益的唇枪舌战。

猫猫偷偷跟二号说话。

另一名亲信对猫猫起了反应。

暗沉的翡翠、沉默的翡翠翁、镇定的罗半，以及行为自相矛盾的亲信……

「拿宅子担保总行了吧！」

「这个似乎是油纸？」

另外还有一事让猫猫起疑。那就是罗半显得异样地镇定。不，其实多少有点畏缩，不过不到惊惧的地步。罗半很会打小算盘，可是论武艺就完全不行了。

那么，至于罗半──

先拿宅子抵押，让对方把罗半放了再去筹钱。站在对方的角度，这么做应该是最有效的索赔手段。尽管三号受托经理商务，实际并无裁决权。生意要有罗半才谈得下去，而且还多得是事务耽搁着。

猫猫觉得很不可思议。亲信提出的金额确实很大，然而若是拿怪人军师的府邸做抵押，情况就不同了。那幢宅第坐落于京城里的上乘之地，让懂的人来看是梦寐以求的土地。

「上回是数日前，在那之前似乎有一阵子未见了。上上回则大约是将近两年前的事情了吧。当时需要能与砂欧做买卖的船只。」

猫猫眯起眼睛，暗示他们自当了解这些知识。

不，不可能。既是茘国屈指可数的商贾，这点积蓄总有吧。毋宁说不可能没有。

「唔嗯……」

（把那些全变卖了，不就能弥补船运的损失了？）

「……老爷大人最近似乎忘了擦拭。毕竟事务繁忙。」

会是何种理由呢？

「难得的上等美玉，还是勤于保养为佳。」

（我懂三号想拖延时间。）

（能这样擅自拿宅子抵押吗？）

猫猫感到不解。

再来是翡翠翁。猫猫定睛注视体态圆润的老人。

猫猫更加觉得事有蹊跷了。

（莫非罗半知道自己被掳的真正理由？）

这些爱慕虚荣又骄矜自大的掌权者，对这种土地可是相当垂涎。而且面积还颇为宽广。新兴家族无论如何富裕，好的土地早已有其他家族盖有宅第，绝非轻易能够入手之物。

亲信的做法以商贾来说全然不及格，翡翠翁不提醒犯错的部下也大有问题。

她不知道二号会不会知道，但是也没其他人可以请教，于是姑且一问。

（色泽变差……）

正因为如此，猫猫觉得是暴殄天物。翡翠翁身上的翡翠光泽有些暗沉，不是品质问题，是保养失当。

然而罗半竟然没吓到尿裤子。最奇怪的是他看三号的眼神，就像在看不受教的孩子。

罗半听到两人的对话，在一旁苦笑。

（为什么都不插嘴？）

猫猫兀自沉吟。有好几件事让她觉得奇怪。

听到猫猫这么说，三号默然。

翡翠果然是欠缺保养。

「翁长从以前就会像那样把事务交给亲信处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翡翠保养得不够。」

罗半满脸的为难，似乎为了三号不肯退让而大伤脑筋。

离开翡翠翁的宅第走了一段路后，三号开口询问。

「这些翡翠似乎都是翁长随时配戴的珍宝，可是不觉得最近色泽稍微变差了吗？」

「要是罗汉老爷出面，对方总会听话了吧？」

猫猫摇摇头。

「我明白罗半这件事让姑娘慌了神儿，但是翡翠翁并非你们的生意对手。这点千万不能忘记。」

猫猫决定尽快赶回宅邸，好安抚心里焦急的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