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话 姚儿，以及罗半他哥的归返

猫猫前往西都的这段期间，姚儿学会了很多差事。

「拿镊子来。」

「是。」

如今她已能辅佐医官动手术了。伤患的手臂骨头折断碎裂，必须将碎骨头清除干净。

她作为助手待在一旁，但光是待着就反胃。血腥味、嘴里咬着布的男子发出的呻吟，以及弯向诡异方向刺穿皮肤的骨头都让她不舒服。

虽然口鼻都捂住了，但只能聊作安慰之效。她压抑着反胃感，把镊子拿给医官。

手术结束后，姚儿大吐了一场。燕燕抚摸她的背，猫猫拿水过来。

「谢谢。但妳们还是回去做自己的差吧。」

「好。」

猫猫一听就走了，但燕燕仍担心地看着她。

「姚儿小姐您别逞强了，还是我来吧。」

姚儿跟燕燕说过，在当差的地方对她讲话不要毕恭毕敬的。

「燕燕，这是我的差事。刘医官好不容易才准我做的，妳别来阻挠。」

这一年来，姚儿一直在肢解家畜。体验过宰杀家畜，也学会了如何分别切除内脏。

但是换成人体，她还是不习惯。

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光了，姚儿回去当差。

猫猫正在清洗方才手术用过的器具。她小心洗掉刀上的血与脂肪以免割到手，然后煮沸消毒。

这个煮沸消毒的过程对宫中医官们来说是常识，但其实似乎是一项开先河的新作法。据说就算手术成功，也有很多病人后来被治疗器具上沾染的毒素毒死。

「猫猫，我也一起来。」

姚儿站到猫猫的身边。燕燕被其他医官找去做别的差事了。

猫猫从不直接讲明，但她的亲生父亲正是汉太尉。这个人大多都被叫做怪人军师，有一段时期成天追着猫猫跑。姚儿也觉得那的确很让人心烦。虽说姚儿的叔父也很啰唆，但还没离谱到会像个偏离正道者那样追着她到处跑。

猫猫懒洋洋地在绿色稠浆上放点红色枸杞做装饰，插根麦秆进去。

姚儿稍微松一口气，继续擦干放凉的小刀。

「是。姚儿姑娘，剩下的就拜托妳了。」

姚儿起初也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但她没那立场开口，于是选择旁观。

「猫猫妳会为什么事烦恼吗？」

「是呀，我在当差。」

「别说这些了，身体情况怎么样了？」

「会啊，很多事情。」

猫猫回答得像是毫不介怀。

猫猫说的会是谁？姚儿盯着她的脸看。猫猫略显尴尬地开口：

「三号姑娘，我家姚儿小姐累了，有事晚点再说。」

姚儿心头一惊。这话说的不会是我吧？但她又不敢直接问。

燕燕喃喃自语着些什么。

雀被刘医官叫到，走进诊间。

「真是苦了妳了。」

「大家午安～雀姐来喽～」

「猫猫，帮她煎点药。还有睡前的止痛药。」

猫猫不只是当助手，如今连手术也让她来动了。

姚儿竟然羡慕起她们的这种对话来，这样是否太不识大体了？

「他哥也被咱们忘在那儿了呢。」

「呼，肋骨这玩意儿一断，连笑都不行呢。还有睡觉时也痛得紧，真不舒服。」

最近这阵子，不知是不是雀会来的关系，医佐们常在刘医官身边当差。大概是顾虑到伤患是女子，所以才在身边安排些同性人手吧。

光看两人的对话就知道她们很要好。姚儿心想应该是因为在西都相处了一年的关系，但她很想主张自己跟猫猫之间才称得上是老交情。

「这是睡前的止痛药。不痛的话就不须服用。」

「猫猫姑娘，猫猫姑娘，要不要与我一起喝茶呀？那边那位姑娘也一起来吧～」

猫猫用双手比一个大叉。

三号酸言酸语地离去了。

「来喽来喽～」

换做平常的话燕燕已经帮她撒盐驱邪了，今天却没这么做。她这才想到，燕燕从上回放假时样子就不太对劲。

姚儿把小刀擦过晾干。这是非常重要的步骤，刀具很容易生锈。

姚儿都感到很不甘心了，那猫猫难道不会更不甘心吗？可是就她看来，猫猫似乎显得毫不介怀，神态从容地做她的差事。

「生药只会加好加满。」

三号从来不说「您回来了」，都说「欢迎您来」。

猫猫也被叫去，于是姚儿把其余小刀擦干净。

「姚儿小姐，欢迎您来。我找到新住居了，妳看看怎么样？」

「那么猫猫姑娘，帮我多加些蜂蜜跟柑橘，少放些生药啊。」

老实讲，姚儿觉得对她似乎不用顾虑这些，但她确实是受了一辈子无法康复的伤。

三号乍看之下待人亲切，其实就是拐着弯说「快点滚出去」。

雀一脸嫌难喝地喝药。

姚儿不禁开门见山地问了。不知道她听了会不会觉得姚儿瞧不起她。

「那就好。」

「喂，药喝完了就过来这儿。帮妳换布条。」

小刀都洗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伴随着咚咚噗噗独特曲调的跫音传来。

摆怪姿势的来者就像本人说的，是个名唤雀的人物。雀是二十来岁的女子，在月君身边做侍女，但听说在一同前往西都之际遭受盗贼袭击，因此身受重伤。右手几乎是废了，肋骨与内脏等处也都留下损伤，却异常开朗。

雀一进来药局，就理所当然似的找把椅子坐下，把附近一名见习医官叫去要求上茶。而且没人招呼就吃起了摆着的茶点。

燕燕岔入了她与三号之间。

「放心吧，他就快回来了～听说他搭的船就快到了。」

「啊，妳说奇怪的人啊。」

姚儿也已经成熟不少了。不会直接发脾气，而是拐着弯叫她快点出去。

「唉，真是没眼光……」

脸皮其厚无比，刘医官看她的眼神也很冷。这个难伺候的医官一定很想把她撵出去，但月君下令要他们不得赶人。

猫猫用乳钵磨碎生药，跟大量蜂蜜与柑橘搅匀倒进了杯子里。

「真是不可爱～」

「呵呵，妳真亲切。但我看妳似乎正准备出门，动作是不是得快点？」

「好。」

姚儿只能回得如此冷淡。雀也许会因此觉得她很枯燥乏味，但姚儿本来就没有说笑的天分。

姚儿散值后，回到罗汉府。然后撞见了一名人物。

「小姐一定累了吧，要不要洗个热水澡？」

刘医官把雀的诊疗都交给猫猫来做。听说最早帮身受重伤的雀做治疗的就是猫猫。

「雀姐，雀姐，我现在还在当差所以不行。姚儿姑娘也是，对吧？」

「啊！对了，猫猫姑娘。」

「猫猫，我问妳。」

燕燕面露复杂表情看着三号的背影。

话虽如此，对雀没多大了解的姚儿还是只觉得「这个怪人莫名其妙」。

起初姚儿以为雀只是讲话夸张了些。但她右手的绷带，以及从胸口到腹部的伤痕都让人触目惊心，不知究竟是被哪种野兽袭击了才会这样。

「哎呀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

「……」

「总之您先搬去住住看，不喜欢的话再搬走便是了。多少房子我都能给您找来。」

猫猫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场面话，是真的很担心。

「什么没眼光？」

猫猫一面清洗小刀，一面阖起一眼盯着瞧，检查刀刃有无缺口。有缺口就得重新磨过，若还是不行就得新换一把。

「什么事？」

「好。」

「……像是与人的相处之道。」

「咦……」

「我想像不到耶，都是哪些事情？」

雀找猫猫喝茶，顺便也邀了姚儿。

「况且山羊被留在西都了没带过来嘛。」

一介侍女让最高阶的医官为她看诊，本来是配不上的。但雀就是来看诊了，可见一定是立下了够彪炳的功绩。

听到猫猫与雀聊起只有她们之间听得懂的话题，让姚儿一阵落寞。话虽如此，姚儿也不便插嘴。

不像姚儿除了当差以外还有各种事情萦绕心头，总是满脑子的烦恼。

「这儿有妳的信～雀姐不是山羊，不会把信吃掉的。」

一个叫什么三号的家仆，拿着住宅平面图过来。三号外貌像是俊美青年，其实是个服男装的女子。

「那么，请姚儿姑娘把煮过的小刀放凉擦干。」

雀从怀中掏出两封信。

猫猫把用纸包好的药拿给她。

猫猫似乎原本就惯于治疗伤患，从西都回来之后又更上一层楼了。否则刘医官也不会撇下其他医官，让她来动手术。这种行为明显超出了女官的差事范围，执刀者栏位从不会填上猫猫的名字。

「猫猫妳也过来。」

「这件事提不得。」

「呼，今天身子骨还是一样疼呢。想请姑娘帮我看看诊开些药，不过药请帮我多加点蜂蜜进去啊。啊，那边那位，可以帮我倒杯热茶吗～」

猫猫盯着信瞧。似乎没写寄信人是谁，但她看笔迹与纸张似乎就猜到是谁了。一封信让她一脸诧异，看另一封时表情则像是充满决心。

「好的。我东西都准备好了，小姐随时可以叫我，不用客气。」

「是呀，苦了我了。」

「怎么了？」

这就是目前医佐女官的极限了。

「说得也是。今儿府上有客人，请二位待在厢房好好休息。」

「像是有些奇怪的人会常常跑来。」

无论多有才干，都不能崭露头角。

「谢谢姑娘帮助，不然我连翻身都不行呢。」

「没有，没什么。」

燕燕帮姚儿准备替换衣物与手巾。

姚儿她们目前暂住的罗汉府厢房没有浴堂。因此她们特别准备了大木桶来代替浴盆。

起初她们会借用本宅的浴堂，但那个叫三号的家仆特别帮她们弄来了木桶。乍看之下很亲切，其实也是在警告她们不许用本宅的浴室。

三号显然对姚儿怀有敌意。同时，姚儿也对三号怀有敌意。

「来，小姐，用热水洗洗澡吧。」

热水早已备好。跟三号同为罗汉家仆的四号年纪虽小，却聪明伶俐。他算好了姚儿她们回来的时刻，先把热水给备好了。

燕燕加些凉水到热水里，把水温调整到刚刚好。

姚儿褪下衣物，踏进桶里。她很想在泡进浴桶之前先洗过身子，但这里不是器物一应具全的浴堂，很难这么做。

燕燕用软布轻擦姚儿的手脚。姚儿说过可以自己洗，但燕燕不听。

「姚儿小姐。」

「什么事，燕燕？」

燕燕弄湿姚儿的头发，搓洗头皮。

「既然猫猫也回来了，是否该考虑搬出去了？」

燕燕像是试探般地询问姚儿。

「……说得也是，可是搬家很费工夫，还是慢慢考虑吧。」

舒适的水温引诱姚儿进入梦乡。

姚儿已经在罗汉府寄居了一年。起初她是为了躲避叔父帮她谈的婚事，才会躲来这里。可是叔父后来去了西都，自己为何还继续住下？

她担心朋友猫猫。为了得到猫猫的消息，姚儿要求让她再住一阵子。

如今猫猫回来了，还要找什么样的理由？

罗半他哥一看到姚儿她们，顿时慌了手脚。

「为了这种怪理由跟我低头我反而为难，况且也得怪我没等人来接就自己回来。别放在心上，你继续当差吧。」

「啊，失礼了。姚儿小姐，这位是罗半他哥，是罗半大人的兄长。」

「燕燕，我问妳。」

「那妳说，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我？」

「只要出现配得上姚儿小姐的如意郎君，我乐于为小姐缝制嫁衣。」

「小姐您不用管没关系的。」

「好久没见到您了。不过您怎么会回来了？我听别人说您留在西都，处理还没完成的公务。」

姚儿很清楚，罗半最多只把姚儿当成猫猫的同僚。亲切相待纯粹因为她是义妹的同僚，再要求更多就被敬而远之了。

「少爷应该累了吧？」

「在船上都闲着没事，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燕燕又心慌意乱了。

罗汉府没置太多家仆，尤其是目前这时段更是没人。三号刚刚才出门去了。

三号大概就是去接罗半他哥的吧。不知为何似乎错过了。

「俊杰，抱歉打断你们说话，可以跟我介绍一下这位大哥吗？」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路也不远。很久没回京城了，我就徒步回来当作散步。」

燕燕连珠炮似的劈哩啪啦讲了一长串。

明明弄得自己丢脸、难看又可悲，却就是无法不做点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姚儿觉得自我介绍是很重要的第一步。

「必须是可靠的成熟男子。但年纪也不能大太多，比小姐大十岁以内才符合理想。此人出身背景必须清楚，与您门当户对才行。再来，身高要约莫

六尺

，体格结实、身体健康自不在话下。聪明一点当然最好，但不能是死脑筋，要懂得随机应变。陷入困境时要能够抱持希望克服难关而不是轻言放弃。要有锄强扶弱的心志，但不能以暴制暴。长得好看当然很好，最重要的是心性。与其找个性好女色的，倒不如纯真点的更好。但是要能大度包容，而又不会管东管西，然后对任何事情都持谦虚态度。这点是最要紧的！」

「你是何人，不许擅闯！报上名来！」

「如果要搬走，妳不觉得应该先向罗半大人商量吗？」

罗半他哥挥挥手把门卫赶走。看样子并不打算做任何处罚。

「只要努力找一定会有！」

可是，姚儿心里为何如此惦记着他？

「罗半大人还没回府，对吧？」

燕燕时常讲罗半的坏话。罗半爱找年长的对象，常常和寡妇来往。对金钱一毛不拔，身为官吏却利用家仆的名义做各种生意。除此之外，还听说他过去为了夺得家主之位而与罗汉勾结，将祖父与爹娘赶出家门。

「真要说的话，这哪里是我的如意郎君，我看是燕燕的吧？」

「只是去看看而已。」

「欸？」

「喂──有没有人在啊──？」

燕燕帮姚儿擦身体。

「我真的很尊敬您。我后来才听说，蝗灾造成的损害之所以能控制在那点程度，都是因为您跑遍全戌西州警告民众的缘故。罗半大人告诉我，要不是有您在，最起码已经造成十万人饿死了。我听了好惊讶。我还有我的家人之所以能保住一命，都是托您的福！」

罗半他哥支吾其词。

「应该还没吧。」

俊杰对着可疑男子……更正，是罗半他哥说了。

「罗半──不在吗？」

「什、什么？」

「是呀，姚儿小姐的夫君对我来说也是老爷。我只是说出自己心目中的理想老爷罢了！」

一名二十五岁上下的男子，在府邸门口跟门卫吵架。个头应该算高吧。体格健壮，皮肤晒得通红。本以为是南方出身，但五官看着像是中央人。虽然相貌没什么显眼特征，但讲得好听点也能形容成俊美。

「但我怎么看妳似乎无意让我嫁人？」

姚儿知道这位是罗半的哥哥，不过她这才发现「罗半」是大人，「罗半他哥」却是直接这么称呼。

「啊──都过去了，没关系啦。我早习惯了。」

燕燕大吸一口气。

姚儿很清楚，自己做这些都是枉然。她越是接近罗半，恐怕越是会拉大两人的距离。但姚儿总觉得现在要是与他有了距离恐怕就再也没机会亲近了，因此她也无法打退堂鼓。

是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正在呼唤某人。

既然称呼为罗半他哥，那应该就是罗半的哥哥了，但长得完全不像。

「咦？」

「徒步？但从港口到这府邸路途应该很远才是。」

来到厢房的厅堂，晚膳已经备下了。这也是四号在燕燕要当差的时候，体贴地准备的晚膳。由于菜色是在燕燕监修下调理而成，营养管理上也没有问题。

门卫尴尬地看着罗半他哥。他方才完全把人家当成了可疑人物。

既是罗半的哥哥，就是「罗字一族」之人。

「我是姚儿小姐的奴婢。在姚儿小姐成婚之前，奴婢无意婚嫁。」

「这、这个嘛……」

从年龄来说早就该成婚了。

「配得上姚儿小姐的人──」

「你说什么？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气氛不太对劲。姚儿好奇地放下调羹。

「那燕燕妳去嫁给那个人算了。」

燕燕的理想标准也太高了。

「罗半他哥！」

俊杰过去找门卫与那名可疑男子。

门卫跪地磕头。

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似乎在找罗半。

姚儿觉得燕燕在撒谎。姚儿总觉得燕燕是不想让她嫁人，才会开出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话虽如此，姚儿也不想把官职做到一半就嫁人。假若可能的话，姚儿还希望燕燕能帮她找个人来代替她生孩子。

罗半他哥抓住门卫的手臂，拉他站起来。

罗半身高比姚儿矮。相貌实在称不上英俊，头脑聪明但运动完全不行。看似对女子温柔以待，但纯粹只是表面工夫，一旦试着深入他的内心就会立刻被拒于千里之外。

看来虽是罗字一族，但属于喜爱户外活动的类型。

听到骚动声，四号等人以及与罗半一同回府的俊杰也来了。

「罗半大人的兄长……」

燕燕把粥盛到碗里，端到姚儿面前。

燕燕显而易见地变得心慌意乱。拿衣服给姚儿的手在微微发抖。

燕燕会出于私情把事情讲得加油添醋，但应该没有说谎。

姚儿拿起调羹舀粥。这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每个可疑的家伙都是用这套说词溜进来的。」

一提起罗半的名字，燕燕的声音立刻变得忧郁不乐。

以一名男子来看，要问有无魅力的话只能说全然没有。至少以姚儿的标准来看是没有。

「燕燕，罗半大人还没有回府吗？」

「燕燕妳不想成婚吗？」

「小、小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什么事？」

「上哪儿找这种人？」

「啊，那位是……！」

「你说什么！」

「大人幸会，小女子名叫鲁姚，于府上叨扰。她是燕燕。」

姚儿同样不觉得罗半善良。但罗半的行为也并不邪恶。

「有个人跑来说是家里的人，要我放行。」

「小、小人该死。」

姚儿知道自己找的借口根本都说不通。不知不觉间，她寄居罗汉府的原因已经产生了变化。

四号过来关心。跟在四号后面的五号与六号神色不安。

燕燕显得不大起劲，但似乎无意拦阻姚儿，拿了件外衣来给她披上。

「我想没这个必要。」

俊杰两眼发亮，看着罗半他哥。那双纯洁无瑕的眼眸震慑了罗半他哥。

「跟你说，我的名字是……」

姚儿系起衣带，用手巾擦拭湿头发。

「不，我不是留下处理公务……」

「有幸初次拜见少爷。小的名叫四号，在贵府伺候。后面两人是五号与六号。我以为三号去港口接您了，看样子她没赶上，请少爷恕罪。」

「没、没有的事。」

姚儿考虑了一下该怎么做，然后向前走出一步。

燕燕讲得斩钉截铁。

「铺装过的道路走起来真轻松啊。」

「因为若是燕燕的话，哪户人家一定都抢着要吧。」

燕燕很讨厌罗半。罗半对姚儿的态度很强硬，大概是这点让她不高兴吧。

「我看你是新来的吧！自己伺候的家里住了些什么人，总该记一下吧。」

「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姚儿觉得就叫人家罗半他哥未免也太失礼了。虽然也有人说女子主动询问男子的名姓不检点，但姚儿是进宫供职的女子。她想活得积极主动，而非沦于被动。

「这个嘛，我……」

罗半他哥支吾其词，视线落在俊杰身上。俊杰依然两眼发亮地望着罗半他哥。

「叫我罗半他哥就好。」

「罗、罗半他哥吗？」

「对，我是罗半的哥哥，所以是罗半他哥。」

他那像是死心又像是顿悟的清澈眼瞳，遥望着夕阳。

姚儿觉得不愧是罗字一族，又来了个怪人。同时她也觉得罗半他哥很接近燕燕所说的「理想老爷」，但终究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