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無理難題

霍洛接受了『暗殺瓦蘭』的任務，離開書房後――達夫尼斯神色凝重地吐出一口氣。

達夫尼斯・馮・海森堡，40歲。

身高185公分，金色長髮在後腦勺紮成一束，琥珀色的大眼充滿威嚴，與霍洛一樣五官極為精緻。

他的體型不胖不瘦，屬於平均身材，但肌肉密度卻異常驚人。

身著純白襯衫，外披漆黑貴族服飾，搭配黑色長褲，完美展現風采，是社交圈貴婦們為之傾倒的迷人中年。

達夫尼斯沉默不語時――奧爾維難得地面色嚴峻，再也按捺不住地開口。

「主人，無論如何，這也太――」

「――別說了，我明白。」

達夫尼斯起身，望向窗外。

「你想說，『闇之大貴族』瓦蘭邊境伯，僅三個月內不可能擊倒，對吧？」

「是的。為何要給出這種『無理難題』……？」

「無理難題……確實如此。」

達夫尼斯未予否認。

「令人氣憤的是，瓦蘭的隱匿手段無懈可擊。我們引以為傲的精銳情報部隊，經過長年調查――最終一無所獲。」

「恕我直言，瓦蘭卿絕對『有問題』。那男人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血腥與死亡氣息。」

「嗯，我也這麼認為。蕾菈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話。『瓦蘭卿殺了無數人』。」

達夫尼斯苦澀地低語。

「那老狐狸有問題是肯定的。但缺乏確鑿證據。在這種情況下，無法行動……」

被譽為王國好爺爺的瓦蘭，通過慈善活動贏得眾多國民支持，構築了『人牆』。

此外，他將王國機密洩露給帝國，換取巨額資金，收買聖騎士高層。

他無法置信。

達夫尼斯毫不掩飾地點頭。

平日的達夫尼斯絕不會理會這種話。

疲憊不堪歸來後，無休止地自責――。

【那個笨蛋……！】

如達夫尼斯所料，霍洛確實明白了。

【說！到底怎麼回事！？她怎麼可能輸！？】

大魔教團的傳聞，達夫尼斯早有耳聞。

【為何，為何當時……我竟優先那無聊的公務……！】

他自嘲地笑，語帶經歷。

這神祕宗教團體圖謀復活大boss，不惜進行非人道實驗，據說使用自創的『禁忌魔法』。

原本應是父、妻、子三人歡笑的珍貴時光，從雙手中如沙漏般流逝。

他流下大顆眼淚，日復一日地贖罪――。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年輕時的失敗，總能修正。但成年後，就沒那麼容易了。我因此喫了不少苦頭……」

深知妻子溫柔的他，緊咬牙關。

之後，

【――達夫尼斯卿，我們知道解開夫人詛咒的『世上唯一方法』。】

蕾菈・託亞・海森堡是劍聖中最頂尖的強者。

【……蕾菈……敗了……？】

連達夫尼斯也認可她的壓倒性力量。

他緩緩閉眼，回想那『地獄般的日子』。

『最速劍聖』蕾菈與『神技劍聖』瓦蘭，連同國家戰力的特別討伐隊，竟敗給四災獸之一的天喰――。

【什麼……！？】

「你剛才說的話，就是答案。因為這任務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完成的。」

他召集世界頂尖醫者，命他們破解天喰的詛咒――。

「但主人，即使我們最精銳的情報部隊，也未能抓住瓦蘭的把柄。回到最初的問題，這任務根本不可能完成。為何要將這無理難題交給少爺？」

他投入巨額財產，推進蕾菈的治療與天喰的追蹤……卻毫無成果。

「正是如此。」

【對不起，蕾菈……真的，真的對不起……！】

【該死、該死、該死……！絕不饒恕，絕不饒恕你，天喰……！我定要砸碎你的腦袋，將你的身軀碾得稀巴爛……！】

這樣的日子持續八年，精神瀕臨崩潰時――自稱大魔教團幹部的神祕男子接觸了他。

「如你所見，我的兒子是天才。擁有超越我的魔力與魔法技巧，超越蕾菈的體力與劍術。我不知道有誰能比他更有天賦。」

他被仇恨驅使，不分晝夜尋找仇敵――。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這簡直像故意讓少爺失敗一樣。」

「……什麼？」

【天、天喰被逼到絕境，但……牠用最後的力量施展『大魔法』，蕾菈大人為保護我們……身中重咒，倒下了。萬分抱歉……！】

「我希望霍洛失敗。」

「這次的任務，是要取得他罪行的確鑿證據，準備好向國民解釋後――再解決瓦蘭。霍洛聰慧，應該充分理解這一點。」

【呵呵，星詠祭之夜，克萊因鐘塔頂層見。】

時間只是無情流逝。

十二年前，達夫尼斯在王都處理公務時，突聞『噩耗』。

「既然如此，為何要扼殺他的潛能……？」

【不惜一切代價！用最好的治療，無論如何要解開蕾菈的詛咒！聽到了嗎！？】

奧爾維忍不住反問。

【我……到底在幹什麼……我該怎麼做……！】

「我……不是個好父親。為了優先解蕾菈的詛咒，無暇顧及兒子……」

然而……。

【再拖下去，蕾菈的身體撐不住了……！若能解開天喰的詛咒，我……！】

正當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準備接受大魔教團提議時――奇蹟發生了。

【恕我冒昧，母親的解咒準備已就緒。】

【這是怎麼回事！？詳細說來！】

僅十一歲的兒子，突破魔女試煉，帶回了解咒之法。

【――＜聖淨之光＞】

【蕾菈！是我！你認得出來嗎！？】

【……達夫、尼斯……？】

【蕾、蕾菈菈……！】

多虧霍洛，他纔在最後一刻懸崖勒馬。

若當時接受了大魔教團的提議……悲慘結局在所難免。

（天喰的詛咒被解開？……不可能，未用『魔人化祕法』，究竟用了什麼方法……？）

欲以『魔人數據』陷害達夫尼斯的大魔教團幹部，滿腹疑惑地離開王國。

多虧霍洛，達夫尼斯與蕾菈――海森堡家得救了。

然而，幸福時光稍縱即逝。

殘酷的現實，無情地逼迫達夫尼斯。

（啊啊，我是……最差勁的父親……！）

這八年，他未曾休息片刻，滿心只為妻子奔波。

但這期間，他完全忽略了兒子霍洛。

嘴上如此說，但聽到兒子被誇，整天都心情大好。

這世界不可能存在正十八面體――不，無法存在。

他的掌心浮現魔力構成的『正十八面體』。

「我曾極為傲慢。目中無人，惹出無數麻煩。但僅有力量，無人追隨。第一次挫折……是二十二歲？」

「抱、抱歉蕾菈，我馬上來……！」

笨拙、固執、害羞。

每聽到兒子的好評，嘴角總忍不住上揚。

「前陣子，我女兒被盜賊襲擊，幸得霍洛大人相救……請代我向霍洛大人說聲『謝謝』。」

【霍洛……今晚……一起……喫飯，怎麼樣……】

他利用短暫的歸途，向神祈禱，買下學業成就的護符――偷偷藏進錢包深處，不讓人發現。

【……不，沒什麼。忘了它。】

但憑藉起源級固有魔法＜虛飾＞，這極其『不合理的力』，能顛倒一切法則。

「可惡，絕不饒你，霍洛・馮・海森堡……！下次見面，我要宰了那垃圾傢伙……！」

無法表達心意的怪人。

絕非沉迷享樂。

達夫尼斯自己最清楚這一點。

其扭曲程度驚人，幾乎無法矯正。

「不，是二十四歲吧。」

悄悄潛入市井，傾聽領民真實聲音時，

但這些只是藉口。

這就是達夫尼斯・馮・海森堡，這扭曲的男人。

視察領地時，

「親愛的，接你的馬車來了哦？」

無謂的驕傲作祟，連頓飯都無法好好邀請。

「我也如霍洛一般，擁有『天賦才能』。」

（――願吾子霍洛順利考上雷德里克魔法學校。）

某夜，

「對我兒子有什麼不滿……？」

「聽說那個冒險者的故事沒？救了個瀕死的女魔法師！」

為了幫愛妻解咒，他探索一切可能，奔走世界。

「哼，荒唐……那小子還嫩得很，是個不成器的兒子。」

「呵呵，可笑吧？手握無盡財富與權勢，連小孩都怕的海森堡公爵，竟無法與親生兒子好好喫頓飯。哈哈，有比這更窩囊的事嗎？」

當霍洛隨手摧毀的犯罪組織小嘍囉，不幸從達夫尼斯面前經過時，

「當然聽說了！才十歲出頭，就做出如此了不起的事。」

「大、大大大、達夫――哇啊啊！？」

而達夫尼斯――向『笨拙』扭曲。

「海森堡領的未來，往後肯定長治久安！」

『忽略霍洛』的事實，無法因此免罪。

但扭曲的方向截然不同。

「達夫尼斯大人，霍洛大人是恢復魔法的天才！他日前在我們醫院展示的手法，堪稱『神的領域』！」

霍洛與達夫尼斯極為相似，皆有扭曲的人格。

確實，他很忙碌。

「是啊，雖然嘴上還是毒了點……但變得真出色。」

聽到有人詆毀兒子，他如鬼般暴怒。

因公務前往王都時，

其程度同樣驚人，令蕾菈都瞠目結舌。

「霍洛大人最近真的變了很多啊……」

霍洛向『邪惡』扭曲。

但――對家人的愛無比真摯。

【……？抱歉，請再說一次。】

「哈哈，沒錯。」

接受管家長的迅速訂正，達夫尼斯苦笑。

「霍洛是超越我的天才。恐怕他從未敗過。同齡人――不，哪怕成年魔法師或聖騎士，也難勝他。但……僅有力量不夠。在這惡鬼羅剎蠢動的世界生存，需兼具智慧、創意、謀略，謙虛踏實且堅韌！」

達夫尼斯的話語自然充滿熱情。

「若被自身力量吞噬，變得怠惰傲慢――就如我當年。我不想讓兒子重蹈覆轍……年輕時的失敗可修正，成年後則難。因此，我希望他在青少年時期經歷敗北、失敗、挫折。並從中崛起，成為強大出色的當家――有朝一日，如蕾菈般堅強美麗溫柔的伴侶相伴，構築幸福家庭。」

他的神情，已完全是父親的模樣。

「因此才故意設下無理難題……」

「嗯。這是我作為父親，對霍洛能做的微薄『教育』。呵，丟下他這麼久，現在才來說什麼？」

「絕無此意。」

奧爾維未加揶揄，極為認真地回應。

「那麼主人，這次的任務……」

「肯定會失敗。且不是普通失敗，而是毫無成果的『大失敗』。」

達夫尼斯堅定斷言。

「三個月期限後，任務失敗的霍洛會來此報告。我將嚴厲斥責。反正我已是不稱職的父親，至少演好反派，成為他的養分。」

「……竟有如此深遠的考量……」

見識主人的決心，奧爾維無言以對。

「奧爾維，你正直且充滿正義感。我相信你能引導兒子走正途。拜託了，請帶他走向正確的方向――我求你了。」

達夫尼斯說著，深深鞠躬。

四大貴族當家向臣下低頭。

這絕不該發生。

摒棄怠惰傲慢，謙虛踏實的他，

「呵呵，從明天起又要忙碌了……！」

面對奧爾維認真的目光，達夫尼斯搖肩大笑。

「霍、霍洛大人……這要我……？」

「……是，遵命……！」

已是『世上最極惡的貴族』――。

「好，準備就緒。解決瓦蘭邊境伯，『十天』……不，『一週』足矣。」

「『什麼都做』，不是你說的嗎？」

「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

「呵，謝謝。有你陪伴我就放心了。」

「拿下瓦蘭邊境伯的首級？」

「瓦蘭邊境伯控制的奴隸販子，應該在王都北部開店……」

此刻，達夫尼斯並不知――

「主人，可否問一件事？」

「哈哈哈，怎麼可能！霍洛雖天賦異稟，但仍是個青澀學生。要抓住那老狐狸，絕無可能。」

「您、您這是做什麼！？少爺的事，我必以性命擔保，至死侍奉！請、請抬起頭！」

霍洛擁有《Ronzorukia》的原作知識――

「是的。」

話題告一段落，達夫尼斯坐下時――奧爾維突然開口。

奧爾維慌忙阻止。

「您說得對，常理上絕不可能。我也如此認為。但內心某處，總覺得『若是他……』。」

「歡迎，託馬斯伯爵，放輕鬆吧。」

「霍洛大人的成長令人震驚，多次讓我瞠目。基於這經驗……他或許能成功。」

「在下自少爺襁褓時便侍奉至今。他幼時略有迷途，但後來茁壯成長，如今才華綻放。」

「呵呵，若真如此，我得比預期更早讓出當家之位了。」

「什麼？」

霍洛的頭腦中棲息著惡魔――

奧爾維點頭，說出自己的『某個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