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话 国宴

时光的流逝并非平等。快乐的时光过得快，痛苦的时光过得慢。

而到国宴之前的时日也短得有如俗话说的「光阴似箭」。讨厌的事情也总是来得特别快。

在猫猫的死乞百赖下，她当日可以尽量不用靠近怪人。姚儿不像猫猫，对于独自担负的职务充满干劲。她从数日起就住进了巫女的离宫。为了一同参加国宴，她要实际上与巫女一起摄取每日的膳食。

是巫女要求一定得如此，说是虽然在膳食上有做细微确认，但还是怕遗漏了什么。

猫猫本来很想瞧瞧异国菜肴都吃些什么，这一切都是那个怪人害的。

姚儿从没做过试毒差事，猫猫在她住进离宫前好好地教导了她一番。姚儿好学不倦，把听到的都仔细写在簿本上，想必不会出任何差错。

国宴当日，猫猫必须比平时提早半个时辰去当差。

（有够不想去。）

至今她不知想了这个念头多少遍。

猫猫拖拖拉拉地换上衣裳，见时辰快到了才慢慢走出自己的房间，结果碰上一张憔悴的脸孔。

「猫猫……」

「哦，好久不见了。」

猫猫在走廊上撞见了燕燕。她自从作为壬氏的贴身侍女出公差以来就没回宿舍，都在其他地方饮食起居，不过……

（看来是缺乏姚儿成分。）

燕燕明显一副疲惫的脸孔。眼睛显得有些无神，嘴唇干裂。摇摇晃晃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幽魂。

「猫猫……小姐呢？」

「呃，这个嘛——姚儿姑娘的话……」

猫猫一告诉她姚儿不在这里，她立刻一副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她头上的表情。她头晕不支地靠到墙上，就这样像滩泥巴似的滑落到地板上。简直像是洒了盐的蛞蝓。

「你还好吗？」

虽然怎么看都不好，但确认一下总是比较不失礼数。

（说真的，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是呀，我没事。」

「喔。」

猫猫同情姚儿的同时，自己也去当差了。

猫猫检查一下东西，里面是线香。尚药局里之所以有这种东西，是因为要用作医疗。它的烟具有除虫效果，香味则能助人舒缓心灵。

猫猫回答得太怕事，连自己都觉得好笑。这位嫔妃表面上是在关心巫女，其实是想抓住她的把柄。

其他众人都在长桌旁以左右对称的方式就座。座位排列与前次游园会时相同，唯一不同的方式，就是能在室内坐椅子。

「有、有何吩咐？」

结果可能还没查明，巫女就回国了。

猫猫在梨花妃的休憩房前等认识的侍女过来。那些不像话的侍女都被请走了虽然很好，但留下的侍女见着猫猫照样是没来由地害怕，猫猫很希望

（脸色也不是很好呢。）

「……是真的。」

「只要娘娘觉得一切安好就好。」

「再不快点回去，怕不是又要挨骂了吧？」

由于听到了独特的发音应门，猫猫打开门。只见屋中仅有爱凛一人，没有任何侍女在。

（她真的很喜欢姚儿耶。）

猫猫没理由刻意追问。

「谢谢你。听说你在女官当中是最优秀的一位，我期待你的表现呢。」

「呜，呜呜。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溜出来啊……月君的侍女长管得太严了……」

她手脚迅速地把一份份线香送出去。

「这是为了让姚儿小姐出落成美人儿。」

而讲到壬氏的侍女长，自然就是名唤水莲的垂老侍女，此人相当不好惹。看来就连燕燕也无法轻易逃离水莲的法眼。

（都还没给她好消息呢。）

随意进行书信往来可能被误认为细作。燕燕现在这样跑来就已经够可疑了，假如受人怀疑，猫猫得帮她辩解才行。

猫猫留住步履蹒跚地正要回去的燕燕问道：

（不过话说回来……）

竟然连壬氏的头发都交给她绾，可见水莲相当欣赏她。附带一提，猫猫在习惯了壬氏贴身侍女的差事时，有好几次被叫去给他绾发，但猫猫每次都以没做过为由拒绝。

猫猫不太清楚国宴之前的流程。听说会进行类似祭祀的仪式，但步骤太多，坦白讲她记不得了。最重要的是，仪式将在只有相关人士可以进入的地方举行，她在那之前只需候命。明明只需候命却得提早半个时辰跑来当差，让她非常不能接受。

也许是去解手或什么吧。那侍女跟着嫔妃有一半是为了监视，但这休憩房只有一小扇窗户，门口就一个，外头又有人警备。大概是觉得不会有问题吧。

（爱凛逃亡外国，名唤姶良的女子是她的政敌，然后爱凛为了拉拢巫女又想抓到她的把柄……）

「小女子送蚊香来了。」

（这种心中郁闷的感觉是什么？）

「关于雪蛤，这是真的吗？」

「对了，我还没给你回信呢。出于方才的理由，我连封书信都送不了，所以拖延了点时日。」

「小、小姐……」

每位嫔妃都分配到了一间休憩房。只有玉叶后是在别处等候。以顺序来说，从梨花妃开始送起最妥当，不过猫猫如果露脸可能不免要聊上几句。

用猫猫的脑袋瓜子想，人物关系大概就这样了。

「呃……你是知道这事，才让姚儿姑娘吃的？」

（这老家伙哪里需要什么试毒？）

（把壬氏叫成臭男人……）

「……！」

由此可见她对小姐是够专情了。

从屋外都能嗅到香料味。总之她先敲门再说。

爱凛不知为何一直紧紧按着胸口。一靠近爱凛，奇妙的气味便稍稍转浓。

眼看着怪人似乎已经闲来无事，开始找坐在身旁貌似武官的男子讲话。

「哎呀，你看我像是身体不适么？一定是因为即将参加国宴，或许有些紧张吧。」

「你知道的，就是那个来自异国的新进嫔妃啦。」

虽然猫猫也听她说过，她是在「养育」姚儿。

谁都希望吃顿宴席可以轻松愉快，但达官贵人们的国宴就是无法这么简单。

「……你说得对。没关系，我只是想就近嗅嗅她的体香罢了。只是想帮她把头发梳好绾得漂漂亮亮的罢了。不管再怎么光滑柔顺，我都不想再给臭男人绾发了……」

「你也有去巫女大人那里对吧？巫女大人的病情如何呢？」

猫猫正要回去，却被抓住了衣袖。

游园会或者是国宴之类的节庆，对后宫的百花而言是难得的外出机会。因此即使是跑腿，恐怕也不能找个男人去办。况且姚儿也不在，只能由猫猫跑一趟。

「大人一切安好，也未因舟车劳顿而疲累。关于病情，尚药局这里会仔细看诊的，请娘娘放心。」

怪人军师周围的人也都是同一副表情。据说这个没用的老家伙一间下来就会开始捉弄旁人取乐，让大家很是困扰。之所以告假没参加游园会等等节庆都不会挨骂，想必是因为他在也只会碍事。

「那么，小女子告退……」

（换作是阿爹的话早已导出答案了。）

「想请你把这个送去给各位嫔妃。」

猫猫一边觉得很想呸口水，一边看着怪家伙的背影。这个国家的军师个头中等，略为驼背，除了戴着单片眼镜的三角眼之外没什么显眼的特征，就是个不起眼的男人。

猫猫若不是受了委托，恐怕也会觉得她看起来像是真的担心。

刚才的气味也是，其他还有很多事情郁结在猫猫心底，都是与砂欧有关的怪事。她应该已经收集到了许多可供推论答案的线索，但就是不能导出答案。或者说，她总觉得似乎少了几块通往答案的片段。

猫猫一边用指尖戳戳燕燕，一边思考该怎么办。她不想去当差，但又不愿意因为一己之私而迟到，所以不能继续陪燕燕混下去。

「说是想要能代替蚊香的东西，因为普通蚊香烟雾太熏人了。」

一旦弄错顺序，到时候可有得受了。

燕燕一瞬间正色说道，随即又回到空洞无神的状态。

职业毛病又犯了。一不小心就问出口了。

猫猫一边对自己的不成熟轻轻叹气，一边再次返回尚药局。

（既然还得找人试毒，不参加不就得了？）

不久便来到爱凛的独房门口。无意间，猫猫抽动鼻子。

「听说由于娘娘是砂欧出身，因此虽然是新人，但硬是在国宴里得了个位子。别忘了也拿给其他嫔妃，还有给的顺序别弄错了。」

猫猫本来想慢慢欣赏尚药局的药柜，可是一位医官跑来叫她。还以为有什么事，原来是跑腿。

「请进。」

猫猫的眼睛溜到了书信里的一行上。

「谢谢姑娘特地跑一趟。」

「娘娘是否身体不适？」

一般所说的蚊香，都不是线香这般高雅的玩意儿，而是一个劲地猛烧具有除虫效果的树枝。虽然光是烟雾就多少有效，但的确很熏人。

还有其他国家的显贵也来参加国宴，不过大多是属国，所以招待方式也就是那个水准。

爱凛睁圆了眼睛。

燕燕慢吞吞地站起来。她原本要慢慢腾腾地走回去，不过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猫猫。

猫猫一边沉吟，一边走出爱凛的房间。

（巫女究竟有没有生过孩子？）

「你是怎么了？差事呢？你今日一整天，不是都得跟着总管吗？」

「呃……这是……」

「是哪位娘娘的任性要求？」

猫猫站在墙边摆出一副「拜托快点结束」的表情。举目四望，会看到只有皇上、贵宾与后妃等权贵安排了试毒人这种夸张的存在。

「谢谢。可以请你就放在那儿么？侍女正好不在。」

开始施加压力了。因为两人靠得很近的关系，气味又变浓起来。

猫猫一边觉得着实弄不懂砂欧的权力关系，一边前去跑腿。

猫猫恍然大悟。月君指的就是壬氏。壬氏自然有作为皇弟的名字，但只有皇上那般贵人才能直呼其名。因此众人都用别种名号称呼他。

就是关于巫女的秘密。

（该如何回答才好？）

房间中央搁着大长桌，左右摆满椅子，前端跟一张大桌子相连。远处坐着皇上、皇后与壬氏，以及身为贵宾的巫女。巫女盖着一大块头纱以遮挡阳光。

爱凛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喃，目光飘远。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她旋即看向猫猫。

（真会演戏。）

真要说起来，军师此一头衔不过是挂名罢了。据说本来是官拜太尉，但猫猫不知道太尉是干么的。只是从他的席次看来，恐怕是高官显爵。

猫猫心想：「真意外。」

医官细心地给了猫猫出席的嫔妃名单，又用地图告诉她众嫔妃所在的楼房位置。玉叶后自不待言，上级妃的梨花妃也会到场，另外除了爱凛妃还有两位中级妃。

（这是什么味道？）

猫猫接过书信。因为燕燕似乎对妇人的疾病或美容方面的好药知之甚详，所以猫猫写信问她。

猫猫犹疑了一瞬间后，决定据实以答。

说好奇是很好奇，但鲁莽地探头探脑，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会受牵连而丢掉脑袋。最好的法子就是闭嘴听命行事，见情况太危险就快快抽身。

她们别这样。

打开书信一看，上头写得极其详尽。虽然大多是猫猫知道的内容，但仍有几种的效用连猫猫都是初次耳闻，令她大感佩服。

猫猫一边半睁着眼瞪他，一边悄悄拉拉手上的布。布的前端连着一条长绳子，绳子另一端绑在怪人脚踝上。每次一拉，怪人就抖动一下。动完之后看看背后，露出莫名满足的神情，然后挺直背脊。

这正是所谓的「绳」之以法。

虽然怪人每次都要回头看她让她非常不愉快，但没奈何。守财奴罗半不只让猫猫试毒，还给她多加了监视之责。当然猫猫本来无意从命，只因连阿爹都来拜托，加上罗半说下次会从贸易品里挑珍贵药品送她，她这才接下担子。事情就是这样，于是就成了所谓的给猫挂铃铛……非也，是给怪人绑绳子。

虽然觉得旁人好像都用异样眼光看他们，不过那个怪人本来就常吸引异样眼光，谁都没说什么，因此猫猫也决定公事公办就好。

说是国宴，但并非冷不防就开始吃喝，还得先经过几个开场才行。不同于屋外的游园会，此番国宴没有豪华的剑舞等表演，但是能够听见悠扬的乐曲，令人心旷神怡。曲调带有些许异国风情，也许是以砂欧音乐为灵感。

「据说这是以巫女为主题写的曲子。」

正巧来到附近的罗半悄声告诉猫猫。

「是爱凛妃自己创作的曲子喔。虽然有专门乐师做了点润饰，但还是很不错吧？」

「你说爱凛妃？」

猫猫望向爱凛。那位异国女子待在中级妃的中间，眯着眼睛聆听乐曲。

「虽然两人之间应该发生过不少事，不过娘娘似乎很感谢巫女喔。听说娘娘还是见习巫女时，巫女曾细心教她各种学问。因为砂欧的结婚年龄比我们国内要小多了。」

猫猫有听说过一点。说是砂欧女子还不到十岁就得嫁人。

「毫无学识就被嫁出去的女子，想逃跑都没法子。」

「是啊。」

荔国也是一样，女子无论夫君有多恶劣都无法逃走。就算逃走了也无法营生，最后甚至可能受骗上当而被卖进青楼。

猫猫认为无知是种罪过。但同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平等地求学。猫猫幸好有阿爹教她学问，否则早已在绿青馆当娼妓了。

爱凛也是幸有巫女赋予她学问。不知爱凛是否会因此而感谢巫女无偿地赠与她这一切。

（但她却想抓住巫女的把柄，真是世风日下。）

猫猫长叹一口气。

军师可能是对乐曲不感兴趣，从怀里掏出围棋书开始看了起来，于是猫猫再次拉扯绳索。真心不明白皇上为何不把这男的处以绞刑算了。

（姚儿倒下了就表示……）

「检查她嘴里有没有留下秽物！要是塞在喉咙里，会窒息的。」

猫猫把绳索一丢，靠近两人。姚儿脸孔低垂，地板上满是呕吐物。

「水、盐水，还有……」

回话的虽是怪人，但展开行动的是周围的部下们。与其由阿爹直接下令，让怪人来说，动作会比较快。

猫猫只留下这句话，就去找巫女她们了。

燕燕今早行尸走肉般的空洞神情，如今稍微恢复了点元气。但她似乎还没脱离小姐成分不足的饥渴，东张西望着像在祈求国宴快快结束。她似乎也为了姚儿脸色不佳而感到担心。

「可否请你去拿木炭来？可以的话，帮我用乳钵把它磨成粉。还有，我要请你安排房间，是要用来诊治这孩子与巫女她们的。办得到吧，罗汉？」

「你应该以巫女为优先。这儿就交给我吧。」

不知道中了什么毒时，当务之急是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猫猫拉开燕燕，打算给姚儿催吐。当她将手指塞进姚儿的嘴里时，一位不便于行的老人过来了。

猫猫希望能一切如常，试过毒之后一切就早早结束。

（我是有教她如何试毒，但是……）

（巫女遭人下毒了。）

只听见砰的一声。猫猫转头看看怎么了，发现一名女官倒在地上，正是姚儿。

总觉得不能说事不关己。只是，燕燕的视线频频飘向旁边。理由是如同壬氏有燕燕跟着，砂欧的巫女也有姚儿跟着。姚儿可能是心里紧张，脸色有点糟。

「小姐，小姐！」

总是如此。不过，猫猫认为既然都要死，她希望能中新型毒药而死。如果可以，最好能先确认有何种毒性再断气，不知道这算不算奢求。

一群达官贵人讲些高官大禄的话，等话讲完之后就开始用膳。壬氏背后有燕燕在。本来应该是想让老嬷子水莲跟着他的，但贴身侍女大多很年轻。即使老嬷子身体再硬朗，这种时候也会识相地把差事让给燕燕吧。

到头来，明明是想培植医官的贴身女官，大家却全成了试毒侍女，让猫猫感到很有意思。试毒差事本来都是由死不足惜的下人来做。姚儿好像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猫猫不禁有些担心，觉得她的爹娘怎么都没反对。

言归正传，就在猫猫想东想西之时，膳食端上来了。

猫猫接过试毒用的小碟子，一边被怪人军师用缠人的目光端详她吃东西的模样，一边作如此想。

燕燕冲上前去，心急如焚地扶起姚儿。

猫猫帮颤抖的姚儿穿起外衣。「小姐，小姐……」燕燕脸色铁青，惊惶失措。

来者正是阿爹，手上拿着水瓶与桶子。另外还拿了氅衣，把它轻轻盖在姚儿的腰上。若是出现腹痛与呕吐病症，接着也很可能出现腹泻症状。阿爹这么做是贴心，如此即使失禁也不易引人注目。

（燕燕似乎是一路平步青云呢。）

开始用膳后，国宴很快就结束了。接着是宴客，猫猫不懂国宴与宴客的差异，就只能叹气。

说完，阿爹拾起猫猫丢掉的绳索拉了一拉。呆站原地的怪人军师起了反应。

「——好。」

「行，叔父。我这就去准备。」

「猫猫、燕燕，让我来。」

原本惊慌失措的燕燕，听猫猫这么说后将手指塞进姚儿嘴里。她似乎还有呼吸，但浑身颤抖着按住肚子，瞳孔放大。

他们似乎要换个地方，由少数几人宴饮。姚儿与燕燕还得继续当差，不过猫猫这下就尽完义务了。因此她正打算离开房间，丢开猫儿的铃铛……非也，是军师的绳索时——

「小姐！」

「阿爹，姚儿就拜托你了喔。」

试毒这回事无论谁来做，会失败的时候就是会失败。有时会遇上新毒药，有时则是效用发挥得较迟。

巫女怎么样了？猫猫一看，巫女周遭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与姚儿一起担任试毒人的女子也脸色铁青、站立不稳。女子捂着嘴往别处走去，巫女也离开了。

附近的一些女官开始大声尖叫，好像在说当着达官贵人的面呕吐成何体统，但问题不在那里。

猫猫打了摇晃姚儿的燕燕一巴掌。

（到头来，就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