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我的造型设计
《美少年侦探团》 · 西尾维新 · 3466 字
第二天清早,我计划周详的行程在起床的那一刻就破产了。
六点我起不来。
初中女生怎么可能早起嘛!
确切地说,我起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了——按计划应该到学校了。原本准备大干一场的热情瞬间降至冰点。但我不会气馁!
尽管马上就要换装了,可我还是怕不小心冲犯了天才少年古怪的艺术家脾气,所以老老实实照他的要求穿上男装,一路小跑,来到了指轮学园。
之所以不敢全力冲刺,主要是怕万一跑得大汗淋漓又会引起美腿同学异样的眼光,那就麻烦了。
我妆都花了。
因为急着出门,路上还补了两回妆,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放弃挣扎,悠闲地到了学校。不出所料,到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天才少年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这个财团少爷一秒钟就能调动上亿资金,而我,让他在走廊白白等了我将近一个小时……指轮财团要是知道,准会要了我的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人生已经变得这么刺激……
我不仅无路可走,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而且,天才少年腋下还夹抱着兔女郎的服装。
那是我央求他带来的。让这位艺术家
(估计是连夜)
为我制作了奢华的兔女郎服装,我也算是罪该万死了吧……可这件事非天才少年不能做到,只有他最熟悉我衣服的尺码。
只要我敢开口,没准他连魔法少女的衣服都能做出来……如果天才少年秉持着艺术造型师的创作热情,能把我的荒唐请求当成乐趣,那就再好不过了。
「对……对不起啊,让你久等了。我没法为自己的迟到辩解,总之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我马上开始准备。」
没法辩解是因为总不能说是睡过了头吧。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可准备的……只不过,昨晚我已向札规道过歉了,所以现在很自然地也道歉了,既然我都能向札规道歉,那就没有道理不给天才少年道歉。
苦肉计罢了。
要是换成不良学生或萝莉控,我还做不到。
但是,对我来说,这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我以前是那么厌恶向人低头,可现在交了知心好友,站上了学生会会长这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却反而内心毫无波澜地愿意向人道歉了。
人生艰难啊!活着真受罪!
我扯着天才少年的袖子把他拉进学生会办公室——我之所以这么着急忙慌,是因为要做的是不可告人的事,可现在把学弟拉进学生会办公室,让他把我打扮成兔女郎,总感觉那种「不可告人」的意味更不可捉摸了。
「可能连小孩子都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幼稚,但是,假设这个问题有一定的道理——如果我像个侦探一样,用反证法来看待这个问题,假设在注重语文、数学和理科的社会里,英语、古代典籍和古汉语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但是,这就能证明,美术、音乐或者家务、体育将来就会有用吗?或者,我们能够拍胸脯保证,学习的另一个极端,也就是娱乐——看漫画或玩游戏或跟朋友玩耍,将来就一定没用吗?」
过程我就略过不说了。
天才少年没有回应,可是他应该在听。
我正被按坐在椅子上,任由天才少年在头上折腾与兔女郎服装相配的发型。我们不是在那个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美术室,而是在学生会办公室,这里更接近,甚至象征着真实的教学场所,在这里换装成兔女郎,总感觉像在做什么亏心事,所以我才打算闲聊一会儿以分散注意力——也不全是闲聊,这个问题我老早就想请教天才少年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我是个内心阴暗扭曲的人,所以喜欢反向思考问题。声子老师为了保住美术课,奋力与学园抗争,这让我十分感动,对于团长坚决继承那份美学的态度,我更是没有任何违抗的意思……但是,长绳不知道贝多芬、梵高、瓦格纳、毕加索,跟我不知道太宰治和费曼,有什么区别呢?」
我只有耐心等着的份儿。
天才少年没有回应,尽管如此他应该在听。
天才少年没有回应,不过他应该在听。
艺术创作所需的时间是无限多的——他脸上的表情这样说道,尽管嘴巴没有动过。
天才少年没有回应,但他反而应该在听。
「我偶然加入了美少年侦探团,大家都偏好美术和音乐,所以会对有人居然不认识艺术家而感到惊讶。但是,如今的社会更重视语文、数学和理科,而指轮学园更重视英语、古代典籍以及古汉语,在他们看来,我不认识文学家、数学家、科学家和历史上的伟人,才更让人惊讶,更需要被『拯救』吧。对了,不是常听人说『学校教的东西出了社会有什么用吗?』」
咱们必须学习,就像玩耍那样。
天才少年没有回应,但是他应该在听。
「我想说的是,平时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副会长长绳——就是那个之前遭遇车祸的长绳,她好像连贝多芬和梵高都认不出来。」
天才少年没有回应,即使如此他也应该在听。
唉,算了,本来他就无端端遭了罪,抱着兔女郎服装
(而不是个水桶)
在走廊站了近一个小时,为人谦和有礼如我,怎么好再催促他呢——我的性格尽管多少有点儿问题,但到底还不算出格,我还是希望尽量遵守发饰中学的校规按时到学校。但我已经让天才少年等了那么久,就没有道理不让札规多等一会儿了。
「这样的反证再扯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即使我曾经批评长绳缺乏艺术常识,但一定也有人会批评我的无知吧。我虽然知道贝多芬和梵高,但那些真正的艺术爱好者或内行人士所熟知的『冷门』艺术家我并不熟悉——行家大概要说了,『连这都不知道,也敢说懂艺术?』居然连《布朗神父探案集》都没读过,居然连埃勒里·奎因都不知道,居然只看过金田一耕助的电视剧而不熟悉原著——这和那些玩游戏也要分个三六九等的说法有什么区别呢?比如认为CG制作的网络游戏难度更高,玩起来更有优越感,觉得手机游戏算不上真正的游戏之类的。」
「这件事让我本能地感到十分震惊,无法形容的那种震惊……但是,后来我反问自己,那又怎么样呢?我给不出合理的说法,这种感觉也是无法形容的。」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一个连咲口前辈都极为认可的才女,居然缺乏美术和音乐方面的基本常识,实在令人意外,或者说,实在不应该——指轮学园不重视艺术科目,荒废了美术室和音乐室,而长绳的事更让我觉得,指轮学园的课程设置果然是错的。」
天才少年回应了,坚定地回应了。
如果是在美术室,一帮人都聚在一块儿,我很难有机会跟他单独交谈——现在这里只有我俩,正好坦诚相对。
「『不了解的权利』或许是有的,『无知的权利』也一定是有的。但是,没有什么『不思考的权利』——眉,不要停止思考,这是你的义务。」
「天才少年,你继续做造型不要停,然后听我跟你闲聊几句吧?」
天才少年没有回应,但他反倒应该在听。
「反过来说,我们也不是因为对将来有用才去玩耍的呀——也不是为了『长见识』才跟朋友聊天的呀,说到底不过是出于喜欢——如果我们建议一个真心喜欢学习的人应该去多看电影多玩耍,这样的建议又是否合理呢?未必吧。居高临下地希望拯救一本正经的长绳,希望教导她,为她启蒙艺术的精彩,可换个角度看,这样的态度既傲慢又讨厌,太差劲了。」
那时是集体行动,他应该已经从前辈那儿知道美少年侦探团所面临的危机了……接下来才是正题,才是正式的交谈。
天才少年这么对我说,就像对他自己说一样。
况且,电影里不都这么说吗?好女人就得在约会中迟到——我当然不是好女人,我是一个要去发饰中学捣乱的无赖。
反正已经过了八点,接下来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女扮男装迟到,要么穿上兔女郎制服迟到——这算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选择啊。
天才少年没有回应,然而他应该在听。
天才少年见我急匆匆的样子,便也紧急为我换起装来——其实并没有。他宛若一个优雅的贵族,或者年轻的艺术家,全然不管别人的死活。
「如果以后换成音乐或美术越来越受重视,那么一切就会反过来了吧——一定会有呼吁让孩子重拾语文和数学的人,想想也怪可笑的,反正自然而然总会趋向平衡。也许一切价值观或主张都不过是某种批评与责难罢了。」
「不是总有人批评我们中学生的阅读时间太少吗?一个月才能读几本书啊?还不能算上电子书,漫画又不算书……人们总是感慨现在的孩子不爱看书,这样的声音我们已经听了太多了,『读书比不读书更正确』这样的说教,听起来不觉得很刺耳吗?我们会想,爱读书就那么了不起吗?的确有些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孩子们越来越不爱读书了』,但如果不去调查孩子们把不读书的时间花在了哪里,这样的调查结果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中学生把时间用来积极参与志愿者活动,不也很好吗?学习的对立面原本就不是艺术,而是不学习,而不学习并不代表玩耍。同理,玩耍也不代表就没有在学习。其实我想说的是什么来着?对了,也就是说……也就是说,我担心自己对长绳的批评和那些批评孩子不爱学习的说教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就像她打算查到美术室的确切位置,把可恶的不正当组织美少年侦探团一举捣毁一样,我难道不是也在剥夺长绳对音乐或美术『不了解的权利』吗……想到这里,我就越来越不知所措了。」
「不可以的。」
天才少年没有回应,不过他应该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