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天花板上的真相
《美少年偵探團》 · 西尾維新 · 3187 字
並不是沒有畫人,而是描繪了神。
若在昨晚的時間點聽到這番話,只會讓人覺得莫名其妙吧——這句話意義不明到了極點,只會讓人愈發混亂。
只不過,講堂的巨幅繪畫之謎已經解開,永久井老師本人也就在這裏,那麼如今聽到這句話就可以理解了。
當然,任誰看到那三十三張畫,都會認爲上面並沒有描繪人物——只有「將作爲底本的名畫上的人物抹除了」這一種解釋。
然而,這裏還可以換一種說法。
也就是——作者描繪了除人類以外的事物。
人類以外。
即風景、自然、植物或動物,以及天使或神明之類的主題。
三十三張名畫的主題沒有共同點,無論作者、時代和背景都十分散亂,差異化明顯——讓人聯想到「其中沒有共同點」。
只不過,帶着「說不上是共同點」這個理所當然的前提去看,只要留意到所選的畫作全都是描繪了人物的圖畫這點,就能夠看穿作者的意圖。
那三十三張畫,都是爲了「不描繪人物」而挑選出來的——反過來說,作者「不想畫人物」「不擅長畫人物」的可能性更低。
既然如此,最初不要選擇摹繪那些有人物出現的繪畫就行了——並非如此,作者其實是……
永久井老師選擇了包含人物主題的繪畫——隨即祈願,讓人類從名爲「畫布」的密室中離開。
以這層意義來說……
應該引起思索的,並非那些被除去的人類——而是留下來的密室。
「嗯……難道是因爲討厭人類?」
美腿同學歪着頭如此說,但事實並非如此。
當然,既然都搞出了這樣的作品,作者本人一定也是有相當程度的偏執的;只不過,永久井老師絕非單純地討厭人類——至少在《講堂中的講堂》中,將全校學生描繪下來這種光想象都覺得辛苦的勞動,她都是憑一己之力完成的。
這裏值得思考的,應該是三十三張繪畫上被認爲不存在的共同點——不,說到共同點,果然還是沒有。
硬要說有的話,就是永久井老師的喜好。
他繼續說道,「永久井老師,美術室是您的,但能不能作爲解開謎題的獎勵讓給我們?美少年偵探團希望能夠繼承您美麗的意志。」
並非通過描繪將畫家本人神格化的作品,而是通過不去描繪畫家以外的人類來表現這種信仰——既然最終無法將畫家與畫家以外的人類平等對待並加以描繪,雖說彆扭如羊腸曲徑,但這種公平性仍然表現出了作者的愛。因此,若非要選擇達·芬奇或蒙克的作品,《蒙娜麗莎》和《吶喊》以外的作品纔有可能入選。
「真沒想到能被你們說中。本來我還想着在聽到離譜的回答之後好好嘲笑一番呢。哼,早知道會搞得這麼羞恥,一開始就不該來的。」
你突如其來「沒搞懂」的,其實不止一件事吧——雖然有斥責對方的衝動,但我硬生生地忍住了——我還不算個特別差勁的人。
「是你發現的嗎,指輪創作同學?」
雙頭院把我介紹給了老師。
那些可謂體現了她的內心的畫作,爲何會被留在美術室裏?難道只是單純地忘掉了?
還有其他許多畫作——提到爲什麼沒能入選的繪畫,要多少就能想出多少。
……這樣一來,《蒙娜麗莎》沒有包括進去的理由也就能夠推測出來了。就連我都知道,民間傳說,《蒙娜麗莎》其實是列奧納多·達·芬奇所描繪的自畫像——無論是多麼欠缺可信度的傳說,萬一那是真的,考慮到那位萬能天才被排除在畫布之外的風險,當然也就沒法去畫了。
並且,能在今日與您會面真是太好了。
即便肖像畫會被選上,自畫像還是一張都不選——換句話說,她不曾描繪畫家的畫像。
天才少年所說的「至少還有三十三張」畫布的意思,想必就是假定還有三十三張原畫作者的自畫像存在吧。以偉大畫家們的自畫像爲底稿的畫作——當然,這批畫作之中,畫家們的身姿絕對沒被抹除。
這番話或許是出自真心,然而,七年前的教師時代於她而言,早就是過去的事了。
最終正中永久井老師的下懷,沉迷於解謎之中不可自拔。
「指輪創作,人稱美術創作。」
「你叫什麼名字?」
宛如在說……
美術室尚且沒有被再次啓用;就算被重新使用,也沒人會特意去調查天花板內部;萬一因爲其他情況導致那些畫作被人發現,大概也不會引起特別的思考,直接處理掉就好——永久井老師大概是這麼想的。
「因爲我們有一事相求。」
「雙頭院學,『美學之學』,擔任美少年偵探團的團長。七年前有您這樣的老師存在,我覺得真是件非常好的事。」
不對。
「哦……解開《講堂中的講堂》之謎的也是這孩子吧。原來如此,不愧是天才。」
「啊啊,夠了,夠了。已經很夠了。」
永久井老師做出了用卷在頭上的毛巾擦手的動作——這或許是在掩飾羞怯。
直到剛纔還擺出完全不像非法侵入者的蠻橫態度的永久井老師忽然態度一變,害羞得直襬手。
不,天才根本就不是我,是指輪創作纔對。
沒有拘泥於體裁、時代、東西方的限制,當永久井老師想從各式各樣的繪畫中抹除人類的時候,她把「畫家」這個職業做了例外處理——說是例外,更像是特例。
正如札規的隱形眼鏡並非單純的遺忘之物,那三十三張畫也絕不可能純粹只是被忘掉了。
「他們是『美食小滿』袋井滿,『美腿飆太』足利飆太,『美聲長廣』咲口長廣。」
不良學生如此發言。
沒入選的繪畫的共同點在哪兒?
哎呀,也不用詳細到這種程度吧?
那麼,那些畫作的共同點是什麼?
永久井老師接受了這個說法,「哈哈哈」地點了點頭。
並非藏在天花板裏,而是存在於永久井老師心中的那些畫作,才描繪了作爲信仰對象的那些人的身姿。
「我只是想象着,如果把畫作藏在天花板裏,有朝一日,當那間美術室再次被使用的時候,會不會有人察覺到哪裏不對勁,然後找出我畫的那些畫——到那時候,希望對方能夠想一下『這是什麼』。」
換言之——信仰。
然而,就算說是個人喜好,雙頭院君所提出的問題仍然存在——在選擇三十三張名畫的時候,列奧納多·達·芬奇的《蒙娜麗莎》沒有入選,怎麼想都不可能。蒙克的《吶喊》也有同樣的疑問。
包含在其中的主題。
仔細回想一下那三十三張畫,答案就十分明顯——無論多有名氣,哪怕是無人不知的名畫,永久井老師都不曾挑選原畫作者本人的自畫像。
「那麼,你又是誰?」
答案很明顯了。
雖說稱不上是自畫像,但那幅畫作,描繪的是作者本人對大自然的吶喊深感畏懼的主題——換言之,畫作中央的人物正是蒙克本人。
能夠解開謎題,大多依靠的還是借來的智慧。
「……還有件事我沒搞懂。」
「是瞳島眉美髮現的。她是美觀眉美。」
被如此詢問的天才少年又切換回了沉默模式,雙頭院立刻秉持代理人的身份說道:
偉大的藝術家足以匹敵神明。
這樣一來,若以這些畫作爲底稿,就只能原封不動地將其畫出來,包含在其中的主題也就失去了意義。
還真是爽快。
「你畫那些畫的初衷算是解釋清楚了,但七年前你被炒魷魚的時候,把那些畫藏進美術室的天花板裏又是什麼意思?」
無論是什麼樣的藝術家,都有料想不到的事。
話是這樣說,但永久井老師那張哪怕沾染了顏料仍能看出紅彤彤底色的臉龐,似乎透露着欣喜。
並非因爲「畫不出來所以不畫」,而是一種「很想畫所以不畫」的技法。
「倒也……沒有什麼深刻的意義。」
然而,那些畫作實際並不存在。
七年後,一羣莫名其妙的傢伙佔據了美術室,居然還想着創作天頂畫,還把那批畫布給翻了出來。
「如果七年前有像你這樣的傢伙存在,我就不會被炒魷魚了。」
「這是什麼?」
她一定以爲這種事不可能發生的吧。
並且還補充說明了一句,「正是將您從這所學園趕走的指輪財團的繼承人。」
風景畫、裸女畫、歷史畫、風俗畫、戰爭畫、日本畫、水墨畫、抽象畫……無論作者、時代還是背景,或者印象派與立體主義,油畫、水彩畫或版畫,就連種類都散亂不堪的三十三張畫,都描繪了人類這點姑且不提,被選上的這些繪畫的共同點在於……
她如此表示。
雙頭院如此說道——我本以爲他的意思是,能夠迅速把碰到的幾個謎題的答案全對上一遍真的很好,其實不然。
至於蒙克的《吶喊》,就更容易理解了。
雙頭院同學向永久井老師依次介紹衆人——還是個真心歡喜地介紹同伴的團長。
對哦,這個謎題還沒解開。
只不過,或許團長認爲對她隱瞞事實不算公平——也許還認爲這種做法違背了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