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话 解雇

「这该如何处理？」

壬氏神色忧郁地望著文书。

「该如何处理才好呢？」

沉默寡言的侍从也望著文书。

实在是个令人头痛不已的案子。

「关于日前风明一案，此为她老家以及相关人士的名簿，只是……」

风明直接处刑，虽然未株连九族，但亲属财产全数充公，而且或轻或重，所有人都被判处以肉刑。

唯一能庆幸的是主子阿多妃免于受罚。因为整件事被判断为风明的独断专行。

相关人士当中，也包括了老家生意的买主。原以为只是个养蜂农家，看来生意范围还挺广的。

「后宫内约有八十人是相关人士的子女。」

「两千人当中有八十人啊，命中率挺高的。」

「正是。」

高顺向眉头紧锁的主子询问道：

「要设法隐蔽吗？」

「办得到吗？」

「只要总管开口。」

只要自己开口……

高顺必定会照壬氏说的去做。

无关乎对错与否，全听壬氏的吩咐。

壬氏深深叹一口气。

下达命令有何难。可是，如果这样做违反了她的心意，不知道她会如何解读此事。

（该怎么办呢？）

「实在费事。」

猫猫的预感很准。

这人以前弄丢了喜爱的玩具时，都是何种反应？自己费了多大的工夫，才能找到更新奇的玩具给他？

侍从冷静的一句话，让壬氏缓缓撩开了刘海。

（铁定会被卖掉。）

「若是无可取代，也只好准备真货了。」

猫猫在文书上的老家，正是做买卖的商家。既然风明的老家是养蜂农家，之间或许有过往来。

壬氏眯细了眼，不知为何，面色中带有忧愁。

当然，能回烟花巷的话她会很高兴，但就算回去，也只会被满脑子想着赚钱的老鸨抓去卖掉。

「知道了，遣散费我会多给点。」

○●○

高顺深深叹一口气，心想把今天算进去，不知是连续第几天看主子闹别扭了。

猫猫不只翡翠宫，其他四夫人的宅第都跑了一遍。

然而青年的表情依然僵硬，忽然别开了视线，然后轻叹一口气。

猫猫跟小兰告别后，决定去找那个她平常不会想见到的人物。

高顺用壬氏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自语后，无意间想起了一位人士。

（听起来，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旦要遭到解雇，猫猫的身分不允许她说不。猫猫非常清楚自己只是个小小宫女。她依然面无表情，克制着不露出摇尾乞怜的眼神。结果出于平时的坏毛病，变成了像在看毛虫一样的表情。

「什么都别说了。」

「知道了，到里面说话吧。」

「妳想怎么做？」

介绍过李白之后，猫猫到现在还没送其他贵客过去。

这是一大问题。

壬氏恣意将猫猫强留在她并不喜欢的地方好吗？而且，如果此事让那直觉灵敏的姑娘知道了……

「这下该怎么办呢……」

（现在要是被解雇，我会很伤脑筋的。）

小兰边吃柿饼当点心边说。柿饼是猫猫从果园擅自摘来柿子，偷偷挂在屋檐下做的，一旦穿帮恐怕会挨骂。不，实际上已经挨过骂了。这种事不可能不被红娘抓到，幸好高顺碰巧来访，帮她解围。听到高顺喜欢柿饼，红娘不情不愿地说「下不为例」后，才放了猫猫一马。

或许不能将她当成玩具看待。

「小女子只是个小小宫女。只要总管吩咐，无论是杂工、厨娘或是试毒侍女，小女子都会照做。」

猫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壬氏的天女容貌上，显露出些微的焦急。

相关人士当中记载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壬氏已经坐在椅子上，正在看放在桌上的文书。

「总管不是说她是一枚好用的棋子吗？」

猫猫诚实地说道。只要有人命令，她愿意尽己所能完成职责。纵然薪俸减少一点，她也不会有怨言。只要能延后卖身，她就可以去找新顾客或是什么的设法脱困。

拥有妍丽天女般笑靥与蜂蜜般嗓音的青年荡然无存。

「……！」

但如果隐蔽她的身分，又会如何呢？

阴沉到都快飞出霉菌孢子了。

就跟日前阿多妃离去的前一晚，他的那种声音一样。

「小……小女子，有……有话要说。」

猫猫被人带到了宫官长室，又让宫官长像以前那样在外头空等，猫猫觉得很不好意思。最近这阵子，她似乎为了阿多妃的事忙翻了天。猫猫向宫官长行过一礼后进入室内。

看来某个将卖药的掳走、逼她卖身为奴的买主，似乎正是相关人士之一。

壬氏大可以轻易下决定，但他很怕看到自己选择的行为，会让那个姑娘露出何种表情。

高顺双臂抱胸，眉间皱纹变得更深。他想起以前的事情。

是一位对那姑娘的老家知之甚详的武官。

「是的。请问小女子将会受到何种处置？」

她口齿不清地说，猫猫点点头。

公务方面目前没受影响，然而主子一回自己房间就坐到墙角去郁郁不乐，真希望他行行好放过自己。

察言观色般的语调当中，不带平素那种甜言蜜语，反倒像是撒娇似的，稚气未脱的语调。不同于声音，只有脸上是一副严肃僵硬的神情。

「换言之，小女子将遭到解雇了。」

（所以，拜托别叫我走（滚蛋）。）

青年声音冰冷，脸低垂着看不见表情。

「妳无非是对此次的集体解雇有疑问吧。」

壬氏不作答，而是将公文拿给猫猫看。高级纸张上的名单当中，也有猫猫的名字。

○●○

「真难得。怎么喘成这样？」

壬氏就是不想把那姑娘当成工具利用，才会放弃挽留她。所以给他重新安排一个不同性质的姑娘，又有什么意义？

「是啊。」

平民与贵人；猫猫如此区分自己与壬氏。无论是何等不情愿的命令，她到头来大概都会接受。壬氏感觉被区分出的界线，似乎又多加了一道鸿沟。

猫猫自认为已经尽最大所能，请人家继续雇用她了。

「集体解雇？」

「也许当初还是该挽留她的。」

玉叶妃原本迟迟不肯答应，然而听到是壬氏的决定后，也就暂时让步了。而且还不忘抛下一句狠话：「之后后悔别来怪我。」

真是太难办了。

猫猫还算喜欢现在的生活。

猫猫在收到解雇通知后，隔周就出宫了。听说她虽然不陪笑，但很懂礼数，受过照顾的地方一间一间都去辞别过了。

「壬总管。」

「听说啊，有点类似株连九族那样，有过生意往来的商家之类的女儿都得辞职呢。」

高顺出声呼唤动脑思考的壬氏。

「冷静点，脸都涨红了。」

在后宫的正门，面如冠玉的宦官口气轻松地说。

交涉失败了。

劳碌命的高顺搔了搔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