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话 安眠

猫猫摇摇晃晃地，准备从雀的寝室返回药房。

（累、累死我了——）

疲劳已经达到了顶点。自从医治了鸱枭以来，就一连串倒不完的楣。

不但遭人监禁，还莫名其妙地四处逃亡。被土匪捉去做牛做马之后，回程的途中又遭人袭击。

雀的手术困难重重。肋骨裂了但幸好没完全折断。内脏也没受损但有严重挫伤，猫猫把它牢牢地固定好。只要胴体的伤势不重就不会危及性命。

唯一的问题在于右臂。

当时的情况只能说惨不忍睹，仅只是勉强还保有个手臂的形状。手肘以下的骨骼复杂碎裂，肉也被剜去了一半。

猫猫认为雀是个武功高强的护卫，无奈形势不利于她。那熊货愤怒到考虑不了疼痛以及其他一切，着实就像毒蛇似的难缠又顽强。雀等于是在对付一头受伤的野兽。

猫猫把骨头照原形接了回去。断裂的筋络也接合起来，再把皮肤缝好。整个手术可以说都是近乎实验性质的尝试错误，粗糙拙劣。

而且根本没施麻醉，只能让雀咬住手绢。猫猫请人按住她的手脚以免她乱动，但不知道雀怎么这么能忍痛，几乎全没扭动过一下。

本来是应该让她安静养伤的，但也不能长期在野外扎营，众人索性决定火速赶回西都。

他们是先前才刚赶回来的。

就猫猫的诊断，雀的右臂今后恐怕是要成残废了。至少可以说手肘以下的部位会几乎丧失感觉。猫猫能做的就只有今后持续观察，避免接合的手臂腐坏脱落。

（不知道筋络连不连得回去？）

她自认为已经尽可能缝回去了。她相信只要成功连回去，雀的手臂就能恢复感觉，但她终究只是参照养父罗门以前做过的处置有样学样罢了。医官们的解剖实习并没有教过这些。

能做的都做了。猫猫就算继续待在雀身边，也帮不上更多的忙。她把后续事宜托给了作丈夫的马良，有什么状况应该会来叫她。

（啊——困死了，要命。）

结果弄得猫猫整晚没睡。虽然困得要命，但想到有人比她更难受就不能休息。

如果因为这样而忍不住去做事，便本末倒置了。

（睡觉！说什么都要睡觉！）

壬氏像是很有话要说，往猫猫伸出手来。那只手一抓住猫猫的手，就把站在门外的猫猫拉进了书房，力气大到险些没直接把猫猫摔到地板上，不过壬氏先一步紧紧抱住了她。

（得把门关上才行。）

坦白讲，壬氏究竟以为猫猫有几天没洗浴了？连衣服都没好好换过。抱着一个满身汗水污垢的脏兮兮女人都不嫌臭吗？

（我没什么能回报给你的。）

「做事情要考虑清楚。」

滚烫得简直有如烧红的铁。

「世事本就常常不如人意。就算待在中央，弄了半天说不定也会有类似的麻烦找上门呀。」

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总管恕罪。」

有人粗鲁地打开了房门。猫猫吓了一跳，回首一望，壬氏就在眼前。

（这不是感情用事……）

猫猫准备回去药房。心里明明这么想，不知为何双脚却往反方向走。

要是被人看见就糟了。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妳。」

猫猫动弹不得。她想抬头，然而壬氏的下巴似乎压住了猫猫的头。

想挣脱却挣脱不掉。

「……」

「这说得也有道理。」

只见他一脸的憔悴不堪。莫非又是过于相信自己的体力，彻夜办公了？不知这是有几日没睡了。看在一些人眼里也许像是容色忧愁，但猫猫看了只觉得是过劳。

过了不久，猫猫的气息变成了睡眠时的呼吸，这么多日来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别再这样擅作主张了。」

「您这究竟是熬了几日的夜啊？」

拿这样的热气用在猫猫身上，只会让她为难。猫猫能回报给他的，不过就是温水程度的温度罢了。

怎么会搞到两个人一起躺卧在地板上闲话家常？

可是——

（好困。）

感觉得出来是叹气的温热气息落在猫猫头上。

（我该做些什么？）

猫猫看着眼前这美男子的容颜。眼睛是闭着的，修长的睫毛给一双凤眼镶边。鼻梁端正，嘴唇厚薄适中。右颊有着一道纵走的伤痕。

她大吸一口气，吐出来，敲了敲门。

（都是雀姐不好。）

猫猫渐觉意识朦胧恍惚。

「何事？」

她慢慢往壬氏的脸颊伸出手去，把与温水无异的体温贴上去。壬氏的脸颊比她的手还要凉一些。壬氏眼睑紧闭，像只被抚摸的小猫那样用脸颊去磨蹭掌心。也许是终于安心了，他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长相秀气，体格却很结实，侧腹部留下了可恨的烙痕。

（啊！）

「壬总管。」

猫猫本来是想保留体力的，分明这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平时她只有在雀或是谁来传唤的时候才会来到这个房间。敲这扇门莫名地需要勇气。

「可以请您放开我了吗？」

『猫猫姑娘也是有很多苦衷的，所以不让自己感情用事是很重要没错。』

也许是紧张解除了，猫猫产生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是长毛地毯躺起来很舒服，又或者是紧挨着的体温恰到好处？

猫猫无法理解。他竟为了达成目的，想从接近九五之尊的地位退下来。如果他的目的就是得到猫猫，她觉得这人一定是疯了。

「我是为了护妳周全才带妳来的，怎么做什么都适得其反？」

「……考虑过了，结果还是只能如此。」

「妳大可自己挣脱。」

「……您说得是。」

没人应门。

两人一起倒到了地板上。猫猫趴在壬氏的身上。虽然地上铺着长毛地毯，但猫猫心想他这样摔在地板上都不会疼吗？

猫猫的呼吸逐渐变得平顺。壬氏的呼吸也与她重叠。

猫猫抓住壬氏的手。那手很重，但没有要压住她的样子。

猫猫偏头心想是不是都没人在，同时有种扑了个空的怅然心情。就在她转身准备回药房去时……

都怪她讲话活像在交代遗言似的。

（非但不嫌，还在闻味道。）

猫猫把脸凑向壬氏，壬氏睡梦中的气息与猫猫的气息重叠。壬氏的嘴唇比脸颊更为冰凉。

眼睛有点肿，肤色黯沉，头发失去光泽，嘴唇干燥。

（得快点站起来才行。）

他要这样抱着猫猫到什么时候？

眼睑就快要落下了。可是，她总觉得仿佛有些话非说不可。

然而猫猫却往壬氏的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