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话 研究笔记

面试结束后，医官指示猫猫她们去帮克用收拾行李，以便让他带上医官服与最起码的用具前往驻地。

「呵呵呵，竟然能得到官家聘用，真是走运──而且还有妤陪我──」

「我也很高兴能跟大夫一起做事，可是那个职场可不轻松哟。」

妤苦笑着说。看来很难说是充满笑容的美好职场。

「驻地目前是什么情况？」

猫猫早就想跟妤问个分明了。

「就是个小农村，人口大约数百名吧。」

「竟然在流行开来之前就找到痘疮患者了，真不简单。」

一个弄不好，一个村庄可能就不为人知地灭村了。以前妤居住的村庄正是如此。

「是呀，真的是老天眷顾。至于新出现的患者，目前一天大约就一两人。不过因为村子本身被关闭，气氛糟透了。村民的火气是一日大过一日。」

「妤姑娘还没直接诊治过病患吧？」

「还没。上头只叫我去帮『老』医官的忙。老医官在各方面都很照顾我，我想自己已经算轻松的了。村子外头有屋子，我平常就待在那儿。」

没错，其实老医官就姓「老」。猫猫好歹也会记得自己官署的上司姓什么。

最主要是这姓氏之好记仅次于汪汪前辈，可是每次叫「老医官」时，总是忍不住想到老人的意思去。老医官不在时，其他医官有时还会唤他「公公」。

「等今后患者多起来，我恐怕也得直接为他们看诊了。」

「……要是姑娘不愿意，不做也无妨吧？」

猫猫试着直说。

「没关系。我认为这件事只有自己能效力。毕竟我做得来，猫猫前辈却做不来的事情终究有限。」

妤有些引以为傲地掀起衣袖，露出了痘疤。

「姑娘愿意就好。」

克用意外地写得一手好字。再来就是有些地方留下了异国语的潦草笔记。

（虽然很想收她阅览费……）

「前辈说得对。对了──」

「唔！」

「是疫疾的相关记录。今后也许能派上用场，要一起看吗？」

「可是那位罗半公子说不定也会拗不过她呀。」

「莫非与男子有关？」

「猫猫前辈，这本书是？」

「还有，我看燕燕前辈眼中就只有姚儿前辈一人吧。时不时有人会来追求燕燕前辈，却总是被无情拒绝。」

（抱歉啊，就给你那点钱。）

「这点我得考虑一下──」

曾经听闻克用的师傅乃是异国人，所以克用在议论医术时当然不免混用些异国词汇。

「虽然还有一条路可以解决此事，实现的可能性最低。」

实际上大概连吵架都不算吧。燕燕恐怕会为了姚儿的事不断自责。

「喔──妳是说男女双方修成正果吗？」

「可以吗？」

「为了慎重起见，我另外抄了一本，妳要看这本吗──？」

（就连我讲话都会挑对象。）

完全被长纱猜中，猫猫开始同情起姚儿来了。姚儿或许想瞒着……不，说不定她根本毫无自觉。

（左膳一个人总有法子的。）

「好是好，但是妳付得起银子五十枚吗？」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喽──」

（硬要找件事的话……）

长纱能客观看待前辈的不对之处，并且有话直说。毕竟通过了女官考试，确实是个聪慧的姑娘，但是有点吓人。

无奈后进女官的俸给比猫猫更少。而且长纱做饭的次数也比她多，就让她看吧。

（跟那些跑来烟花巷的姑娘们完全不一样。）

长纱的神色顿时明亮起来。真是个老实的姑娘家。

「克用，刚才的簿册，晚点能不能也让我看看？」

不可能啦。猫猫如此摇头心想。谁教对方偏偏是罗半？

那个可是连上级医官都认同的纪录，其价值可见一斑。稍后再请医官们让她看抄本也是个法子，不过直接跟本人讨更快。否则不知要等上多久时候才会让猫猫看。

「我今天有见到她，目前看起来还很有精神。只是情况不大乐观。」

猫猫不由得赞同了长纱的说法。

猫猫就这样得到了痘疮的方书。她当场付钱拿货。

「那到时候我就要求给到五枚银子喽──」

左膳也只是过于看轻自己，作为药师的本事并不差。只不过，他似乎认为一旦犯错就无可挽回了。其实药品有没有效也要看个人体质，不需要那般钻牛角尖。只要仔细留意药材不合适时是否该换帖子，就总会找到解方的。

（我就是想看这个，才坚持要读原文。）

只是，可怕的不只是时疫。百姓受到压抑的火气也有可能指向在场的医官们。那样一来，外貌柔弱的人就会成为首个目标。

长纱似乎想转换心情，便讲起别的话题。

这价码等同于猫猫两三个月的薪俸，不是说付就付得起。

「前几天我看到她们争吵，觉得很稀奇。」

猫猫也赞同她的看法。

「关于姚儿前辈与燕燕前辈，我很想说她们一切如常，可是……」

「刘医官是相当高明的医师喔。虽然严格了点。」

「祝你加俸成功。」

最后克用开出的友情价是给十枚银子，就让她看簿册。

妤一家收养村子里幸存的孩童，一起搬来京城居住。就从赚钱养家这一点而论，这次或许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见长纱猛摇头，猫猫则稍稍松了口气。然而，长纱又接着说：

猫猫很想再多杀点价，然而上级医官们都支付五十枚银子了，她觉得不能贪心，便要求自己克制点。况且她也暗自希望能再跟克用融洽相处一段期间。

「是呀。我在想，姚儿前辈是不是心仪一位叫罗半的公子？」

「别忘了会有燕燕这个世上最可怕的姨姐陪嫁喔。」

克用一边检查摆着备用的医官服尺寸一边说道。

克用锱铢必较，却并非一毛不拔。猫猫认为他只是利用金钱这个简单易懂的指标，来确认对方对他的评价。

克用吃惊地说：「没想到妳真的说付就付。」

猫猫凝视着讲话意外不留情面的长纱。

「可是？」

「那样的确很吓人。」

猫猫点头表示同意。

「啊，妳也看出来了？」

克用故意装傻，继续检查医官服的质地。

「但是钱给得多就表示差事也不轻松吧。」

「不过为了双方好，要不一诉衷肠壮烈成仁，要不盼望这份情意冷却下来，否则怕是永无终止之日了。若是能有个第三者帮忙说出来的话就简便了，可是姚儿前辈性子顽固，恐怕很难吧。」

「与其说心仪，嗯……咦，妳从哪里听说到罗半这个人的？」

为了谨慎起见，猫猫确认般询问：

总觉得他话中有话，猫猫决定不再多问。

猫猫在宿舍食堂一边阅读克用的簿册，一边不住点头。之所以不回自己的房间，是食堂比她房间的灯光通亮又温暖。十枚银子是一大笔失血，她想节省灯油与火盆木炭。

「燕燕前辈不可能跟姚儿前辈挑明了讲，就算讲了，她大概也会回嘴。毕竟光是拐弯抹角谈搬家都谈到吵架了。」

如此聊着聊着，食堂里的人影也渐渐少了。宿舍的大娘用眼神委婉地请她们早点离开。

「是啊，我也觉得还是搬走了好。」

「那如果是看不起你的人呢？」

「我爹说过，日后也会过来一起帮忙。是老医官去问他的，薪饷给得优渥，我爹也很有意愿。」

他当时迟迟不肯点头，果然是为了测试刘医官。

「嗯嗯。」

尽管这个男人讲话有失庄重，在医术方面学识丰富且思路畅达。倘若对方见他忍让而继续不讲理地杀价，常常会惹得他哪天二话不说便拂袖而去。无论是娼妓还是恩客，因为轻视对方而见弃的例子多得是。

「够了、够了。比到烟花巷药铺露脸收的钱多得多啦──」

「正是。恕我直言，姚儿前辈这人很不灵光，对吧？」

「还没说。」

猫猫不知道姚儿本人是否仍然把自己的感情解释成爱意。而且什么对象不好找，怎么偏偏就看上罗半？

「严格也无妨，我很高兴他那么赏识我喔──不像有些人，只给几枚铜钱就要使唤我一整天──而且还说愿意支付五十枚银子让他们抄写簿册，这下我可得卖力干活喽──对于看得起我的人，我一定会知恩图报──」

（错了，我收回刚才说她老实的话。）

长纱探头探脑地说。

燕燕想趁着姚儿的感情尚未完全倾向罗半之前，让她离开罗半。

「姚儿前辈也真是笨拙。为了接近对方而赖在人家家里，这么做难道对方就会萌生爱意吗？寻常人应该只会觉得啰嗦又碍事吧。虽说姚儿前辈家世富贵显赫，长得又美，整件事也够羡煞其他不相干的郎君就是了，可是那位罗半公子对姚儿前辈根本就不感兴趣吧？那样哪受得了啊。」

「不过他竟然说要出五枚银子耶～？记得他是刘医官？真是有医德啊──」

「妳跟姚儿姑娘或燕燕姑娘说了吗？」

「要！」

那两人之间吵架吵得起来吗？姚儿姑且不论，总觉得燕燕不会忤逆她家小姐。

猫猫摩擦着双手拜托。

「最好不要啦──」

会去烟花巷的姑娘都是被卖掉的。有些是贫穷农村出身，有些是家道一夕衰微的商贾之女。结果导致她们心性变得扭曲，或许也是情有可原。纵然也有些姑娘性情温良，懂得伦理道德反而撑不下去。猫猫这样想并不是说为娼的姑娘全都坏心，只是说相比之下长纱还算好命了。

（虽然十枚银子真的很贵……）

这人搞不好跟罗半一样擅长讨价还价。猫猫如此心想。

「痘疮啊……妤可还好？」

「对了，克用，你薪饷就收三枚银子够吗？」

「担心也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还是做好我们的事情吧。」

跟上级医官借抄本来看也是个法子，但是猫猫等不及要一读为快，而且也想直接阅读克用的亲笔原文。

「正是。」

长纱与妤似乎已经很要好了。为了学习医术，两人经常被分派到不同官署，在假日似乎也曾经一起出门过几次。

刘医官是茘国足以与罗门比肩的名医。

猫猫露出僵硬的笑脸。

需要谈加俸，就表示差事会变得更忙碌。痘疮病患增加除了地狱什么都不是。

无意间，罗半他哥的容颜浮现眼前。就是那位本名「汉某某」的仁兄。不可思议的是燕燕不理罗半，却正在观察罗半他哥是否适合匹配姚儿。这对罗半他哥来说无啻于双重不幸。

「噢，是因为燕燕前辈常常一脸凶神恶煞似的叨念。然后偶尔听见两人透露的只字片语，就大致掌握到实情了。前辈也真是大胆，竟然找理由赖在心仪的人家里不走。她们的争吵也是围绕在差不多该找房子搬走的事上。」

「能不能开个友情价？」

像克用这种对于他人的欺凌宽厚处之的人，并不是心地仁慈，而是对人关心有限才能如此泰然。猫猫认为自己必须把这点谨记在心。

「好了，该去就寝了吧。」

猫猫从座位站起来，然后抱起簿册。这时，一阵独特的咚咚脚步声靠近过来。

「午安啊～」

同样独特的语尾也是除了雀别无他人。

「早就不是道午安的时辰了，太阳都不知下山多久了。」

猫猫察觉到一种麻烦的氛围。

「长纱姑娘，妳回房间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吧？」

「那就失陪了。」

长纱显得很好奇，可是还是回房间去了。

「那么请问今天又有什么事？又要去观察马侍卫了？不至于这么晚了还去偷窥吧？况且我也不认为马侍卫有狡黠到能在三更半夜约姑娘家出去。」

「是呀，要是我那位小叔能爽快点跑去夜访姑娘或和人幽会，雀姐也不用这么辛苦了～能不能让我带他去一趟绿青馆练习练习啊～？」

（白铃大姐应该会乐于给予指导吧，不过……）

「千万别这么做。万一他闹起来弄坏房屋，老鸨会打死我。」

谁知道事后老鸨会跟她索讨多少赔偿金。

「很遗憾，我今儿来不是为了我家小叔喔～目前出了点问题，想请姑娘随我到月君那儿一趟～」

「可以问是什么问题吗？」

壬氏这阵子不若之前那样三番两头召见猫猫。大概是腹部的烙印治疗已经当不了借口，公务也繁忙吧。不过最主要的理由，应该只是他本人想为此负起责任而已。因此现在既然又召猫猫过去，必然有重要的理由。

食堂里没有其他女官。宿舍大娘似乎也懂得察言观色，早已离席了。

雀凑到猫猫的耳边说：

「是这样的，有人在某位官员的府邸屋檐下寻获了诅咒之壶。」

「呵呵呵呵。」

猫猫自然不信，雀也生性并不迷信。

猫猫知道自己压根儿就没有权利拒绝。

「妳真相信有诅咒这回事？」

「姑娘愿意走一趟吧～？」

「呵呵呵，这个就要看各人心态了。诅咒对猫猫姑娘来说是子虚乌有，有些事情对其他人来说却是千真万确的诅咒嘛～」

「所以要我去解咒？」

猫猫还待在后宫时，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最近很少听到。

「哦，真是教人怀念的话题呢。」

「是呀。而且这诅咒害得那位官员的女儿落入了困境喔～」

「我能拒绝吗？」

雀依然咧嘴笑着。

事情都传到壬氏那里去了，可以推测这位官员的门第相当显赫。

「是，正如猫猫姑娘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