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话 腐坏的馅饼

猫猫被带到位于京城中央的住宅区。京城基本上越往北走治安就越好，这附近林立的都是中流阶级的宅子。

在这当中，有一栋旧房子。房子看起来原本应该还算气派，但屋顶缺角且颜色暗沉，土墙有多处碎裂露出竹子骨架。与其说是正常老化，感觉比较像是屋主没好好修护。

「就是这儿了，这儿。」

右叫敲敲破房子的门。

「抱歉，我只能跟到这儿了。再不快点回去会被老鸨骂。」

「好，知道了。」

猫猫微微偏头，走进荒废的房子。这男的还真是忙碌。

「……这是啥啊？」

她不禁叫出声来。

屋子外头荒废得破烂不堪，里头却整理得意外干净。不过，让猫猫惊讶的不是这点。

墙壁涂成了一面白。以灰泥涂布的墙上画了壁画，整个墙面是一片桃园。啃桃子的不是三名武将，而是位美丽的姑娘。姑娘有着蜜桃般的轮廓与射干种子似的黑发，贝齿微露的红唇如樱桃般水嫩。

桃源乡的仙女就画在那墙上。

（难怪会有人供养。）

只听说此人擅长美人画，但没想到能画出这么好的作品。

猫猫定睛观察墙壁。涂上颜料的墙面带有独特光泽，与猫猫所知的绘画种类有些差异。

就在她想用指尖摸摸看是用什么绘成时，只听见一阵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喂，麻子脸！妳在干么啊！快来帮他看病吧。」

赵迂脸色铁青地赶来了。

（不行不行。）

猫猫有个坏习惯，一产生好奇心时注意力就会被转移。猫猫让赵迂拉着赶往屋子深处。那里似乎是间起居室，但满地都是看似颜料的彩色粉末、不知用来做什么的蛋壳、像是灰泥原料的白粉与搅拌用的灰匙。

听起来好像交货日期已定。

「……麻子脸，妳别一边翻厨余一边笑啊，有够吓人的。」

「这位是？」

（内馅是苦的，但看起来很好吃？）

然后，他开始娓娓道来。

摆久了的食物并不是烤过就会变新鲜，有些食物腐坏形成的毒素还是会残留下来。像是糍粑长的青霉，即使刮掉还是会留下毒素。只是没多少人会去在意这种芝麻小事，比起一点毒素，能不能填饱肚子比较要紧。

发出难闻臭味的箱子里还有厨余，最上面有两个缺了一块的馅饼。幸好还没被收馊水的拿去喂猪。

房间中央摆了张罗汉床，床上躺着一名男子。在他身边还有另一名男子，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躺着的男子是个满脸胡碴的瘦子，脸色已经由青转白，只有指尖被染料弄脏。站在他身旁的男子虽然穿着整洁，但手跟躺着的男子一样色泽暗沉而带着脏污。

猫猫一听，立刻拎着洋灯走出家门，然后找到了设置在屋外的木箱。

男子虽显得惊慌失措，仍给猫猫搬了张椅子，还挺体贴的。男子自己则拿木桶代替椅子坐下。

「你那个老师，把这拿去烤过吃了？」

「好。」

到了这时候，猫猫、赵迂与同行男子都已累得不成人形。这间屋子里除了画具之外什么也没有，连想铺张像样的床都得请邻居帮忙。被褥不但被压扁还发霉，真不知道这人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能请你说说他怎么会病成这样吗？」

（舌头有毛病是吧。）

赵迂回来了。

「我问你，那馅真是苦的吗？不是酸的？」

猫猫拿了赵迂带回来的盐与砂糖，加进准备好的水里。搅匀之后，她从随身物品中取出棉花，用这种水沾湿。

「明明说好了十天后会画成。」

赵迂一脸傻眼地看着那个什么老师。

赵迂说完，站着的男子补充说道。

「怎么了？」

（十天后？）

「结果搞成这样是吧。」

比较令人犹豫的是该让身体保暖还是散热。总之，穿着原本这身脏衣服会无法有效吸汗。猫猫弄来一件能吸汗的棉布衣，帮他换上。

让病患躺在罗汉床上也不是很方便，于是猫猫整理好了床铺，又调制了治腹痛的药。

大叔指的大概就是刚才那个同行男子吧。赵迂很贪吃，能吃的东西都会往嘴里塞。真不敢相信原本竟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

「没有，只是想起今天吃到的东西。我跟大叔还有老师一起吃了馅饼，只是太难吃了所以马上吐了出来。可是，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了。」

猫猫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在笑。她笑就表示是那么回事，她无法克制这种亢奋的心情。

「那你吃剩的馅饼到哪去了？」

「拜托妳帮老师看看。」

懂得察言观色的男子离开了屋子。都这么累了还得跑腿，真是辛苦。也许他跟这屋子的主人感情真的很好。

既然说是老师，那么此人应该就是那个新锐画家了。罗汉床旁有个桶子，里头盛了呕出的秽物。

家里连点米都没有，想煮个米汤都得去买米。而且也没有像样的锅子。

她探头看看水缸，检查水有没有腐坏。如果能煮沸更好，只是恐怕没那闲工夫。

「真是，这下该怎么办啊。现在开始作画也来不及了。」

得到作画伙伴的许可，猫猫往更里头走。

「好像是说以前在西方学过画，当时见过的一个美人让老师无法忘怀，所以现在才会一个劲地画女人。」

这期间男子又呕了两次，但没什么东西能呕，只有胃液的酸臭弥漫整个房间。

「可是，内馅好像馊了，吃起来好苦。」

「可是我觉得那种东西就算烤过，应该还是很难吃啊。老师该不会是舌头有毛病吧？」

「如果有，我大概就不会吃了。」

「我们？」

（西方？）

尽管屋子外观破烂不堪，看来生活倒还富裕到可以买水喝。

猫猫与赵迂累得瘫在椅子上。屋主躺过的罗汉床现在空了出来，但老实说除非清洗干净，否则没人会想坐。

「黏黏的？妳这么一说……」

她用棉花沾湿男子嘴巴，让他吸收水分。她又重复好几次这种动作，帮男子补给水分。

「这是生水吗？」

赵迂看着翻厨余的猫猫说着。猫猫不理他，徒手拿起脏掉的馅饼掰开来。内馅以猪肉泥与数种蔬菜搅拌而成。于是猫猫又枢又挖，检查里面放了什么。

「赵迂，去拿盐巴跟砂糖过来。他家如果没有，就去跟别人家要。」

「我问你，你说的大叔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呜哇！妳在干么啊！脏死了！」

「是啊，小弟弟也在。」

「大概会吧。」

猫猫双臂抱胸，偏头思索。

「他在家里找到馅饼，所以大家都吃了。馅饼好像馊了，我们立刻就吐了出来，但这家伙却说烤过就能吃，照样吃了。」

「真佩服你们敢吃。」

「还有他一直显得很难受，又畏寒，所以我们让他躺着。」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老师平时好像都是跟小贩买了吃，或是跟邻居要喔。今天的是馅饼。」

赵迂脱了鞋子把脚晃来晃去。房间虽然开了窗户换气，但还是有点闷热。由于外头天色也变暗了，猫猫拎起掉在一旁的洋灯点上火。又是颜料又是洋灯，看来这个老师还挺爱好洋玩意的。在这附近地区很少用洋灯照明，不过烧的是鱼油，散发出令人熟悉的气味。最近毛毛常偷舔灯油，让猫猫很是头大。

「是苦的，好像没吃出酸味。」

猫猫不敢把话说满。只要没发生什么异状，应该会清醒过来。只是必须静养一阵子，并且吃些好消化的食物。

「扔掉啦。外头有垃圾箱，我拿去那里扔了。老师生气地说我浪费食物，但倒还不至于去把垃圾捡回来。」

男子摸了摸靠在墙边的大板子。

换言之就是这么回事了，猫猫做个确认。

赵迂也一脸傻眼。听说很多艺术家都是怪人，看来所言不假。

猫猫从怀里掏出钱袋扔给赵迂。赵迂说：「知道了。」就跑出了家门。虽然半身麻痺让他跑不太动，但这点小事还办得成。

果然不出猫猫所料，似乎是食物中毒。

猫猫把手肘立在扶手上，托着腮帮子。

「旅程？」

赵迂显得有些惋惜地低下头去。

「不知怎地一直吐，还有腹泻。」

「麻子脸，老师会好起来吗？」

「是大叔说要吃的啊，而且看起来真的好好吃。」

猫猫独自嘟哝时，赵迂回答了：

猫猫偏头不解。

「好像有点滑滑的。因为苦得我立刻吐出来，所以不是很确定就是了。大叔说东西馊了，要我快点吐掉。后来我马上去漱口，没有吞下去。」

「嗯，老师绝对是味觉有问题啦。明明这么苦，却边吃边说好吃。」

可能是一面为他擦汗，一面又重复让他补给水分生效了，男子到了晚上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也不再痉挛了。

「老师的作画伙伴啦！别管这些了，快点快点！」

板子涂成了白色，上面绘有模糊的女子画像，想必是接下来才要一层层地涂上颜色。随着色彩变得鲜明，女子的画像必定像是跃然纸上。

他说奇怪的是，老师看到放在桌上的馅饼说：「我怎么不记得家里有馅饼？」的确光是这点就够让人不安了，但老师竟然还请来到家里的那个男人与赵迂吃。

只是如果男子一再腹泻与呕吐的话，身体必定会缺乏几种养分。

「内馅有没有牵丝？有没有黏黏的？」

他似乎叫赵迂为「小弟弟」。

「这家伙有个坏毛病，东西坏了还是照吃。我想大概是这个原因。」

赵迂担心地看向猫猫。

「我回来了！」

「我是很高兴老师有什么都会与我们分享，可是有很多东西都不太确定能不能吃呢。」

猫猫此话一出，赵迂的神情整个扭曲了。

「这儿的屋主平常都吃些什么啊。」

「是昨日跟卖水人买的，应该没问题。」

「……大概是来劝阻老师的吧。老师说眼下画作一完成，就要立刻踏上旅程。」

「他有哪些症状？」

「……好苦？」

再催也没用，猫猫能做的事有限。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就无从开药。

「嗯，难吃到让我一阵噁心吐了出来。大叔也吐了。」

猫猫为男子诊治。男子手脚痉挛，猫猫撑开他的眼皮看看瞳孔，把过脉。诊断起来，应该是食物中毒一类。

「我回家拿米跟陶锅过来。」

「厨房借我用一下。」

「那么，那个内馅闻起来有没有什么怪味？」

既然是买来的水就不用担心了。若是庶民居住的街坊还另当别论，这附近没有什么贩子会来叫卖可疑的货色，猫猫认为不太可能因为喝了生水而腹泻。她掬起水舔了一口，闻起来或喝起来都没有怪味。

好像就快掌握到头绪了。

的确，又是洋灯又是颜料的，屋里有很多异国情调的物品。

「大叔说几十年前见到的人现在不可能还在，但老师说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上一面。」

岁月不饶人，不管是何种美女都无法逃离衰老。好比落泪如珍珠的美女，最后成了枯树般的吝啬老太婆。假如有美女能够不老，那不是仙女就是妖怪。

「你、你们在做什么！」

说人人到，男子带着米与锅子回来了。他似乎是真的很慌张，跑过来时锅子都掉了。

在黑暗中弄得一身厨余的猫猫，除了诡异之外没有别的词能形容了，而且还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笑。猫猫自己也觉得这样很怪，但改不了。

猫猫两手拿着厨余，冲着男子笑。

然后，她看向赵迂。

「赵迂，你可以回去了。男仆应该就快来接你了。」

右叫对赵迂向来照顾有加，想也知道天色暗了之后一定会再来接他。假如右叫得当差的话，他会托别人过来。

「干么忽然赶人啊，我还不想走耶。」

「我看你已经累了吧。至少在人家来接你之前，你先睡一下。」

「……麻子脸妳才是，要洗手喔。」

没回嘴可见是真的困了。他边打呵欠边走进屋里。

「妳在做什么？」

男子与猫猫保持一定距离看着她。不，是看着她两手拿着的厨余。

「等我洗过手后，可以跟你谈谈吗？」

猫猫放下厨余，然后往水井走去。

猫猫与男子坐在厨房的椅子上。赵迂与老师在隔壁房间睡觉，两人小声交谈以免吵醒他们。

「妳想跟我谈什么？」

「看你这么懊悔，那一开始又何必下什么毒呢？」

男子问了。

「他打算迁居该地？」

若是向邻居要的，以这种情况来说，应该会传出有人吃坏肚子病倒的消息。要是真有那种事，想必也会通知这户人家才是。

他很需要像男子这种人辅佑襄助。

「……」

「……我没想到毒性会这么强。」

虽然说是同行，但这名男子给人的感觉不太像是所谓的书画大家。

说毒药温和也有点奇怪，但猫猫是这么想的。

（这种时候冒出来？）

「唉，真是糟透了。还以为他真的要没命了。」

说着，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隔壁房间。他一边珍爱地望着摆在那里的一幅幅画像，一边往更里头的房间走。那房间也一样，墙壁全为美人画所填满。

结果好像是西行的手续办不妥，才会找男子帮忙。而且男子说老师分明打算在西方定居，却瞒着他。

老师的确是才华洋溢的画家，但在做人方面少了些能力。这种人一旦孤单无依，用不了多久就会曝尸街头。

「都有商贾想供养他了，完成了委托的画像后必定能拿到很多银子吧。」

「说是在砂欧见到的巫女。」

男子说老师丝毫无意放弃西行，继续按照计划做准备。他已经跟商队的人碰过面了，男子无从插手。

「他本来认为不会再去西方，都死了这条心了，却因为见着了这样的美女，结果又旧梦重温了。」

「把小弟弟牵扯进来是我失策了，但多亏于此才能让那家伙捡回一命，我很庆幸。」

「你对毒菇熟悉吗？」

「反而应该是不想让他死吧？」

她认为两种情况的可能性都很低。

「我一点都看不出来你想要他的命。」

男子只想让老师食物中毒，并因此延迟交货期限。猫猫之前被半强迫地带去西都，不过如果要去更远的西方，必须办理各种手续，像是越过国境的身分证明，或是寻找愿意同行的商队。一旦有延迟，一切就得从头来过。

「结果他竟然说既然这样，现在不赶快去就来不及了。」

「他跟你说要去西方？」

男子将视线从猫猫身上移开。

猫猫早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了。食物馊掉一般来说会联想到的是酸掉。的确，或许也有一些食物腐坏时会有苦味，但会让人一吃就知道是「馊了」吗？

男子的目的，是让西行之旅回到原点。

「我不过是他的跟班罢了。没有那家伙，我什么能耐都没有。」

馅饼并没有坏，只不过是从一开始就下了毒。

沉默半晌之后，男子闭上了眼睛，然后长叹一口气。

男子号称是画师，但事实上好像只是协助老师作画罢了。男子替他调颜料、购买画材，还帮他斡旋买画的商人。

「是，正是食物中毒。原因是吃了毒菇。」

猫猫原本还怕男子是会恼羞成怒的那种人，但男子显得很平静，语气听起来比较像是在为老师担心。脸上除了安心，也浮现着后悔之色。

男子抱头说：「拜托你可别死啊。」看来是真的很担心他。

男子拿掉白布。

眼下老师执笔的画作即将交货，并且表示一完成就要踏上西行之旅。而这名男子曾试着劝阻他。

「就没有更温和的毒药了吗？」

「真是如此吗？」

此种蕈类经常被误认为可食蕈类，表面有些黏滑。这与赵迂的证词不谋而合，实际上被丢弃的馅饼里，也的确包了疑似此种蕈类的馅。

昏暗的房间里有一大块板子，上头盖着白布。

「……这是……」

「既然这样，有话明说不就得了？」

「是啊，好像对那美女的眷恋又死灰复燃了。」

板子上画着白发红眼的姑娘。

猫猫觉得傻眼到极点。

猫猫开始冒冷汗了。

男子性情朴直，讲这话等于是认了罪。

苦到让人吐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老师能照吃不误？

「妳、妳在说什么？」

「只是我经常跟商人来往，所以知道很多消息。」

然后最重要的是，馅饼是从哪里来的？

所以，为了伪装成食物中毒，他还特地利用了赵迂。他让第三者以为馅饼馊了，如果这时老师又吃坏肚子，别人一定会认为只是食物中毒。

「你为何要给馅饼下毒？甚至还利用赵迂伪装成意外。」

「妳在说什么？不就是食物中毒吗？」

「因为那家伙要走了。那家伙说要去西方，而我知道他根本不打算回来。」

猫猫望向老师，男子也跟着望向老师。

「只说去四处游历。他对我都宁可撒谎了，可见有多想去。否则不会从半年前就开始为西行做准备吧。」

「若是没完成，完成之前他哪里都去不了。」

「他说他在西方见到的美女，就是这样的女子。这画上的是别人，但他说因为太相像而让他想起了旧人。这也是当然的了，这等鲜明的色彩看过绝对无法忘怀。」

「是谁把这馅饼拿来的？」

「这儿的画像每一幅都很美呢。」

猫猫睁大了眼睛。

「谁教那家伙的肚子比铁更坚固。」

「你知道吗？有种蕈类生吃会觉得苦，却能以加热的方式去除苦味。而且此种蕈类有毒，在现在这季节经常引发食物中毒。」

好像是什么东西烤过就能吃的想法，赋予了他铁打般的胃。男子似乎是觉得毒性一定得够强才行。

「……没头没脑的怎么问这个？」

猫猫眯眼看着壁画。她毫不相关地想，假如某位丽人也在这行列当中，一定能极其自然地融入其中。那人现在想必已经回宫，忙于公务吧。

假如是跟小贩买的，现在早就引起骚动了。或许也能假设已经引起了騒动，但既然味道不好，想必没人会把馅饼全部吃掉。

「说过好几次了。真要说的话，他一开始还打算不告而别咧。」

猫猫看看画在屋里每面墙上的美女。每一个无不美若天仙，不知道都是以谁为描摹对象，每个美女各有不同风情。

他说西方有奇怪的动静，但还只是一些征兆罢了。可是如果征兆属实，目前最好先安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