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馆——乌鸦馆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不，并不是旅行本身有什么问题。

美术创作，即指轮创作同学所制作的「旅行指南」十分完美；上次把我带到「回忆中的海岸」的那架直升机的航线，也没有任何瑕疵。

硬要说的话，这场在大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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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六天五夜的旅行，和美腿同学的社团活动日程完全冲突了，在瞳岛家也引起了些许的骚动

（从某个时刻起开始穿男装上学的女儿，在辞旧迎新之际说要去参加类似于推理之旅的谜之合宿旅行）

，这部分争执我就隐去不说了。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也算不上是什么家丑，最多就是我自己的耻辱。话说回来，育儿失败的父母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初中二年级的我完全无法想象）

。

而前辈的计划之所以落空，是因为所谓「请大家仔细鉴赏」的、由画家永久井声子耗费七年时间完成的力作，完全没能看到。

之所以没能看到，并不是因为谢绝参观。

其实正好相反。

如果有能耐，就去看啊。声子老师竟然故意对我们——美少年侦探团——进行挑衅。

「啊，找到你了，美腿同学。呀喝——耶！」

「你居然是这样的类型吗，小眉美？」

从岛屿中央的原野

（以下称其为「露营地」。顺带一提，直升机也是在这片露营地着陆的。「五天后来接你们」，完全不知是什么人的飞行员丢下这句话之后就走了）

沿着东南方向，越过凹凸不平的岩石，映入眼帘的建筑物是乌鸦馆，当在乌鸦馆中找到本名为足利飙太的美腿同学时，我嗖嗖地抡起胳膊直挥，却发现那个原本明朗活泼的初一学生意外地情绪低落，并给了我那样的回复。

或许他说的没错，可能是我与平时过于不同了……看样子，我是那种在旅途中会情绪亢奋的人。

这样说来，修学旅行时也是这样……我当时把班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都给吓了一跳。

顺带一提，找到「身在乌鸦馆中的美腿同学」这事，完全没有使用到我独特的视力。也就是说，我并没有通过透视墙壁发现美腿同学。

过度使用视力的话会导致失明，在医生的建议下我戴上了保护视神经的眼镜。当然，我不是那种会在旅行中忘记戴眼镜的超级糊涂鬼。

乌鸦馆的墙壁并不需要使用透视，墙壁以纯粹的钢筋铁骨打造，高两层，硬要说的话，它的外观如同一座巨大的攀爬架。

只要不是故意藏身在钢筋铁骨的阴影之下，哪怕不是我，其他人也能轻易找到身在建筑之中的美腿同学——嗯，就算他躲到阴影里，那双耀眼的美腿大概也是藏不住的。

「怎么样？美腿同学，什么情况？乌鸦馆里展示的声子老师的画，你找到没？」

「完全找不到。」

「这种发言就算啦。话说你在旅行中的情绪跟平常也差太多了。被小满评价为『墨汁』一样的阴暗性格上哪儿去了？」

「半天？」

有那么一瞬间，我完全无法理解美腿同学想说什么，但很快我反应过来了——对哦，虽说是自然体验，但是这座岛上的自然体验是个例外——这里可是人工岛。

光是当着美腿同学的面绊倒就已经很不体面了，而且绊倒的地方还是不怎么光滑的岩石表面，免不了要被擦伤。不，要是摔得重一些，还会受更严重的伤……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一定是因为深冬的气温并不适合穿着短裤展示他那双骄傲的美腿。

所以说，「保护色」这种表现也没怎么去掉吧——

可以说，这些都是在赞助人近乎无限制地资助下才能够实现的建筑。为了艺术，人们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为此，声子老师本人七年来一直住在帐篷里，真是莫名其妙。

美腿同学露出意外的表情。

「嗯嗯，我绝对要旧事重提，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如果有地洞的话，我肯定能立马钻进去。

若非如此，哪有人会不情不愿地独自建造五座美术馆呢……换作是我，哪怕再有干劲，都建不出一座来。

咲口前辈说过「花费七年时间却只创作了五幅作品，对于艺术家来说只能算是寡作」之类的话，但七年里在岛上建造了五座博物馆，并且都是凭一己之力建造完成的，已经不能算是寡作了，简直多到离谱。

竟然造出了建筑物……

「失策了，真该挑其他美术馆的。就因为这个建筑纯骨架的外观很有趣，才想要负责这座乌鸦馆，没想到连遮风的墙都没有，冷风就这样嗖嗖地吹个不停。」

不过还真是这样的。

「啊，对了。在来这里之前，声子老师对我说了一句话。」

「再这样下去，哪怕我跟小眉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万一现在已经是一天中『看不见的时间段』了，所有的努力岂不全都是无用功？」

看起来这是一座自然天成的无人岛，除去声子老师所建造的五座美术馆，似乎完全没有人类插手的痕迹，而事实上，这里的每一处地方都是经人类设计所形成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很讨厌的家伙。

「小眉美，你居然到现在才说？别说对『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理解是线索了，她本人不也直接给了线索吗？」

如字面意思所述，为了展示作品而建造了独立的美术馆，这座岛上没有什么比声子老师的活力更想让人吐槽的了。

「不清楚……」

通常在推理小说中登场的名侦探、名刑警，应该能在这种暧昧的、语言游戏般的暗示下一口气推理出真相，但我们不过是一帮自称侦探团、在初中校内搞非正式社团活动的人而已。

声子老师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踏上这座岛的，所以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积极地在这座岛上从事艺术创作吧……只不过，事情不知怎么的，出现了转机。

就连裹得严严实实的我，都感觉被横冲直撞的强风夺走了体温——假如种一圈防风林什么的把建筑给围起来的话还好点，可眼下，这周边只有寸草不生的岩石。

「嗯，事实上，运动员不跟自然搞好关系可不行。天气太冷会让肌肉收缩，那就跑不出最好的成绩；天气炎热，也必须注意补充水分。无论风吹雨淋，都必须做出适当的应对。地面的状况每天也不一样。」

现如今我和美腿同学所在的乌鸦馆，是一座以钢筋铁骨打造的谜题般的建筑，昨天大家将所有的美术馆都巡视了一遍，发现这是一座比较能看出建造方法的建筑，但正因为能看出来，才让人感到无趣。

「『新年快乐』。」

「干吗用这种试探的口气？当然想听啦。」

啊，惨了。

「美腿同学，没有什么努力会是无用功！」

「美术馆本身就是立体画，该不会是这种老套的结局吧……」

「对哦……」

「『无论具备哪种审美或有多好的运气，也只有半天时间能看到装饰在乌鸦馆中的画』……她是这么说的。」

因此，我们所处的湖边岩石上没有船蛆，岛屿另一侧山坡上茂密的植物中也没有盛开的虫媒花……在岛上漫不经心地探索，也不会遭遇到熊或野猪。

确实如此。

世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美学。

「搞成这样，最关键的绘画当然也不可能是描绘岛上风景之类的玩意了。」

既然团长说话都没用，谁说都不会有效果了——上小学时，我有个一年到头都固执地只穿短裤的同学，美腿同学就好像是那个小学生一样，只不过是稍微长大了点儿，变成初中生罢了。

「『如果没有能够超越自然的艺术，那么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画才是至高无上的。』到底什么意思……」

「光腿族什么的，还有其他人吗？」

唔，虽说是我甩给他的话题，但我没怎么站在运动员的视角去考虑过自然环境的问题，所以觉得很新鲜。

声子老师为什么要在这种地形的场所，建造这种跟攀爬架一样的美术馆……

说到莫名其妙这点，美少年侦探团的成员们已经够莫名其妙了；但为什么有些大人也如此莫名其妙？程度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爱美是天性。

在饮食方面，声子老师自给自足，她应该是一位素食主义者，因此在这次的合宿中，美食小满，即不良学生所能做出的料理种类，也是极为有限的。

记忆力也不太可靠，所以也不能完全复述老师的原话，不过大致就是这样的。

样式美，机能美。

「说了什么？」

「才不会，就这点儿事。说到让我后悔的，大概只有认可小眉美为美少年侦探团的成员这种程度的事了。」

美腿同学如此说道。

「声子老师说过……」

给谜题一个谜题般的提示，纯粹是让事情更复杂罢了。

昨天老师作了一番说明，但在此处的两人，大概是团队中最无法理解那些说明成员了。

我本来就有这种打算。

为了不让美腿同学对我生出更多嫌隙，我毫不吝惜地把声子老师给的「压岁钱」统统倒出——也就是鉴赏乌鸦馆中展示的画作的线索。

「咦？」

「仔细想想，哪里有这种不自然的自然。赞助人野良间杯或许给声子老师准备的是理想又刺激的环境，但声子老师直到被逼入逃亡生活才不得不踏上这座岛的理由，搞不好就在这里。」

「看不见的画作。找不到的画作。画出这种『保护色』一样的画作，到底有什么意义？」

「也对。」

我瞎猜着说出了这种话——嗯，如果是这样的结局，也并不出人意料。即便只是稀松平常的事，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好，但至少，我们团长不会接受这种结局。

身处有空调调节气温的学园内还好说，但这里可是位于湖泊正中、何时下雪都不会令人惊讶的孤岛——至少也该穿个长筒袜吧，给出这番建议的不是别人，正是团长。但这个建议被美腿同学断然拒绝了。

完全找不到目标画作，因而意志消沉……应该不是这样的。身为美少年侦探团的一员，对于有过提示的谜题，他应该还是有好奇心的。

「搞不好会后悔哦。」

「自然派的艺术，不用想就知道不是美腿同学的风格。难道声子老师就没想过把你美丽的外表画下来吗？」

「怎么办？要不要先去其他馆？就我和小眉美来说，还是先得到创作或长广的支援比较好吧？」

明明是打算赶来援助美腿同学的，结果没帮上什么忙。

「『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意思……说明白点儿，就是让我们找出五幅隐藏画作的线索？」

「啊……话说，今天是元旦吗？我都忘了。」

侦探能不能接受什么的，本来就跟真相毫无关系。只是对于美少年侦探团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真相必须美丽。

因为太冷，所以才会没精神。

感觉这样的自己好羞耻……不，还没到这个地步，但反倒感觉还没到这个地步的自己很羞耻。

「不过，夏天也有夏天的困扰吧？会被太阳晒，还会被虫咬。」

今天晴空万里，但气温还是低到不像话……放在平常怎么看都很美的一双腿，放在这种环境中，光是看着就冷到我的腿上都冻起了鸡皮疙瘩。

「嗯，我也忘了。还有，声子老师表示：『就把每座馆的线索当作压岁钱送给你，去转告你那些美少年同伴吧。』」

「假如美术馆本身就是作品的话还好说，但说到底，这只是为展示画作所建的建筑，小永久井是这样说的吧？创作也是这副德行，我果然搞不明白艺术家的思考模式。」

美腿同学一边确认岩石表面的触感，一边这样说道——对于艺术的理解程度，他应该跟我同样浅薄，但他完全不会只有三分钟热度，而是不急躁不放弃地对谜题进行推理，虽然身为后辈，却值得我仰望。

「至少该把这种自然体验放在夏天嘛。冬天对于我们光腿族来说根本就是地狱。」

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努力站起来，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让我走路时跌跌撞撞、摇摇晃晃的。

但就算明白了这点，也不代表能够迅速地推进事态——提示总不见得是在说，这座钢筋铁骨搭建而成的馆每隔十二小时就会像记忆金属一样改变一次构造吧。

「小眉美！」

无论哪个年级，指轮学园初中部的女孩们都不敢跟美腿同学比美腿，今年起就全都留心着穿上了黑色丝袜

（女扮男装的我除外）

，但哪怕在如此寒冷的深冬，只穿短裙来上学的女生也并不在少数。

上半身明明穿着鼓鼓囊囊的羽绒服，下半身却穿着短裤，这样未免太不协调了。

盛夏的高中棒球比赛，我也认为绝对要在圆顶棒球场举办……只不过，体育自然有体育专属的样式美。

因此对于声子老师的说明，我们只能不加咀嚼地直接复述。

那就去看看小满的情况吧，美腿同学边说边站起身来，我也跟着起身。那个，不良学生到底去了哪座馆……对了，是孔雀馆。那也是座奇怪的建筑，声子老师给出的「压岁钱」也怪怪的。

嗯，虽说是人工岛，但自给自足的生活也过了七年，也可以说是回归自然了吧……

一草一木全部出自野良间杯的构思。

「不，『半天』的含义，我们这种搞非正式社团活动的人也应该明白的。」

我一边追上美腿同学，一边将双手围成喇叭的形状放在嘴边，大声呼喊着，美腿同学却只是无力地摇摇头——哦呀呀，我的情绪是很奇怪，但美腿同学无精打采的模样也很明显。

「那才不叫评价，应该是讽刺。就算我们现在变成朋友了，不良学生的那段发言也很难被原谅。」

「我对日晒没那么纠结，晒得焦黄的光腿还是光腿。而且我本来参加的就是室外活动的田径部嘛。而且，在野良间岛上，不必担心虫咬。」

啊，虽然我说不出名字，但也并不是没有吧？

给前指轮学园的教职人员、且比自己年长近两轮的成年女性的称谓前加上「小」字，美腿同学的想法也让我搞不明白，不过嘛，应该吐槽的点不在这里。

「不是，我觉得压岁钱还是直接给钱比较好……而且，这种线索听了反倒更让人犯迷糊。这样的话你还想听吗？」

倒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可是孤岛上连运送材料的重型机械都没有，只能用近乎原始的手段来建造。

因此，害虫之类的东西，一只都带不进来……就连我们乘坐直升机降落时，都必须小心翼翼地把裹在鞋子上的泥巴给除掉。

「从允许你称呼他为『不良学生』的时间点算起，我就觉得不可能旧事重提了。」

被刻薄地回怼了，被伤得很重。

「也就是说，本来看起来就不像保护色——就连小眉美都看不见的画作，被装饰在乌鸦馆中，而且能够看到的时间只有半天？这是『一天中一半时间』的意思吧？」

就在我打算假装漫不经心地跌倒时……

美腿同学的表情，跟我听声子老师说出线索时的表情差不多。虽说是差不多的表情，但长相相差太多，让人无法认同我们俩的表情「差不多」。总而言之，就是那种「这是啥？什么意思？」的表情。

「小满把不得了的家伙给称作『墨汁』了。叫『夜空』或者『阴影』就差不多了。他怎么不知道适可而止呢。」

谜题越美丽，谜底也应该越美丽——那个五年级小学生就是如此想问题的。

无论如何，对于美腿同学而言，原本的夏季合宿，因为恶魔般的小学一年级女生捣乱，最终变成了冬季合宿，绝对是场灾难。

美腿同学从旁边一把抱住我。

虽说这边的地形如前文所述的那般并不容易让人站稳，但美腿飙太的脚力非同寻常，他紧紧地抓住我，让我纹丝不动。

「喔……喔喔喔喔。」

身体呈环状被牢牢抓住，我的上半身前倾，脸庞前方一寸处可以看到尖尖的岩石，真是令人战栗的场景，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千钧一发。

「谢……谢谢，美腿同学，我得救了。但是，你差不多可以放开我了吧？」

你自己当心点。美腿同学一边嘟囔抱怨着，一边让我保持着这个姿态站直身体。

「啊哈哈，刚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正好钻进了影子里……」

其实我是一边想事情一边站起来才会摔倒的，但直接说出口未免太过丢脸，所以只能笑着搪塞，找借口似的把责任推给了自然现象——自然现象？

影子？

嗯……这个词本身与其说是从刚才起才出现，不如说从一开始就冒了出来，现如今更像是被挑选出来的东西一样。

只要美腿同学没藏身在钢筋铁骨的阴影中，就能被发现身处馆内，我那种如同阴影一样的阴暗性格……但那不是影子，而是阴影吗？

两者的意思到底差在哪儿？

并且，说到我的阴暗性格，美腿同学还提到了「夜空」这种比喻——夜空，夜。

一天的一半——半天。

虽然今天天气很好，有阳光，但很冷。

还有——凹凸不平的地面。

没有防风林，满目疮痍的选址条件。

「嗯，怎么了，小眉美？脸色那么难看。」

美腿同学好奇地发问。「我找到了，第一幅画」，我这样回复他。尽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无论是解答还是真相都还很模糊，我并没有完整的答案；不过，就算是尚未验证的答案，若让「美学之学」或「美术创作」来评价，都算得上美丽的真相。

美丽到稍稍有些恐怖。

⊙日本人把每年12月31日称为「大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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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当然是画——只不过是影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