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话 避暑山庄

猫猫接到传召，说是有事找她，于是她前往客厅。

走进去一看，只见一位宦官悠闲自在地坐在罗汉床上等着她。猫猫不声不响地致个意后，站到玉叶妃的跟前。

「玉叶娘娘有事吩咐吗？」

「其实有事找妳的不是我。」

玉叶妃正在饮用微温的果子露。她真正爱喝的，其实是加了昂贵冰块的水果酒，但由于有孕在身，猫猫请她暂且别碰。红娘在一旁拿团扇帮她扇风。

「有事找妳的是我。」

永远是一张妍丽容颜的壬氏说。高顺也跟红娘一样，在用团扇帮他扇风。

这事本来应该由地位更低的仆役来做，如今没有仆役在场，可见又要谈秘密事宜了。

「总管有何贵事？」

听猫猫这么说，壬氏看着玉叶妃说道：

「想请娘娘将人归还与我几天。」

「人」指的大概就是猫猫了。之所以说「归还」是因为形式上，猫猫是壬氏借给玉叶妃的侍女，说是在玉叶妃平安分娩之前，让猫猫陪在娘娘身边。本来被逐出后宫之人是不能再回来的，但壬氏用特别措施处理了此事，所以似乎有诸多限制。

「哎呀，那可真是……在这段期间内，谁来为我试毒呢？」

玉叶妃装模作样地说。

「这方面已经安排妥当，万无一失。我愿另借一名侍女给娘娘。她虽然不及这个姑娘，但也惯于接触毒物。」

「我能信得过她吗？」

「娘娘说话真是严格。」

玉叶妃脸上浮现着坏心眼的笑容。

讲到壬氏的侍女，猫猫只想得到一位人物，就是那初入老境的宫女水莲。的确，若是由那位宫女过来，代替猫猫当差想必轻而易举。那位女子的不好惹可是挂保证的。

但是猫猫心想，如此一来，那谁要负责照料壬氏起居呢？由于那位好心肠的老嬷子对这个老大不小的大少爷总是宠爱有加，他搞不好连衣服都不会自己换。

虽说是子昌的邀约，但是要从京城远赴子北州并非易事。这不是一日两日能返家的路程，子昌自己也在京城备有住所。

「你说几天，是要远行吗？」

「那我问你，你平素都是怎么称呼猫猫的？」

（难得有机会吃的话，比起兔肉，我比较想吃玉兔捣的麻糬。）

猫猫一边摩娑屁股，一边漫不经心地望着那大街小巷。房屋楼宇背对山岭，色彩繁复地林立着。又因为地处水边，岸边绿柳成荫，铺石的步道赏心悦目。房舍倒映于水面，宛如揽镜自照。

不过话说回来，猫猫觉得这个房间还真热。屋里窗户紧闭，点着灯笼。猫猫很想把衣襟拉松点，但实在不便这么做，只好忍耐。比平素画得更浓的妆都快掉了。

马车的速度，约莫是半个时辰（一小时）慢慢前进二十四里（十二公里）。把换马或休息等等算进去，大概已经坐了半日以上的马车。

「……这有哪里不妥吗？」

高顺正想回答些什么，但壬氏举手制止了他。

「那还真是不得了呢。」

以京城为中心的地区称为华州，其他另有三个大州，以及仿佛填补其间空地的十来个小州。看到子北这个名称大致就能猜到了。名为子昌的高官，正是子北州出身。

本来两者之间的身分差距应该没这么小，虽然房间层级多少有差，但安排在同一栋楼房里住下，让猫猫感到有点疑惑。

灰泥涂抹的围墙上，各处都有龙虎造型的泥塑。这应该是多位工匠用灰匙精心涂出来的，在京城很少看到这种装饰。

「何必一定要猫猫呢？我这儿还有其他能干的侍女啊。」

（对耶，他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呢。）

（是无所谓啦。）

玉叶妃玩得起劲，向沉默寡言的随从问道。

扯来扯去，壬氏被玉叶妃挖苦作弄了半天，过了两刻钟才终于得到许可，害得猫猫拿团扇扇风扇得手好酸。

猫猫居住的国度名为荔国。单名一个字的简单国名，却足以代表建国的缘起。

高顺这人虽沉默寡言，却是个称呼别人不怎么客气的大叔。他偶尔会去尚药局，在那里跟猫儿玩两下，为人还挺逗趣的。

猫猫到现在才发现。

山地斜坡也能看到屋宇。山坡切割成阶梯状，家家户户栉比鳞次。排列方式不会破坏景观。

某些童话故事说，月亮上的玉兔会用研杵捣药。

马闪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说明。这位青年总是眉头紧皱，年纪大概比猫猫大个一两岁。

「在这里该如何称呼？」

眼前的武官，此时就是在跟猫猫解说这些事情。

「这又是何种新奇的名堂？」

猫猫先是心想「高顺身为宦官竟然还有儿子」，但仔细想想，他又不是天生就是宦官。从年纪来想，有一两个儿女也不奇怪。

（屁股好痛。）

马闪用莫名愠怒的口吻回答。他好像为某事存疑，皱着眉头。这种地方跟高顺真像。

子北州由子昌的家族治理。子昌家是在建国的童话故事中提及的古老门第，自然是历史悠久，但没听到几个好传闻。

玉叶妃眯起眼睛，轻声一笑。

一行人被领进一个房间后，只见壬氏姿势松散地躺在罗汉床上。

北方──也就是上面那把刀，现在把高官都叫去，想悠哉地来场游猎。虽然不至于连皇帝都驾到，但听说参加的人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在屋里跟平时一样就好。在外面就叫我香泉。」

在壬氏的命令下，高顺退下了。猫猫大惑不解地偏偏头。

难怪猫猫觉得这长相有点眼熟，原来这名男子是高顺的儿子。

但猫猫弄不懂，为什么壬氏显得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是子昌大人的邀约。」

「这件事由我来解释，你别插嘴。」

「遵命，香泉大人。」

这时，窗外渐渐可以看见湖泊了。几栋楼房围绕着湖泊矗立。

还真是上流的兴趣啊，不晓得是不是要用猎鹰追赶猎物。

「微臣都唤她小猫。」

马闪向高顺问道。

桌上放着色调光看都觉得热的布，猫猫发现那是头巾。

（依稀记得建国的故事说……）

猫猫正在细细端详时，旁边有人戳了她一下。抬头一看，发现马闪在瞪她，只好乖乖跟着离开。

此人虽然年纪尚轻，但官位似乎很高，属吏好像都不敢当着上司的面睡觉。壬氏与高顺坐的是另一辆马车。

猫猫嘴边虽然流了点口水，但应该还算无伤大雅。

「是。」

「呵呵呵，你从刚才就一直那姑娘，那姑娘的呢。」

猫猫总觉得壬氏脸上有点阴影，不知是不是被灯笼的摇曳火光照的。看起来好像比平素还要疲惫。

由于有这些原因，猫猫也能理解行事精明的当今圣上，何以得对子昌也得忍让三分。

「我已经说了，只要娘娘愿意将那姑娘归还就够了。」

「我也有许多难言之隐。」

玉叶妃用一种将猎物逼入绝境的目光对着壬氏。

（父亲啊。）

森林以北是子北州，就离开了皇帝的直辖地。

「交际应酬也真是不容易呢。」

记得子昌是楼兰妃的高官父亲。猫猫总觉得事有蹊跷，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

「哎呀，你说要我借你哪个侍女？」

猫猫莫名地佩服起来，点点头。

猫猫心想：拜托别把我扯进麻烦事里去。但她又想到，参加游猎搞不好能吃到新鲜的肉。猎物不知道是鹿，是兔子，还是其他动物。

壬氏代替高顺回答了他。

猫猫记得细究下去还有一堆啰哩啰嗦的故事，但她那时边听边打呵欠，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勉强只记得三把刀也有分大小，比起下面两把刀，上面的刀比较大。

「……哦，这是为了……」

高顺与壬氏的房间安排在同一栋楼房里，这次高顺似乎也是受邀来作客。猫猫这才明白马闪是来当壬氏的随侍的。

「此番高侍卫不是随壬总管而来，而是另外作为宾客而来的吗？」

作为避暑山庄使用的处所由于地势高而凉爽，据说先帝每年都会造访。到了先帝步入晚年，当今皇上即位后，似乎就不再有皇族莅临了，但仍然有人细心管理。由于邻近领地，听说是由「子」字一族负责管理。

如果可以，猫猫很想透露一下真心话，试着改善一下现场的状况，但屁股底下好歹还是有铺坐垫的。由于其他人也都处于同样的环境，抱怨也无济于事。猫猫保持沉默看了看外面。她绾的头跟平素不同，因此感觉脑袋有点重。早知道旅途会这么耗时，就请人家之后再帮她绾了。她垂头丧气。

壬氏的脸孔有点扭曲。

（哦，果然是良家子弟啊──）

马闪好像觉得终于到了，松开了抱胸的双臂，其他官吏这才松了口气。

车声辘辘，猫猫眼下正在乘坐马车移动。

红娘用手肘顶了顶这样的猫猫，神情仿佛有话想讲，但猫猫一样看不太懂。

长得太美也是一种罪过，每次远行之际，竟然还得特地蒙面以免让旁人看见。的确，这个男子只要投以一笑，纯洁的村姑搞不好连心跳都会停止。实在是张有够找麻烦的脸蛋。

「不，只要娘娘愿意将那姑娘归还，我别无他求。」

（原来如此。）

「总不会叫她毛毛吧？」

马车在城镇中最气派的一幢宅第前停下。宅第无论是规模或是格局，都足以供眼光挑剔的京城人住宿。这是一幢柱子鲜红显眼的三层楼房，屋瓦是兽面形状。宅第周围有沟渠，锦鲤在水里优游。

京城的北边，是一片广大的谷仓地带。这儿有条自西往东流的大河，城镇农村星罗棋布。相较于南边耕种水稻，北边种植的是高粱或麦子等等。再往北是森林，继续往下走就是一片山岳地带。

玉叶妃的眼睛闪出了一道光芒，一副就是找到乐子的神情。

「所以你想借用我这儿的猫猫，是吧？」

壬氏微微一笑，但脸上表情毫无可乘之机。

「是，想请您将那姑娘归还予我。」

总觉得壬氏与玉叶妃之间似乎在迸发火花，不知是不是猫猫多心了。总之猫猫先代替手慢慢酸了的红娘扇团扇。

荔是草字头下三把刀。草字头代表「华」，指的是这个国家的帝制始祖。这就是民间故事中提到的高祖皇帝之母，也就是王母。刀代表的是武人，表示始祖身边曾有过三位武人。

「这些妳知不知道？」

壬氏一脸尴尬，偷看了猫猫一眼。

「我问你，高顺，你都是如何称呼猫猫的？」

「正是，有人邀我一同游猎。」

（子昌大人是吧。）

壬氏早已把胸前衣襟拉开，害得猫猫不禁又像之前那样，把他看成一只压扁的青蛙。可能是因为屋里只有猫猫、高顺与马闪吧，他竟然能放松成这个地步。

猫猫不解地偏头看向高顺。高顺一边抚摸下巴一边看向壬氏，壬氏眯起眼睛看着猫猫。

看到猫猫这样，马闪啧了一声。

（游猎啊。）

说也奇怪，武官马闪把此些猫猫不感兴趣的事情对她讲解了一遍后，就双臂抱胸不说话了。他跟猫猫就这样待在同一辆马车里，弄得同乘一辆马车的属吏都一脸疲惫。

「……」

「父亲究竟在想什么，为何会对这种姑娘……」

「马字一族世世代代都侍奉香泉大人的家族。」

房间是客房，从宅第的格局，可以看出是供贵客使用的。无论是日用什物还是家具都够气派，作为迎宾客房当之无愧。

她这副模样让马闪更加狐疑了，他一路走到高顺跟前。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他如此询问。

高顺表情略带阴霾，对壬氏使了个眼色。然后他拉着马闪的手臂，将他带到房间一隅去讲悄悄话。高顺每次说些什么，马闪就一脸惊愕地看向猫猫。然后他似乎对高顺顶嘴了几句，但高顺二话不说，一个拳头砸在儿子脑袋上。

猫猫心想「他们在搞什么啊」，但反正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就先去整理行囊了。

不好好当差，之后会挨水莲骂的。那位初入老境的侍女可不好惹。

游猎活动说是明日进行，今日就直接在宅第里歇宿。

庭院里举办了夜宴，但壬氏等人似乎无意离开房间。他们只是继续关紧房门，看书或下棋打发时间。

虽然房间很热，不过他们要来了冰块，稍稍消了点暑气。冰块是从冰窖快马送来的，夏季最高级的奢侈享受莫过于此。

由于猫猫一脸艳羡不已的表情盯着冰块看，于是高顺偷偷给了她一点碎冰。这位宦官人实在很体贴。

猫猫心想为何不干脆开窗，忍不住问了出口。

「为何不开窗呢？」

她问的是高顺，回答的却是壬氏。

「总之，妳晚膳时试过毒就知道了。」

一尝妳就明白了。壬氏一脸敬谢不敏的神情说道。

猫猫按照吩咐，当晚膳送来时，用小碟子装了点，一如平常地开始试毒。

「……」

「这下妳明白了吧。」

壬氏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看着珍馐美膳。这些用推车送来的膳食，乍看之下像是活用了山珍海味烹调的珍馐佳肴，然而……

「竟然用了甲鱼肉，这还真是……」

壬氏到马闪的房间睡下，猫猫则接受好意，改睡高顺房间的前房。这房间本来可供数人休憩，如今却只让猫猫一人使用，高顺对她真是关怀备至。一同前来的几位护卫，都进高顺的房间去了。

「甲鱼以外的菜肴也都十分美味，各位真的不吃吗？」

马闪的动作戛然而止，鼻孔流出了鼻血。

他涨红了脸，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壬氏把脸凑过去一瞧，他整个身子抖了一下。

壬氏把碗放下，目光飘远。高顺父子也是一样。看来这笑话失败了。

猫猫问道。

「那就好。」

「就让他睡在这儿吧，我去睡这家伙的房间。」

马闪恭恭敬敬地坐到椅子上，猫猫将餐前酒的杯子端给他。马闪缓缓饮尽酒杯。

壬氏与高顺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猫猫。马闪在房间一隅烧水，明明都快热死了。

「……妳真要我吃？」

猫猫觉得剩了可惜。

壬氏说。正面的房间是供随从使用的，虽然比这间小，但也够睡了。

马闪用一种吓人的表情瞪向猫猫，似乎在压抑着体内即将爆发的某种冲动。他身体前倾，以遮掩某个重要部位。年轻人真是不容易。

「就算没有毒也吃不下去。应该说真佩服妳，能吃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壬氏问猫猫做确认。

「只是……」

「真的让我吃？」

「其实也没什么。」

只能说天生体质如此。马闪一边忍耐着什么，一边摇摇晃晃地想到隔壁房间去，没走两步就倒下了。

「那个好喝吗？」

「壬总管，微臣会将他抬去房间的。」

「那随身物品正是只活甲鱼，牠──」

「请吃。」

壬氏看着猫猫心满意足的表情，眯起眼睛，微微噘起嘴唇。猫猫津津有味地喝甲鱼汤。

「回总管，小女子对甲鱼没有什么好回忆，但这汤相当鲜美。」

虽然劝大家吃她吃剩的饭菜不太好意思，但猫猫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况且只吃用热水泡开的肉干与干米饭，想必无法填饱三个七尺之躯的肚子。高顺的房间应该也备有美馔，但既然他不吃，可见八成是偷加了相同的食材。

「好了，行了。够了，别说了。」

猫猫自小就帮养父做事，也会上市集购买药材，但有一次买药时，碰上了一个游手好闲的成年人。

能独占一个房间真是奢侈──猫猫心想。房里备有浴室，能洗热水澡让她沉浸在小小的幸福中。

「好酒。」

「你应该累了吧。」

壬氏显得有些兴味盎然，拿起汤碗。

壬氏紧盯着猫猫瞧。

「可是……」

「只是？」

「饭菜非常美味。剩了会让人起疑，可否就由小女子吃了？」

高顺默默地从行囊底层拿出口粮做准备。难得眼前有这样的大餐，他们却似乎打算吃顿淡饭清茶当晚饭。

「随便妳。」

壬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喝汤。

我跟好人家的子弟果然话不投机──猫猫放下空盘子心想。但猫猫觉得这样实在是暴殄天物。

（可是娼妓都笑得前仰后翻啊。）

那人解开衣带，服装前襟全面大开，是个暴露狂。当然，那人没穿合裆裤。冬天经常会出现这种淫贼，猫猫每次都好奇他会不会冷。

「什么回忆？」

甲鱼说的就是鳖肉。这种生物有种特性，一旦咬住东西就不肯放。甲鱼的生血可补肾壮阳。当然，牠的肉想必也有相同效果。餐前酒也是，猫猫轻啜一口，发现里面加了果汁让味道顺口点，其实酒性颇烈。

「各位不吃吗？这些饭菜都没有毒啊。」

「这个姑娘为何喝了都没事？」

「这该如何是好？」

「我就免了。马闪，你吃无妨。我命令你吃。」

从餐前酒、前菜、副菜到主菜，甚至连饭后水果当中，都充满了能让人精力充沛的各式食材。

就在猫猫偏着头，不懂壬氏为何如此一问再问时，高顺从旁边过来了。看到到他不知怎地急促摇头的模样，壬氏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猫猫吓了一跳想逃，一不小心就把手里的随身物品丢向了那人。

「既然香泉大人有令。」

既然壬氏都这么说了，高顺也只能接受好意，把儿子抬到华盖床让他睡下。猫猫也帮了点忙。由于马闪看起来很热，猫猫帮他解开衣带，他脸色便和缓了许多。猫猫不慎让鼻血沾到了褥子，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小女子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