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雙頭院踊
《美少年偵探團》 · 西尾維新 · 2646 字
從結果來看,前任學生會會長雙頭院踊願意支持我。前輩得償所願。
後來我又向周圍的人打聽了一圈,才瞭解到雙頭院踊在指輪學園初中部學生會擔任會長時,可謂當之無愧的傳說級人物。咲口前輩之所以在其之後以一年級學生的身份坐上學生會會長的寶座,除了其本身的演講能力出衆之外,更離不開踊的應援演講。
「真想讓眉美同學聽聽踊那場洗滌心靈的演講。我身爲學生會會長的功績,不過是原樣照搬踊的方法罷了。」
咲口前輩是過謙了。不過,以效率化和合理化爲目標的學園跟前任學生會執行部之間,確實發生過相當激烈的爭執——聽到這裏,感覺更加理解前輩堅持要親自選擇下一任會長的理由了。
將自己繼承的東西傳遞給後來人,這種想法是相當自然的——看來,咲口前輩跟雙頭院兄弟倆相處了相當長的時間。
畢竟對方是傳說中的學生會會長,要說我一點兒不安都沒有,那是騙人的。
畢竟對方是美少年偵探團的創始人。
那可是「美談之踊」。
更何況,他還是團長的哥哥。
「踊」這個名字,是能夠讓人發揮想象的名字。我猜測,對方或許是歌劇中那種邊唱邊跳、喋喋不休的人;或許是喜愛穿着華麗舞臺服飾的人。但這種期待並沒有如願。
從某種不好的意義上來說,沒有如願。
前來迎接我們的,是一個看起來非常正常、非常普通的高二學生。
他既沒有放聲大笑,也沒有突然興奮,沒有秀出美腿,也沒有沉默寡言,更沒有故意裝成惡人……當然也不是蘿莉控。
該怎麼說呢?
似乎是一個很普通的聰明人。
「初次見面,我是雙頭院踊。你就是小眉美吧?咲口已經跟我說過了……你是學生會選舉的候選人?」
說着他伸出手跟我握手。
我做出回應。
「你要加油。既然是咲口推薦的人,肯定錯不了……我的名字你們怎麼用都行。請多關照我弟弟,能不能轉告他,不要一直向高年級的哥哥姐姐撒嬌?」
很普通……普通又溫柔,普通又善良的一個人。他外貌出衆,個子也高,身材健壯,不過,沒有美少年的感覺——而是青少年的感覺。
高中二年級學生的踊,竟然能把團長和我們之間的關係形容爲「向高年級的哥哥姐姐撒嬌」,還說什麼「多謝你這麼疼愛我弟弟」,感覺很可悲。
這次略帶苦澀的前學生會會長訪問之旅,不僅讓我收穫了支持,還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成果。
雖然不知真相爲何,但我覺得這些都是真的。我也有哥哥,小時候一同玩耍的「哥哥」,在不知不覺間就變得關係疏遠了,感覺這兩件事有類似的地方。嗯,雙頭院兄弟至今關係都很好,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完全明白了。
並不是佯裝過去的一切都沒發生過,只是相比過去,現在更爲重要,僅此而已。從「不要活在記憶裏」的意義來說,堪稱健全至極。
現場似乎有一股「不許繼續提問」的氣壓——其實並沒有。不論我問什麼,他應該都會照實回答的。但他的語氣,讓我問不下去。
漫畫家和小說家好像也不願提及自己早期的作品……無論早期作品是否有人氣。在接受採訪時,也會表示「還有過這種事啊」,擺出一副早就忘光了的姿態。
這就是「小孩的遊戲」。
「咲口,多謝你這麼疼愛我弟弟,但你很快要升高中了,差不多也該從小孩的遊戲中畢業了。」
彷彿讓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的年少輕狂。
「就是這麼回事。他曾經是一個哪怕跟人說話也要邊唱邊跳的人。有他在的美少年偵探團,每天都跟音樂劇一樣。」
掃興且違和。
「學業繁重,明白了自己的能力離國內頂尖還有很遠的距離之類的理由。他本人是這樣說的。真相到底爲何就不得而知了。」
沒錯。
咲口前輩像平常一樣出口成章,將我包裝成了一個了不起的後輩,這也使得違和感倍增。
前輩不想讓我跟踊見面的理由,我差不多明白了。同時我也明白了前輩不願獨自前來高中部的理由。
我知道他是團長的哥哥,我猜團長長大之後應該也是這種感覺。但目前的我實在感受不出他們有什麼相似的地方。
不過,如果說雙頭院踊是貨真價實的「普通」,那麼現在位居第一的候選人沃野禁止郎絕非普通人。他看似沒有個性,但一點兒都不普通。
在這種氛圍之下,虧他還能說得出這種話——不過算了。
不用確認我都能明白他所指的是美少年偵探團的活動。前輩滿臉困惑,「嗯,哦,好」地回答着,然後曖昧地點點頭,隨即我們離開了高中部。
他一點兒都不普通。
總覺得自己得說點兒什麼,於是開口詢問。踊卻表示:「啊,沒有。」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已經不做這種事了。」
「眉美同學一輩子都會是惡劣之人的,這點你完全不必擔心。」
他看似是害羞,其實說羞恥更合適——沒錯,他似乎感覺自己創造的「傳說中的學生會會長」時代相當羞恥。
「雖說現在我是惡劣之人,但升了高中之後會不會也把這些事忘光呢……」
「話說,踊,你被稱作『傳說中的學生會會長』……那麼你在高中部也在學生會擔任職位嗎?」
「哦。」
根本就是禁忌的絕招。
換言之,就是黑歷史。
回去的路上,咲口前輩略顯寂寞地說着這些感傷的話。如今的踊穩重而老成,咲口前輩的描述真是讓人無法相信。
「小孩的遊戲。」
「爲什麼要停止?」
他從「小孩的遊戲」中畢業了。
我能充分感受到他的痛苦。
咲口前輩的口吻像是在談論故人似的……雖然他的聲線優美,但聽起來格外悲傷。
無論是學生會會長,還是美少年偵探團的創始人,對於踊來說,這些身份都是過去式了。
「一進入高中,他好像就停止唱歌跳舞了。」
正如我的眼睛有朝一日必定會失去光澤,這是一場有朝一日必定會從中畢業的遊戲。
「惡劣之人」這點暫且不論,女扮男裝這件事,我不認爲自己到了高二還會做……基於周圍的現實情況和嚴肅的社會情勢,我不可能再作此打扮。
既不自然而又冷淡。
既沒有變圓滑,也不是放棄棱角,更沒有學壞,只是單純地長大了……變成了普通的高中生……雖說這個例子不一定恰當,但踊的心境,應該跟不願意提起出道初期經歷的演員,頗爲相似吧。
這事有時間限定,做與不做都在一剎那。
如果有可能的話,壓根不想用上的絕招。
沒錯,就是普通。
「美談之踊——只要他開口唱歌,無論什麼事件都會變爲美談。」
無論雙頭院踊過去如何了不起,現在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二年級學生。
踊早已不想再跟學園的運營方針戰鬥,也不想如美麗的少年那般做偵探了……毫無疑問,他和咲口前輩仍是朋友,卻不再是隊友了。至於爲什麼從前自己要做這些事,這些事對自己有多重要、多不可替代,他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臨別之際,踊對咲口前輩所說的一番話,證實了我的這種直覺。
成長、進化、更正、爛熟。
我明白,我們是初次會面,需要保持一定距離感。但面對長期相處的前輩,他依然將自己置於某種距離之外……與其說是「置於某種距離之外」,更像是某種「不知該怎樣對待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