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话 最后一本

高顺的儿子马闪带着几本图鉴来敲药铺的门。猫猫拿个坐扁的坐垫给还是一样摆张臭脸的青年，替他倒茶。

「壬总管公务繁忙。」

马闪大概是想说他没空过来。

之所以还用壬总管这个宦官称呼，除了作为化名之外，最主要恐怕是因为不能道出本名。至尊至贵的名讳不能在市井小民面前随口说出。

看到平素那个美男子与随从以外的客人到来，绿青馆的娼妓眼睛都炯炯有神；特别是老鸨虽然佯装不在意，但看得出来脑袋里在打算盘。

不同于壬氏来访的时候，药铺的门是开的，可以清楚看见里头的情形。这是马闪的一点顾虑，以免外人误会两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是妳要的东西。」

马闪从布包里拿出厚厚的书递给猫猫。猫猫看过这些从布包里拿出的图鉴。眼前摆着鸟类、鱼类、昆虫与植物的图鉴，猫猫拿起昆虫图鉴。

猫猫基本上只对能当成生药材的东西有兴趣。她逐字逐句地读过了植物图鉴，但昆虫图鉴只有随便翻阅两下。

（好像没看到过。）

左膳说前任药师研究过蝗虫，所以应该有。但是，却遍寻不着。无论重看几次就是找不到，最后连马闪都开始翻阅起来。

「……没有？」

「没有呢。」

「妳上次不是说有吗？」

这样说她也没用，没有就是没有。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被左膳骗了？不，说谎骗人对那个男的并没有好处。

「这本图鉴在收藏起来时，有没有曾经被谁拿走过呢？」

这样一来，就得怀疑扣押东西的武官了，不过……

「谁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喜欢的人就是喜欢。」

不过，这的确不太可能。假如要特地在那里偷东西，照理说应该有明显更值钱的东西可偷才是。

（第一次会有特别服务。）

「不，这是不可能的啊。」

「昆虫图鉴应该有三本才对。」

马闪浑身一颤，维持着坐姿从地板上蹦了起来。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确表演了坐着弹跳的精湛才艺。

换言之，该怎么说才好呢？这位花魁娘子对此似乎心有不满，或者该说欲求不满。

「带我一起去嘛──」

即使是这样的她也不免有缺点。

猫猫用布重新把书包好，然后赶紧回到药铺准备写信。

左膳轻轻抓抓头。

马闪的脸分不清是红是青。猫猫穿起鞋子，吃着手里护着的茶点，心想李白如果这时过来一定很有看头。端出的茶点比壬氏来访时低一个等级，很像是老鸨的作风。即使如此也算是上等货了，散发微微虾香的薄烧煎饼很合猫猫的胃口。

「说到这个，那老先生是怎么死的？」

老鸨也不甘心地说。

「啊啊……」

正在沉吟时，猫猫注意到有个人影往药铺这儿走来。那人步履轻盈曼妙有如柳枝，却有着丰艳的体态，原来是白铃小姐。

「这……这是做什么！」

假如赵迂没有半身麻痺，培育成男仆也不是不行。但是想当青楼的保镳需要有点本领。

左膳换掉脏兮兮的衣着，胡子也剃了，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些。

「好好喔──妳要出门啊？」

虽然结果导致赵迂半身麻痺，但是能让人死后复生的药本来就不容易成功。猫猫认为只能反覆实际试验，慢慢提升成功机率。

「喂，怎么啦？」

猫猫不至于连数字都数错。

「我是去办公事的，你把店门口打扫好要紧。」

「这跟你讲的不一样。」

（明明很好玩的。）

「我的故乡有这种习俗啦。」

（这不就表示……）

接着，猫猫看向坐在人家肩膀上的赵迂。

小丫头羡慕地看着，但猫猫不好当着老鸨的面给她们吃。不得已，猫猫决定就吃到这里，把剩下的留下来。

「不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先生还在的时候，书分明就在那儿啊。」

「我哪知道啊。那类事情大多都是她在处理的。」

阿多身边不只有翠苓，还有子字一族的孩子们。都特地分开抚养，要是带他过去就本末倒置了。

左膳扯掉包书布，确认内容物。他眯起眼睛盯着瞧，「嗯！」脸色一沉。

猫猫轻轻拍两下赵迂的头，把他交给待在一旁的右叫照顾。喜欢小孩的右叫让赵迂坐在自己肩膀上，就这么走开了。之前那个贫民户的女儿也在附近。她姐姐似乎当上了见习娼妓，目前还是试用期。老鸨说过只要她学得慢，就会立刻把她撵出去。父亲来过几次想把女儿带回去，但每次都被男仆赶走；虽然他也来找过猫猫麻烦，但女儿是自愿为娼，猫猫并没有作仲介，因此跟她无关，更何况她还没收到药钱。

猫猫露出有些生闷气的表情，坐上了马车。

「这个嘛，好像是作实验失败喔。」

「书送到了。」

赵迂兴味盎然地扯住猫猫的衣袖。猫猫蹙额颦眉。

（还是让他卖药？）

看来果然是童男。白铃若不是有这种毛病，其实真的是个好大姐。总觉得状况好像一年比一年严重。

猫猫脸孔扭曲。在白铃背后可以看见丝毫无意阻止的老鸨。看来她已经把马闪上下估量完毕了。

马闪拖着险些没被解开的衣带，离开了药铺。猫猫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兜裆布都从绔里露出来了。

左膳拿起画着昆虫的书。昆虫图鉴有两本，都并未记述关于蝗虫的事。集数写着「壹」与「贰」。

（看那样子肯定是童男。）

「知道了，扫地别偷懒啊。」

「要命──到底是谁啊，竟然会去拿那种东西。」

猫猫把所有图鉴交给到来的随从，然后关上了药铺的门。

说着，猫猫把方才马闪带来的书拿给他看。她把用布包起的书放下，发出「砰」一声。

猫猫对左膳的故乡才不感兴趣。不过，她对左膳所说的老先生倒是有兴趣。

「够了！我要回去了。总之东西我已经送到了！」

连同左膳手边的算进去共有十四本，但没有一本写到蝗虫的事。猫猫待在那个研究房的时候也的确有十四本图鉴，所以数量应该没错。

「哎呀，还没掸掉呢。来，我帮官人拍拍，官人别动。」

这数日来，小姐都在磨茶，也就是没有客人的状态。并不是因为不红，而是身为名妓，每日接客反倒不光彩。

「……搞什么嘛。」

对方做事很快，隔日早上回信就送来了。然后立刻来了一辆马车把猫猫接走，为的是前往翠苓安身的地方。记得听说过，她现在人在前四夫人之一阿多的身边。

这表示书打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个房间里。至少在猫猫到那里时，书已经被某人带走了。

骗人，绝对是在骗人。掸灰尘干么需要摸脸颊？

她那风情万种的一举一动，都散发出女子的魅力。眼睛像是婀娜含笑，猫猫却觉得那看起来像肉食野兽的眼神。

有件事一直让猫猫感到不可思议。就是包括赵迂在内，用在孩子们身上的那种反魂药。

猫猫心想，这下得请李白早日存够钱赎走小姐才行，免得赵迂长大后哪天也被吃掉。

猫猫写好信后请男仆传递，很快就送到了。如果想直接送给壬氏，中间必须经过很多程序，因此她大多是送给高顺或马闪。但是马闪有很多地方比较粗心，因此她几乎都是寄给高顺。

猫猫趁马闪还没靠过来之前把药研或乳钵放到架子上，以免被他打翻。茶杯与茶点则放在托盘上，用手端着。

「可惜了，只要尝过一次就能沉浸在极乐世界中出不来啊。」

左膳那副边哼歌边扫地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会被解雇的类型。

「不对，这本书……」

「我问你，老先生的遗体扔去哪里了？」

「嗯？」

猫猫已经通融让她飞黄腾达了再付，希望到时候可以多给点钱。

左膳在门前洒扫。

猫猫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左膳的背。自己怎么会没发现呢？就是子字一族的遗孤兼先帝的外孙女，子翠的异母姐姐啊。

「会不会是进了老先生的棺材啊……」

「既然要作不死药，当然得实际试试吧？」

「干么要那样做？」

他说的老先生，想必是被逐出后宫的医官了。记得听人家说过，那位医官以前在进行长生不死的研究。

（我看是地狱吧？）

「喂。」

「那个房间里就这几本了啊。」

「不就是你吗？」

「我说翠苓姑娘的话妳知道吗？她当过老先生的帮手，是个面无表情的姑娘……大家都说她是小姐的……呃呃，异母姐姐啦。」

左膳的脸孔在抽搐。一开始猫猫还不解原因，但很快就明白了。猫猫的嘴角歪扭到超乎平素的程度，笑得像是心怀鬼胎。

「小姐……」

白铃小姐是个性情豪放的娼妓。她在绿青馆虽是最年长的娼妓，但美貌不见衰退，至今仍能迷倒众多官员士子，笨狗武官李白就是个好例子。至于舞蹈方面，她可是众人口中的京城第一舞伶。而且她总是善待年轻娼妓或小丫头，是大家的好姐姐，只可惜──

「难得的童男跑了……」

「好痛！妳干么啊。」

「她是谁？」

「！」

（那小子该怎么办才好？）

（拜托快点付行不行？）

那么，那些人是用什么作了实验？用过老鼠，但为了得知更正确的结果，最后还是得拿人来试。

白铃不动声色地现身，站到了马闪背后，然后用她那细心保养的春葱指尖滑过马闪的脸颊。

阿多的宅第由于兼作皇帝离宫，相当的富丽堂皇。可能是因为如此，猫猫还没下马车，就被人逼着换了衣服。阿多不可能会在意这种事情，不过基本礼仪或许还是不能少吧。

本事还没强悍到能当男仆时，都是像这样被叫来干些与小丫头无异的活。这是男仆领班右叫的作风。假如甘于这种杂务就表示当不了有用的男仆，没多久就会叫他走人；不服气而试着学做其他差事的人，右叫才会认真提拔他。

「！」

「妳怎么这样啊，小气鬼！」

马闪在狭小的药铺里后退，白铃穷追不舍。

也许是老死的。如果还活着就有阿爹那个年纪了，所以并不奇怪。既然说在西方留学过，搞不好两人还认识。

白铃依依不舍地坐到地上。

猫猫老早就隐约如此觉得，这下更是确定了。她一边心想「果不其然」，一边靠着墙壁再吃一片煎饼，和着茶咽下。

「啊，对不起，我看你肩膀上有灰尘。」

「喂，这些不是全部喔。」

可是，目前赵迂对卖药一点兴趣也没有。猫猫在他这个年纪，少说已经学会百种生药的配方了。

「失败？」

猫猫抓起长长裙裳走路，以免弄脏了它。她踏进气势宏伟的宫门，走在铺满砂砾的庭院里。庭院里园林石、砂砾与青苔美丽如画，让人感受到园丁引以为豪的美感。

走了一段路后抵达的房间，除了家长阿多之外另有一人。两人皆穿着男装。

「欢迎妳来。」

阿多凛然的语气依旧如昔，毋宁说比起以往更加生气勃勃。现在的生活与这身打扮，或许都更适合她。

另一人是翠苓。翠苓不知是仿照阿多的作法，或是有其他女扮男装的理由。她还是一样地面无表情，隔着一步站在阿多背后。

「开场白就免了吧。我与妳们同席，不过妳们不用在意，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阿多说着，悠闲地坐到了罗汉床上。她用手势示意两人坐下，于是先由猫猫这个客人就座，然后翠苓才坐下。

（说是不用在意，可是……）

任谁碰到这种场面都会在意吧。猫猫一边觉得难以施展，一边把随从拿来的图鉴放到桌上。

反正如果是不便让外人知道的事，壬氏他们应该会做更多考量才是。猫猫只能开门见山地说话。

「不知姑娘有没有见过这些书？」

「这些是我师父用过的书。」

可能因为是当着阿多的面，翠苓的讲话口气比平素殷勤了些。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翠苓偏着头看看图鉴。

「……少了一本。记得应该有十五本才对。」

「姑娘知道剩下的一本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

翠苓讲话声调平静，看起来不像在说谎。更何况她应该没有理由说谎。

她已经与子字一族断绝关系了。如今她再也不便抛头露面，只能让人养着终老一生。猫猫不知道她今后有何打算，也不知道皇上的想法，只觉得这样很可惜，毕竟她是一位优秀的药师。

「记得。」

「还记得那个温泉乡吗？」

讲到「那丫头」，翠苓脸色又是一沉。

猫猫是在京城长大的，没见过此种现象。但从农村被卖到烟花巷的娼妓当中，有很多姑娘就是遭逢蝗灾无粮可吃才被卖过来的。

「妳是说他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无论再怎么聪明，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就表示今年会发生更大的灾害？」

「夫人恕罪。」

纸上绘有许多精细的昆虫图画。每张图画都大同小异，但上头写说是飞蝗，所以应该都是飞蝗。有的画出全身，有的将焦点放在脚或翅膀上，分解成各部位绘制，各有不同。虽然稍有褪色，但仍看得出有仔细地上色。

赵迂服药后死去，又死而复生。但是这样做的结果，导致他半身失去自由，也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果然还活着，对吧？」

此外，书上建议在变为成虫后，可以焚烧火堆。这是自古以来的应对法，也就是所谓的飞蛾扑火。

「这些是收到灾情报告的农村位置。妳从这些能看出什么吗？」

翠苓神色悲伤，睫毛低垂。

然而蝗灾这种现象一旦误判状况，百姓就会饿死。别小看区区虫子，有时牠们能够铺天盖地，吞食一切五谷杂粮。

既然说不知道书的下落，接着只能问这个问题了。

（真是个精明的丫头。）

猫猫追溯记忆。是在城寨发生过什么事吗？还是更早之前……

「似乎是的。」

猫猫开著书页，放在地板上好让壬氏看见。然后，她仔仔细细地把掉出来的纸片一张张排好。

「那件事我并未参与。我怕虫子，虫子都是那丫头份内的事。」

「这边似乎是平时常见的飞蝗。」

翠苓的视线低垂。她缓缓阖眼，然后死了心般地点点头。

子字一族这事若是再加上隔年的蝗灾，对一个国家来说绝没有好影响。

「！」

到底是什么……

「然后上头写说，去年发生的小规模蝗灾有可能是这一种。」

但猫猫觉得道声歉是应该的。不过，方才阿多所言让猫猫觉得好像有种想法呼之欲出。

话说回来，猫猫与壬氏想知道的都不只这些。也就是说既然曾经研究过蝗灾，想必也调查过预防的方法。

人们到温泉乡是为了养病。那样的病人多的是。

然而……

涂成茶色的飞蝗，翅膀比绿色的长。

她一边回想起子翠边笑得开怀边对她恶作剧的神情，一边连连拍打桌子。

「就我听起来，『那丫头』似乎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呢。」

「应该是，但是当地已经数十年没发生过严重蝗灾了。」

「失礼了。」

一方面也是为了实验，翠苓的师父服下了反魂药。然后从她的口气，听得出来那人还活着。只是──

上面写着发生小规模灾害后，必须趁下一场灾害发生前应对，并罗列出应对方法。每种方法都近乎于人海战术。文中提到重点在于趁幼虫时期加以驱除，并写出了有效驱除幼虫的杀虫剂制造法。可能因为必须大量消耗的关系，药剂似乎是以比较容易入手的材料制成。

不在就是不在，一点办法也没有。在翠苓的心中，子翠恐怕已经是过去的人了。这句话让猫猫握紧拳头。

「我不喜欢这么拘束，希望妳可以再放轻松一点。像我不就没在意这些，自顾自地在想事情吗？」

「在那里的其中一位卧床不起的老人就是我的师父。」

「那么，我想了解妳师父以前作过的蝗虫研究。」

「那么，姑娘的师父现在人在何处？」

猫猫不知道翠苓与子翠，这两人作为异母姐妹建立起了何种关系。只是聪慧的翠苓应该已察觉到子翠起事的原因跟自己也有关系。子翠在为这国家清除积弊的同时，也想让姐姐脱离母亲的桎梏。

「……」

听闻蝗灾大多发生于广阔平原。的确这些农村的位置全都邻近平原。

换言之，小规模的蝗灾正是日后大规模灾害的前兆。

对于猫猫的问题，翠苓微微睁眼回答：

据说病坊曾经一时遭到封锁。虽说不是所有人，但帮助他人逃出后宫就是重罪，其中名唤深绿的宫女更是罪不可赦。深绿企图自尽，虽然一息尚存，但以罪人的身分被押进大牢。

「那么，这个聪明的孩子什么都没留下就消失了？」

然而病坊在后宫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听说如今已经解除封锁，只是有宦官监视着。

「师父已经连自己是何人都忘了。假若师父身体健朗如前，那丫头应该也不会想到把妳牵扯进来。」

只听见砰一声。猫猫将手支在桌上，翠苓霍地站了起来。

「有点不对，但差不多是这样。应该说也许妳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已经与师父擦身而过了。」

「他现在叫赵迂，对吧。看着那孩子，妳想像不到吗？」

在那之前……后宫，还是尚药局？不，非也。

猫猫顿时觉得浑身虚脱无力。还以为好不容易得到情报了。不，还有希望。

记得那儿应该是……

壬氏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个圈给猫猫看，位置在北部子字一族的直辖封地附近。当地虽是物产丰饶的农村地带，但邻接森林或山地。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了。」

近乎拷问的责罚，造成翠苓害怕虫子或蛇。而「那丫头」已经不在了。

「是，只是不知道规模将会多大。」

壬氏一边抓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大张地图。这是国内从中央到子北州与西部的地图，上面画有好几个朱红色圆圈。题外话，中央称作华央州。今后子北州会如何改名尚且不得而知，不过目前还没有要更动的样子。

猫猫将昆虫图鉴放在翠苓面前。但翠苓又一次摇头。

为了让药师专心调制不死药，他们想把原先的研究消于无形。但翠苓的师父想继续研究，于是让负责伺候饭食的左膳帮忙，做了多方调查。

是什么事情来着？

「而怀疑今年可能会增加数量的，就是这个。听闻会引发蝗灾的是这一种。」

忽然间，原本静静聆听的阿多有了动作。她将茶杯放到桌上，看向翠苓。

「不，如果一无所知地任由事态发生，之后灾情恐怕会相当严重。能得知杀虫剂的配方已经很有收获了。」

猫猫的肩膀再度颓然下垂。

「病坊！是病坊，病坊现在怎么样了？」

而且，时机不巧。去年子字一族满门遭戮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全国上下。

猫猫接过图鉴后，开始信手翻页。她发现有个地方写了格外多的注释。慢慢翻开一看，哗啦一声，一些写满字迹的纸片从中掉了出来。

猫猫想起那个再也无缘相见的姑娘，笑了起来。想到她可能是抓准最后一刻让猫猫看到图鉴，猫猫心里涌起的已经不是懊恼，而是笑意了。

猫猫在被翠苓从后宫掳走之前，原本是待在病坊。她在那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放在书架上的书籍。那不正是一本图鉴，而且写的还是昆虫吗？

「也是。」

「原来是这样啊。」

阿多对道歉的翠苓说。

猫猫又一次「砰！」拍了一下桌子。

猫猫拿起正中央的飞蝗图。外形介于绿色与茶色的之间，颜色也是介于其间。

猫猫指着涂成绿色的飞蝗。描绘全身的图画看不出来，但从经过分解，只画翅膀部分的画来看，翅膀似乎比另外两种稍短了些。

「……正如妳所说的。不然恐怕没有其他法子能离开那座城寨。」

翠苓一瞬间抖了一下，猫猫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阿多边喝茶边看着这个场面。

「这可难倒小女子了。」

飞蝗在条件齐全时，会逐渐改变身体颜色或翅膀的形状。此种变化需要几个世代，而且数量似乎会随之增加。至于是因为数量增加所以改变形状，或是因为要改变形状而使得数量增加，图鉴上注释说明原因比较偏向前者。

壬氏也该看得懂图鉴的文字才是，不过猫猫刻意讲出来。因为这样做可以将知识清晰烙印在脑海里，易于记忆。她认为壬氏之所以没吭声，也是理解到她的此种想法。

「换言之，绿色的会循序渐进，变成这种茶色的飞蝗是吧。」

「这样就行了吧？」

「没得到什么重要的情报呢。」

在这些纸片当中，昆虫图画粗分有两种，细分则有三种。猫猫一边阅读图鉴记述的文字，一边替这些图划分类。

猫猫确认性地问了。

不知为何，壬氏颇有火气地用手指敲打这块森林地带。

「师父于受命调制不死药之际，原先调查的资料几乎悉数遭到销毁。能带出来的就只有那个房间里的那些。」

「姑娘的师父亲自试过反魂药了，对吧？」

书中没有关于特效药的记载。

「怎么说？」

不过，猫猫被掳之际，病坊里的一应物品全被扣押，而猫猫看过的图鉴也是其中之一。

「……是这么回事啊。」

就是那个祭祀狐狸的避世村庄。那天看到的灯笼火光仍然历历在目。

「但是，我想妳是问不出妳想知道的事情的。因为不管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

「没事，放轻松。」

「常发生于平原，是否还是因为利于飞蝗成长呢？」

壬氏递出图鉴。他今日似乎得到准假。高顺应该正在药铺外头向小丫头要茶喝。

「一般来说若是离森林近，鸟类应该会吃掉虫子……」

「问题就在这里。」

壬氏神色尴尬地抓了抓头。

子北州原本有着大片森林，但壬氏说这附近早已化作秃山。国内的森林在女皇时代曾禁止滥垦滥伐；然而在女皇驾崩后，子字一族一些道德沦丧的家伙似乎就开始瞒着朝廷砍伐树木。

说是把流入国内市场的那一部分提高价钱以避免穿帮，其他部分则卖到国外。过度的砍伐行为似乎严重破坏了当地的自然水土。

「……那不就表示是因为这样导致鸟类消失，才会引发蝗灾了？」

「很有这个可能。」

怪了，越听越悲哀。

壬氏之所以如此沮丧，可能是对子北州的森林资源或多或少寄予过期待。他也许是认为可以卖木材换钱，从远方收购粮食来弥补米谷的歉收；如今这个算盘是彻底白打了。

（嗯？）

这样一来，猫猫对女皇限制砍伐森林的理由有了点想法，不过这事以后再慢慢思考。

猫猫盯着图鉴瞧。她反覆阅读关于杀虫剂的记载，然后站起来。她从房间书架拿下一本书，啪啦啪啦地翻开书页，拿给壬氏看。

「小女子认为只靠这个配方，药剂是完全不够用的。虽然效果可能稍差一点，不过小女子还是准备一下其他配方好了。」

然后其他想到的事是……

「索性放火把幼虫生长的地方全烧了如何？」

「嗯──这要视地点而定。我觉得烧死幼虫的确是最快的法子。」

再来还能想到的，就是……

「禁捕麻雀吧。」

麻雀虽被视为害鸟，但也是能够吃掉害虫的功臣。在结穗之前，损失应该还不会太大。只是以捕雀维生的一些人可能会有怨言。

即使把这些方法全试过一遍，也不知道能减少多少灾情。当然也有可能根本没发生蝗灾，不过那样更好，不会造成问题。

后来，壬氏决定吃过晚膳再回去。由于药铺实在太狭小，猫猫准备了一间平素无人使用的客房。

「对了，壬总管。」

她原本打算只要壬氏一有不高兴，就马上把飞蝗收走。况且老鸨也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瞪她。

猫猫不懂他想说什么，拿起调羹。难道是不喜欢里面的料？猫猫舀起粥看看。但甫一舀起，壬氏就一口含住了调羹。

「我让右叫去做了，他会处理的。」

猫猫脸上浮现若有似无的笑。壬氏见状再次僵住。

「只要数量不增加就没事了。」

「但她就是给我啦，又不会怎样。先别说这个了，妳到那儿坐下。」

「好了啦，认真点回答。」

「要是有东西能替代就好了。」

猫猫虽这么说，却感到有些遗憾。

「心广体胖比瘦筋巴骨的好。」

（该适可而止了吧。）

（麻烦死了。）

把负面可能性一个个摘除，正是为政者的职责。即使这样做不能获得应有的评价，也还是得做。

壬氏由于相貌出众，即使在绿青馆也尽量不以真面目示人。老鸨也不愿让娼妓瞧见，说是怕她们无心服侍客人。

「麻子脸，跟我说妳喜欢怎样的男人。」

壬氏无视于这几个人，咀嚼一番之后咽了下去。虽然还是一副厌恶的表情，但也用有话想说的眼神看着猫猫。

「啊──」

猫猫半睁着眼，这次换成用筷子夹起飞蝗。壬氏虽然又蹙眉颦额，但张嘴吃了飞蝗。

猫猫很想早早把药铺收了打道回府，偏偏这小鬼一堆任性要求。

然而……

猫猫觉得这小鬼乱讲话，懒得理他，拿起装在篮子里的寝衣就想准备洗澡，却被老鸨扯住衣袖拦了下来。

猫猫把粥碗端给壬氏，但他不肯接过。壬氏看看粥，又看看猫猫。

接着传来喀哒一声，小丫头哭哭啼啼地蹲到地上，让赵迂安抚着。

老鸨是个守财奴，猫猫不认为她会轻易把昂贵的纸拿来送人。

「小气老太婆送你纸？」

猫猫心想老实回答才是上策，不得已只好在被褥上坐下。由于天冷，她把脚塞进被子里。

猫猫心想，这景象有这么吓人吗？也许对小孩子来说刺激太大了。

「猫猫，不可以违逆嬷嬷哟！」

看到嬷嬷这么亲切，猫猫不小心说溜了嘴。速度快到不像个老妇的拳头落到头上。这个臭老太婆明明都一脚踏进棺材了，个头却比猫猫大，高举捶下的拳头力道大到让猫猫差点没痛得死去活来。

「啥？」

「拿粥来。」

一般都说浓密的胡子比较有男子气概，但猫猫觉得肮脏胜过男人味。再说她有时看到一些人疏于保养胡子，上头偶尔沾有米粒，每次看了就生气。

「总之妳到底喜欢哪一型啦？像是高个子或是虎背熊腰什么的，总能举出几个吧。」

「那长相呢？」

「……」

「总管不如先用过膳再回去吧？」

猫猫再度用调羹舀起粥，壬氏又靠了过来。猫猫怕粥洒了，于是送到他的嘴边。壬氏一口吃下。

「胡子呢？」

「柔和的比犀利的好。」

「禁捕麻雀啊，做得太急躁可能会引发反弹声浪。」

不用说也知道，猫猫端出了还剩在那儿的干烧飞蝗。当然，猫猫无意逼他吃，只是怀着一点小小恶作剧的心情罢了。

（好好好。）

「何……何事？」

「嬷嬷，妳不用盯客人时辰吗？」

（这里头绝对有鬼。）

壬氏咽下飞蝗后又看向了猫猫。

「啊，是！」

「废话少说。我在方才那房间里铺好被褥了。睡前记得洗澡啊，水应该还是热的。」

猫猫毕恭毕敬地如此进言。不怀好意地笑着。

（要凉掉喽？）

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壬氏比方才显现出了更坚定的决心。

「……这个当作是最终手段好吗？」

「麻子脸，我带她离开一下。还有小哥，自己做出的事情自己要负责喔。」

「干么？」

「……」

干脆现在就把剩在那儿的干烧飞蝗拿出来给他吃算了──猫猫心想。

壬氏好不容易才恢复动作，仰首朝天，轻轻用指尖按住眉间低声呻吟。看来他内心正在一番纠葛。最后……

跑来偷吃晚膳的赵迂脸孔抽搐，直摇头说「太不应该了」。

连白铃都这么说。

猫猫正在奇怪大伙儿又不是没事做，为何要聚集在这里时，赵迂准备好了毛笔，看着猫猫。

（……）

猫猫一反常态地，做出用筷子夹菜喂他吃的动作。

高顺双手颤抖。

只听见高顺「噫！」地哀叫。

「好啦，照赵迂说的做。妳今晚就在这儿睡下吧，回去还要烧火多费事啊。寝衣也帮妳准备好了。」

就连老鸨的脸部肌肉都在抽搐。

「嗯嗯。」

壬氏紧皱眉头咀嚼着飞蝗，让猫猫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那是一种意义不同于壬氏的女装，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

赵迂把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小丫头带走了。

所以送来膳食的小丫头才会是那个口不能言的姑娘，也就是那对贫民窟姐妹的妹妹。妹妹虽未卖身，但姐姐认为与其让她回父亲身边，不如留在绿青馆。只是老鸨没好心到白白养她，因此让她作小丫头。小姑娘虽然个性非常胆小，但因为不愿意回父亲身边的关系，做事相当勤劳。

「哦，嬷嬷给的。」

有点孩子王个性的赵迂，经常袒护这个性情懦弱的小丫头。本人虽坚称「因为她是我的手下」，实际上是如何就难说了。

（真是对不起。）

但猫猫半开玩笑地夹起的飞蝗，壬氏在踌躇一瞬间后竟然张嘴咬住了。反倒是猫猫忍不住目瞪口歪起来。

端来晚膳的小丫头，好像喜爱的娃娃沾了泥巴似的哭丧着脸。

（又不是小娃儿。）

壬氏鼓着脸颊，光是咽下飞蝗就已经很费力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吃得津津有味，但猫猫夹过来他就吃。

（不太对劲。）

她不耐烦地想把小鬼赶走，岂料背后传来了沙哑的嗓音：

壬氏僵住了。平素英姿焕发的男子，似乎霎时变得颜色枯槁。

在京城市集上就能买到麻雀菜肴，属于随处可见，比较普遍的一种食材。

高个子会让娇小的猫猫看到脖子痛。太瘦会让人误会猫猫饿着他了。

不知为何，白铃小姐与女华小姐都来看热闹，两人今天似乎在磨茶。其他娼妓则在招呼客人。

「嬷嬷，妳是怎么了？是看到奇怪的东西，疯魔了吗？」

猫猫虽这么想，但难得有这好事，就进了房间。赵迂把纸铺平，老鸨也勤快地磨墨。

「喂，麻子脸。」

「不要太高大比较好。」

「为什么啊。」

「不如索性将飞蝗菜肴作成宫廷菜如何？」

「你这纸哪儿来的？」

周遭旁人似乎也有同感，所有人无不是一副背后遭到雷击的神情。

猫猫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忍不住说了出来。这么一来，飞蝗就会变成御膳食材，想必会有很多人试着去捕，况且只要皇帝在吃，达官贵人应该也会争相仿效才是。

女华面容冷若冰霜地抽着烟斗。虽然正值客人出入的时段，不过这个房间是专供想秘密行事之人使用，不太会有人过来。因此即使稍嫌有失庄重，嬷嬷也不会说什么。

看来他是真的很不想吃那个。

猫猫再度把调羹送到壬氏的嘴边。

岂料──

壬氏有点结巴地回话。

（这家伙……）

「……」

「有也无妨，但不要太浓。」

壬氏回去后，照顾完小丫头的赵迂来了。不知为何，手上拿着纸笔。

像什么狐狸眼完全不行，根本糟透了，最好统统绝种。

「眉毛也下垂一点比较好？」

「哦，这就随便。」

「嗯──那大致上就这样吧。」

赵迂拿起画好的纸扇风。

「哎呀──感觉有点土气呢。」

喜欢肌肉壮汉的白铃说道。

「一副不知世间险恶的脸孔呢。」

老鸨也没给什么好评价。

「这什么啊，我可不要。」

女华讲话丝毫不留情面。这位名列三姬之一的娼妓，虽是娼妓却恨透了男人，性情乖僻，几乎哪种男人都看不上眼。

而猫猫也看了看画像。

「……」

「怎么啦？」

老鸨向无言的猫猫问道。

「没有，只是实在太像了。」

「什么──难道说猫猫妳有心仪的官人？」

相较于兴奋雀跃的白铃，老鸨的表情闷闷不乐。

的确是不讨厌没错。

「是什么样的男人？」

这就是现实。

「天下没有不变心的郎君，待在这儿看到都烦了。相信对方又能得到什么？」

「我不是不能体会妳的心情。毕竟男人这种东西都是见异思迁，位高权重的男人更是如此。」

猫猫看到弹落火盆的烟灰，稍稍皱起了眉头。

女华放下烟斗。那动作虽然佣懒，却不失美感。三姬中年岁最小的这一位是个才女，客人敬爱的是她的才华。时人甚至说只要够本事与女华谈古论今，考上科举都不是问题，有时常客还会带家境富裕的考生来讨吉祥。

「小姐，妳抽得凶了点吧？」

「什么嘛──真没意思。」

听完令人扫兴的答案后，众人纷纷快步离开了房间。

女华再度拿起烟斗，静静地弹落里头的灰。然后她将烟草塞进去，用火盆取火。白烟笼罩了她一身。

原本想聊风流韵事聊个痛快的白铃，一旦失去兴趣就跑得比谁都快。她瞄了猫猫一眼，但猫猫决定当作没发现。老鸨也一脸没趣的表情离开房间，赵迂去洗澡了。

「若妳的个性像白铃姐的话，我不会阻止妳，毕竟她是个妖姬。但妳不同。白铃姐嫌妳不干不脆，但我很希望她能理解妳与她的个性不同。猫猫，因为妳的个性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我。」

最后只剩下抽着烟斗的女华。

「我终究是个妓女，而妳是妓女之子。」

「不，问题不在于男人不男人。」

她说「没客人上门时，就随我高兴吧」，朝着天空呼出长长的一口烟。

「这画得跟后宫医官一模一样。」

今霄在这青楼又将萌生几株爱苗，然后随着破晓而慢慢凋零。女华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向猫猫。

「……」

纸上画着一个与庸医如出一辙的男子。

因为那人是宦官……

女华悄悄打开窗户，冷风从打开的缝隙吹进来。晕开一片墨色的天空挂着弦月稀星，还可看见几扇映照出男女剪影的窗户。

「没关系，偶尔罢了。谁叫那些一脸正经八百的文官，都讨厌女子抽烟斗呢？」

猫猫明白她的意思。大概……说的一定是那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