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話 聚會

這是爲了您的安全着想——這話壬氏不知聽幾遍了。

壬氏過着近乎軟禁的生活，已經超過了一個月。行動範圍僅限玉袁的別邸內。他有時會被請至本邸或官府，但周圍總是有武官們跟得緊，動彈不得。

他趁着移動時往馬車外瞥了一眼，看得出來民不聊生。但是原本情況應該會比這更嚴重。

壬氏是以蝗災可能會發生爲前提來到西都，也查過了歷史上蝗災的文獻。作物會被食盡，捱餓的民衆甚至敢做出同類相食的行爲。

蝗災能滅國，這句話可不是誇大其辭。

而不滿與憤怒的矛頭，自然會指向總攬國政的皇族。他之所以安分過着軟禁生活就是爲了這原因。

如今，壬氏的行動全把攬在玉鶯手裏。壬氏身邊的人對此並不滿意。豈止如此，說不定他們還嫌這主人優柔寡斷。

壬氏有他的立場。

亦即以皇弟身分，藉口來西都視察。既是視察，怎麼說就只是客人。

假若破壞這個前提，日後會形成弊害。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竊以爲啊，月君您有點兒太委屈自己了。」

馬車裏坐在他另一邊的雀神色自若地說道。他除了護衛之外另選一名侍女跟隨，但既不是水蓮也不是桃美。

爲防意外狀況發生，他挑了最能因應狀況的人選。這次同行的護衛是高順。平常都是讓馬閃跟着，但這次要面對的人物與他恐怕八字不合。

看到壬氏在西都受到的待遇，最憤憤不平的是馬閃。無論身手多好，不懂得控制脾氣就是不行。

「這樣下去，別人會以爲中央來了個公子哥兒當玉鶯老爺的陪襯唷。」

雀靈活地擺動指尖，手指間夾着好幾顆小珠子。珠子一下變多一下消失，讓人目不暇給。

「我明白。」

所以壬氏此時，才正要前往官府。

壬氏有身爲客人的立場，但自認爲在西都能做的事都做了。他派人去指示使用事先準備的糧食，糧食立刻就被拿去用了。他也派人前往附近的各個村莊，掌握受災情形。又根據受災情形，試算所需的糧食。他很慶幸有帶馬良這個文官過來。

「屆時我將竭力盡忠，成爲您的左右手。」

「若能請月君領軍，西域百姓必定士氣大振。」

只是玉鶯恐怕並不知道，實際上巫女還活着，並由壬氏暗中保護。

「想請中央加派武官。」

房間角落有幾名官員，拿着一些文書聽候差遣。

當然快了。因爲壬氏早在向玉鶯陳報的數日前，就向中央申請救災了。這麼做是考慮到反正申請書送到了，也還得進行商議拖上幾日。

「……什麼意思？」

後面聽候差遣的官員將一大張紙交給玉鶯。

去年壬氏讓砂歐巫女命喪他鄉，成了他對砂歐的一份虧欠。

壬氏這下明白玉鶯爲何把羅漢找來了。無論是用人下將棋還是用社稷版圖下圍棋，對羅漢而言都只是遊戲。

那樣恐怕無法讓各地都得到足夠的糧食。此外不只是夷狄來襲，外國也有可能來犯。努力湊得的糧食，會白白被賊人搶去。

壬氏聽說過玉鶯在進行徵兵，但他選在這時候提起會讓人無法反駁。玉鶯也不是傻子。

看來圓圈代表的是盜賊出現之處。

「勞煩月君特地移駕。」

內容是壬氏等人自己試算的糧食分配比例。此外也查出了糧食仍然不足時的救荒作物，以及收成較早的作物種類。這方面仰賴了貓貓與羅半他哥等人的知識。另外還整理出了藥品等重要性僅次於糧食的所需物資。

換言之，紅圈就是疑似夷狄的盜賊作亂之處了。雖說戌西州地處邊陲，但壬氏覺得數量似乎也太多了。

即使在人民生活富足的京城，他仍然看過飢餓的孩子在地上放空碗要飯，暗娼蒙着臉想把客人拉進暗處，或是爹孃把親骨肉賣到娼館。

玉鶯滿意地看着羅漢。雖然平素只是個無藥可救的中年人，但論解讀他人行動方式的能力無人能出其右。

雀眯起眼睛往外看。

天災之所以會造成人民動亂，是因爲心裏不安。就算只是領到一碗粥或是一個飯糰，多少也能收到安撫人心之效。

玉鶯與羅漢已經落坐。羅漢可能是閒着無聊，自顧自地在解圍棋殘局。

「所以要鎮壓夷狄？」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壬氏仍然不像其他百姓必須捱餓。這種身分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我不懂什麼大義名分，只想下將棋下贏別人。」

有什麼無聊的自尊捨棄便是，人家想趁機搶風頭就讓他去搶。比起對方固執地拒絕救濟，被人利用還輕鬆多了。不，壬氏甚至覺得其實是自己在利用對方。

而貿易大國砂歐，無論海陸兩路皆可通達四方。的確，考慮到糧食的安定供給，能夠自由使用砂歐的港口會輕鬆不少，但同時也得支付鉅額的下碇稅。砂歐的糧食也有短缺之虞，爲了保障國內所需很可能會獅子大開口。

玉鶯又拿了一份地圖來擺在一起。這次是範圍更廣的地圖，砂歐、北亞連與亞南都在範圍內。

「哦。」

想着想着，已經抵達目的地的官府。

「非也。」

玉鶯指出的是砂歐。

他事前已將蝗災發生的可能性納入考量，向皇上與幾名重臣、部下說過。而他也考慮過蝗災發生在西都的可能性。

「砂歐用殺害巫女的方式，要脅茘國屈從。這作爲開戰名義夠充分了吧，皇弟殿下？」

「從位置來看，紅色是夷狄來襲吧。」

不能宣稱是視察，卻高高在上地坐馬車觀望，只要用自己的雙腳走在地上，這種教人不忍卒睹的現象要看多少就有多少。

玉鶯咧嘴一笑。此人長得跟玉袁不太像，比較像是武官而非商人，屬於勇勝於謀的男子。

玉鶯在桌上攤開的是地圖。是戌西州的輿圖，但有幾處以筆蘸墨圈起。圓圈分成紅黑二色，越靠西側地域紅圈越多。

的確看在旁人眼裏，茘國等於是單方面喫虧。甚至還害得皇族丟盡顏面。

「……就算叫來武官，打仗仍然需要兵士。」

「羅漢閣下，您覺得呢？」

最後，壬氏寧可自己揹黑鍋，將功勞讓給玉鶯這個男人。

「是，我正想請中央援助。需要一些人力。」

高順與雀在使眼色。

「不如對此地下手吧？」

「到嘍～」

壬氏聽懂他的意思了。說的是砂歐巫女一事。

比起沒人能呼喚的「華瑞月」，能叫出口的「壬氏」要好得多了。即使他希望別人能更不拘禮地找他攀談，但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想迅速行事，最好的方法便是藉助玉鶯的力量。

人手不夠是事實，但胡亂增加人力也喂不飽。如果意思是想增加農民，不如訓練當地百姓比較好。

從中央與壬氏同行，知道真相的部下們無不義憤填膺。但這裏是西都，壬氏想發糧也沒有人手。也沒帶能煮粥賑濟百姓的傭人過來。

玉鶯誤會了，以爲壬氏想宣示他的權力。

要是馬閃知道了不知會怎麼想？也許會暴跳如雷卻不能拿壬氏出氣，只好把房間裏的一應什物都砸壞。

糧食有無會如實突顯出貧富差距。窮苦人連果腹都有困難，便會鋌而走險。壬氏之所以急着發糧賙濟，正是因爲在窮苦人走上歪路之前餵飽他們，能夠壓抑這種衝動。

「可以推測應該是鬧了蝗災，盜賊纔會跋涉遠路入侵茘國。」

「的確。在我們西域，民衆個個忠心赤膽。就說農民，起事時大多數都願意出人出力。現有皇弟殿下領軍，又有羅漢閣下施謀用智，楊姓家族也願盡棉薄之力輔佐殿下。」

壬氏讓人替自己換上綾羅綢緞，喫不含雜谷的白米粥，每晚用清澈的熱水泡澡。

壬氏很中意壬氏這個名字。縱然這只是用來欺騙女子園囿的百花或宦官們的假名。

羅漢不再解殘局，定睛注視着地圖，眼神與下棋時如出一轍。他向副手伸出手去，接過了袋子。袋裏裝的似乎是將棋棋子。

「想請兩位看看這個。」

幾年前也發生過相同的事，當時只把他們趕回去就沒事了。記得地方不在戌西州，應該是子北州的西邊。

就氣氛而論，與上回、上上回見面的時候有所不同。最令他在意的是羅漢也來同席。這個天賦過人但我行我素的男人，令人摸不透他的行動原則。玉鶯讓這人來同坐，究竟有何打算？

不拘禮法與被人小看，是兩回事。

「正是如此。」

「要將糧食送到西部地域，最快的方法是什麼？我想應該不是陸路，而是海路吧。」

「增加了嗎？」

壬氏看着玉鶯，想問個明白。

「正是，去年已經出沒頻仍，但還是今年特別多。我已盡微薄力量修整武備，沒想到卻發生了蝗災。」

「閣下果然有見識。」

高順拿出文書。

羅漢沒有惡意，但也沒有善心。只要自己與親人不受傷害，沒什麼事能打動他。然而如果有機會參加好玩的遊戲，他是不會錯過的。

炙熱的視線刺痛了壬氏。這人真的和玉葉後是血親嗎？她雖然也有不好惹的地方，但兩人截然不同。

「閣下有何要事？若是關於蝗災的事，我這邊帶了些檔冊過來。」

沒帶馬閃來果然是對的。皇族進入房間時任何人還坐着就是不敬。附帶一提，羅漢繼續解他的殘局不理人。

壬氏準備拿出另一套態度。

「巫女是被砂歐之女所殺。即便已作爲中級嬪妃進入後宮，外國女子做的事卻全得由茘國來承擔，竊以爲並不合理。」

玉鶯向羅漢問道。

對方準備的房間裏有張圓桌。

玉鶯起身說道。

而玉鶯找來壬氏，目的就在這裏。

結果原本由壬氏帶來西都的糧食，也變成由玉鶯來發放。

京城救濟得早，是因爲壬氏一收到羅半他哥的通知，就派人馬上飛遞。如果屆時什麼也沒發生，說是不懂事的公子王孫弄錯了就好。

壬氏曾經多次因爲不懂市場物價而讓人聽到傻眼，但他自認爲近幾年在這方面已稍有長進。

「指的是盜賊嗎？」

本來在解殘局的羅漢抬起了頭來。

蝗災發生的範圍極廣，越是沒做對策災情就越嚴重。外國也一定災情重大……不，就算比茘國更嚴重也不奇怪。

爲了不讓百姓捱餓，用的手段居然是掠奪。這樣豈非與盜賊無異？

「所以就要啓戰端？」

說這些難道是想煽動他身爲皇族的尊嚴？

蝗災一發生，玉鶯的使者就來見壬氏了。壬氏告訴對方自己平安無事，同時徵詢道：「我想向中央請求救災，可乎？」接着告訴對方，希望能由玉鶯來領取救濟物資。

「嗯？您反對嗎？但我怎麼記得論與砂歐開戰的大義名分，就屬月君最有資格？」

「武官？爲了鎮壓盜賊嗎？」

說着，他就開始在地圖上擺棋子。副手歉疚地看着壬氏。

玉鶯的語氣充滿自信。

壬氏儘可能壓抑聲調。本來覺得功勞要被搶去多少都隨他，但這話就實在不能當作沒聽見了。

不過，請求救災是壬氏擅作主張。他沒有證據能確定蝗災必定會發生。因此運糧救濟的船也有可能無法獲准入港。

玉鶯的眼神訴說着他亟欲開戰的熱情。

「關於蝗災，多虧月君鼎力相助。萬萬沒想到中央的救濟物資會來得如此之快。」

皇弟就應該無能，被民衆輕侮也無妨。最好能做個連當成傀儡的價值都沒有的存在。

「應該還需要更多援助吧？」

「您難道不認爲羣衆想看到的是身爲領袖的您，而非客人嗎？」

壬氏也看過案卷。照現在的糧食狀況，恐怕只能撐上兩、三個月。救災也是有限度的，必須及早種植能夠較快收成的作物。

「人力？閣下此話何意？」

開戰的名義，在特定的時代要多少有多少。因爲光是聲稱皇族名聲受辱，就可以將對方滅族了。

「就如同您所看到的。這次在戌西州當中，受災最嚴重的要屬西部地域。假設各國皆有災情，想從外國進口農作物會是件難事。但如果以陸路運送糧食，結果會是如何？」

「楊姓家族是吧？」

玉袁原爲商人，但權力遍及戌西州全境。現在的勢力或許甚至超越了十七年前滅族的戌字一族。

壬氏眯起眼睛。

「那麼，玉袁國丈對此事知情嗎？」

儘管只有一瞬間，玉鶯的眉毛動了一下。

「父親從以前就常說，希望能讓勢力延伸至砂歐。」

「哦，也就是說玉袁國丈還不知情了。閣下卻說楊姓家族願意輔佐我？」

壬氏自始至終冷靜應對。

他想起待在後宮，面對嬪妃羣魔亂舞的那段時期。但是比起女子的謊言，男子吹的牛皮隨便都能戳破。

「的確考慮到海路之便，砂歐海港令人垂涎。但是這麼做弊害太多了。陸路緊鄰砂歐的國家呢？那些地域的貿易品將不會再輸入我國。況且攻擊保持中立態度的砂歐說得過去嗎？如此無啻於向各國宣稱我國野蠻無信。我認爲若是玉袁國丈，這些問題都會經過仔細考量。」

玉袁曾是商人，不會只看眼前的利益，什麼會形成障礙應該都會確認清楚。即使兒子寫信與他商量過，也應該會開導兒子現在不是時候。

聽到玉袁的名字，玉鶯的眼神似乎動搖了一下。

然後他感覺到玉鶯散發出一種怏然的氛圍。

壬氏繼續繃緊表情。就算是皇弟，對玉鶯來說或許也只是活了自己一半歲數的黃口孺子。原本可能是想用氣氛強迫他入夥吧，但是——

「我是作爲中央的代表來到此地，同時也是皇上的眼睛。眼睛擅自領軍，豈不怪哉？」

「皇上」二字，讓站在後面聽候差遣的官員們心生動搖。這些官員皆是西都人，也就是都站在玉鶯那邊，把壬氏當成了沒主見的傻子。

看到傻子忽然反抗主人，當然會驚訝躁動了。

大概是藉此出了口惡氣吧，高順看着壬氏，彷彿露出了淺笑。雀不用豎起大拇指沒關係。

但玉鶯也沒那麼容易死心。

「所以您是皇上的眼睛，自己無法下判斷了？」

「是啊，在北亞連捕得的赤鹿對我大有助益，因爲鹿茸可補腎壯陽。我在後宮的那幾年夜夜爲皇上與嬪妃們準備，堪稱一帖良方。」

「一旦攻打砂歐，首先北亞連就不會坐視不管。」

壬氏逕自離去。

壬氏帶着自虐回答。他充當宦官都不知幾年了，小小挑釁聽聽就算了。

稱作虎骨酒，據說飲之可延年益壽。

「我說音操啊。一旦開戰，這些藥是不是都買不到了？」

壬氏挑釁回去。此地全是玉鶯的領地，壬氏也不想掀起必輸無疑的爭執。是時候搬救兵了。

雀小聲說了。

看得出來這位副手很有才幹，自然而然地補充了壬氏想告訴羅漢的事。

「這樣啊。」

「我就是下了判斷才這麼說。就閣下的計算，攻打砂歐獲得的利益高於損害嗎？身爲商人想必擅長此道吧。」

「看起來很不甘心喔。」

玉鶯疑惑不解。

「羅漢大人，請等等我。」

羅漢向副手問道。

羅漢嘟噥着。

「還有老虎也是。北方有大虎，骨頭可用來泡酒。」

羅漢說完轉身就走。

「應該是不至於買不到，但價格會漲得厲害。其實只要開戰，所有藥品皆會缺貨，醫師或藥師想必都會很爲難吧。」

喚作音操的副手去追羅漢了。

「羅漢閣下，怎麼了嗎？」

很不巧，壬氏可比玉鶯要來得熟悉羅漢的性情。

羅漢把擺出來的將棋棋子收回袋中，起身離席。

沒讓馬閃跟果然是正確的。要是輕易中了激將法就麻煩了。

「看樣子軍師閣下沒有徵戰的心情。我也要告退了，閣下不介意吧？」

壬氏會變得對藥品如此瞭解，原因不言自明。

「北方的蠻族集團讓您引以爲懼了？」

「這是一名深諳藥學的醫官教我的，作用十分威猛。」

玉鶯一句話也沒說。

正確來說並非醫官，但他這話是說給某人聽的，那人一定聽得懂。此外，其實他也不知道作用強不強。那類藥膳他都交由後宮廚師去安排。

「藥跟酒啊。」

看着在座西都人愣住的模樣，壬氏也起身離席。

「抱歉，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