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二館——孔雀館
《美少年偵探團》 · 西尾維新 · 5957 字
聲子老師要做的事到底又是什麼?
五座美術館的建設和五幅畫的創作應該都已經完成了——登島之後經過七年的努力,作品已大功告成,因此纔會以主題活動的形式向我們開放。
對聲子老師來說,這或許就像是對美術室「接班人」進行的一種Beta測試
㊟
吧……她不會是真心想要直升機,也不會是捨不得把已經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學校美術室鑰匙交出來吧。
因此,當我發現影繪時,聲子老師會直率地表現出她的欣喜之情……不過,聲子老師現在又要幹什麼?
爲下一個項目做準備?
在建造了五座美術館之後,總覺得這座本就稱不上遼闊的人工島的面積都被人用光了……唔,真搞不懂。
第二個問題就問這個吧,不過,我還是很在意聲子老師對這座島——對這座不自然的島嶼的看法。我一邊痛苦地想着這些,一邊走在無法稱之爲「路」的路上
(大概是聲子老師的路線。不算是「野徑」,而是「藝術家之道」嗎)
,走着走着就到達了孔雀館。
只不過,華麗得令人聯想到孔雀的美術館,並沒有矗立在眼前——至於原因,是因爲孔雀館建造在地下。
此刻展現在我眼前的,是整齊排列在彷彿被什麼東西切開一般的半山腰上的太陽能板。
爲地下提供電力的太陽能板總共十二塊,齊齊朝向南方的天空。
太陽能發電。
正是所謂的「自然能源」……以我現在的心情,這個詞很難被接受。
總之,以一共三排、一排四個的形式排列的長方形太陽能板的另一側,就是孔雀館的入口——那裏有一扇看起來很粗製濫造的門,看起來好像只是在鐵皮板上加上了一個把手,下水道井蓋都比它更有藝術感。
聽起來像是手工藝品的感覺,但實際上就是隨便糊弄一下……當然也可能因爲美術館的建造方式跟普通住宅不一樣,不過,看來藝術之外的部分,聲子老師還真是完全不在意。
天生的藝術家……也不能單純這樣說吧。
我一邊思維發散,一邊打開門,踩着嘎吱作響的梯子往下爬,潛入離地面約五米的地下,小心翼翼地着陸。
前方有一條很短的走廊,走廊前端就是孔雀館的展示廳。基本來說,孔雀館就是這樣的建築物。
就構造而言,比較接近避難所。
建造一座由鋼筋鐵骨組合而成的館,想必已是十分花費氣力。而要把一座建築物「埋進」地下,到底要花費多少時間挖掘洞穴
(而且只有一個人)
,我連想都不敢想。
保持着想也不敢想的狀態,我進入了展示廳——房間的入口處並沒設置房門,人造光從中漏出。
「這種發言,聽起來就像『死了算了,我無所謂』。」
好開心。
「我和眉美這種門外漢怎麼看也看不明白的藝術,到底有什麼意義?」
本來就覺得你會來找我的——像被看穿了一般,我有種屈辱的感覺。
「說到作品,在我切開烤好的麪包時,永久井那傢伙說了句奇怪的話。」
「也對。」
「搞不好那所謂的一千人的漫畫其實只是爲一個人而作的……但說不定這種只爲一個人而作的漫畫也會有一百萬人接受呢。」
「別對味道有所期待。話說,永久井好像完全不適合當農民,麥田很貧瘠,麪粉風味不佳。只有那邊自行生長的野菜味道還行。」
在檢查過天花板和牆壁之後,我本以爲他要開始檢查地板了,但並非如此。
「這樣啊。說到底,不良學生的繪畫能力都體現在餐盤上了。」
真是個固執的傢伙。
因此,我也坐到了地上——這種行爲原本在大多數美術館裏是不被允許的,更別說飲食了;但在野良間島的這五座美術館裏是例外。
那個……也就是「火」?
「眉美,雖然早了點兒,不過現在要喫飯嗎?」
「不良學生親手做的料理當然不能白白浪費。今天你準備的早飯也很美味。雖然現在我的肚子飽飽的,但只要是不良學生做的便當,哪怕肚子飽飽的也想要喫。」
看樣子今天的探索也一樣,不到正午就進行不下去了,差不多能用上提示了吧……但奇怪的是,不良學生完全沒有想要向我低頭,說「很抱歉昨晚說了那些狂妄的話,請給我提示」的意思。
只不過,聲子老師所認定的自然藝術,其哲學性和傾向似乎都有所不同……雖說無法很好地表達出來,但應該更爲暴力,在某種程度上比生存更爲殘酷。
至於「那邊自行生長的野菜」,在這片人工島上,也是由人工帶進來的就是了……帶着這樣的想法,我咬了一口麪包。
從這方面來說,存在超越一般人理解能力的藝術也是事實……單從繪畫方面來說,就存在不少類似「哎?難道是這個?」的作品。
「真搞不懂。說不定配置上有什麼奇妙之處。不管什麼樣的廢品,只要排列在一起,都能變成現代藝術吧。」
瓷磚地面上,只有我和不良學生的影子——完全不具備藝術性。
不良學生注意到了我。
不能搞得到處都是嘔吐物。
治癒系的橙色燈光跟學校走廊裏的燈毫無差別,誰都不會認爲其中有什麼特別的創意。
真是符合美食小滿的見解。
假如他不是跟我一起來旅行的同級生的話,我大概會認爲這個面色恐怖的美少年纔是被展示的作品——這間屋子空空如也,天花板上的電燈隱約發出暖光,除此之外,這裏空無一物,牆壁和地面沒陳列任何東西。
反倒是我被關心了。
「『昨晚篝火晚會的時候我就想到了,像你這種擅長掌握火候的人,說不定能夠輕而易舉地把孔雀館裏的畫作找出來』。」
篝火?
在探索牆壁的過程中似乎也沒有任何發現,不良學生返回屋子中央。
蔬菜因土壤而存在——從更廣的層面來看,失去了土壤,動物也無法生存。
「你還很不擅長裝腔作勢,我都快要同情你了。好了,趕緊說。」
我受到了午餐的引誘。
「哦,是眉美啊,來得真遲。」
哪怕不良學生用故意刁難的語氣責備我,他都不曾把視線從天花板挪開——什麼嘛,難道那裏有什麼線索?
我一邊被羞愧的心情壓得喘不過氣來,一邊交出了聲子老師的「壓歲錢」。
不,在此之前應該就精神失常了。
「意思是說『必須讓不想看的人來鑑賞』嗎?」
「能賣給一百萬人的漫畫是面向一百萬人,而不是面向一千人的……所以應該也有爲了一千個人而畫的漫畫吧?」
「只不過,好像還真的什麼都沒有。電燈果然只是電燈。」
在這樣的情況下,就連橙色的燈光也顯得很冷,說不定能把美腿同學給凍死在這裏。
想想烏鴉館中的「影繪」,展示在這裏的作品應該不會單純地畫在畫布上——不良學生如此表示。
喫完午飯,喝過水壺裏的餐後紅茶,該輪到我展現自己對不良學生的關心了。
「誰知道。仔細想想,烏鴉館影繪的提示也很曖昧,完全無法從中導出答案。」
「這樣啊。我本來還給你帶了午餐便當,看樣子要白白浪費了。」
在第一天巡視的時候,天花板上分明只裝了電燈……
倒不如說,不喫不喝是不可能做到的。
空曠得過了頭。
「完全不會。我又沒有繪畫的興趣。」
在想出解答之後,提示就像是檢驗推理和答案是否一致的東西——或許,這纔是「壓歲錢」的正確利用方法。
對我這種味覺遲鈍的人來說,這樣的味道剛剛好。
「做得不太好啊。而且明明就只是料理。」
「好嗎?我倒覺得那是商業主義的觀點。一萬個人的喜歡比一個人的喜歡更有價值什麼的,根本就是妄言。」
不過這也沒辦法,在這裏低頭的話,會斷送番長的名聲——今後他必須間接守護指輪學園纔行。
「啊……話說,不良學生,這只是我的自言自語而已,你想聽聽看嗎?」
嗯。
不良學生又短暫地眺望了一陣天花板,最終還是得出了這番結論。如果將美少年偵探團的成員分爲「理解藝術組」和「不理解藝術組」,我和美腿同學毫無疑問屬於後者,而不良學生會成爲我們組的第三位成員,只不過,他對於前衛藝術竟然知之甚詳,真是令人意外。
這話倒也算不上是什麼悖論,不良學生如此總結了一下,在牆邊站住了——無論站在什麼位置,無論怎樣變換角度,牆壁就是牆壁。這裏的牆壁跟烏鴉館一樣,去年——其實也就是前天,我用我特殊的視力加以確認過,是水泥材質的、灰色的光潔牆壁。
美術方面姑且不論,能夠受得起美食小滿的評價的田地,大概就耕不出幾塊來……這位番長的說法好像也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掌握火候?」
雖說這是一個空房間,但我也不能像之前一樣,因爲食物太好喫而吐出來……雖然意義不明,但這座孔雀館到底還是聲子老師的作品之一。
隨即一屁股坐下。
光是這樣看過去,確實只有電燈。
對於他過火的諷刺,我並沒有反駁,只是說着「嗯,有錢人也是會看漫畫的」,適當地配合着他的話。
胃被他人拿捏,我也只能飛速服從了……因爲昨天的烏鴉館要觀察十二個小時,所以我和美腿同學不能在白天折回營地,讓我倆餓到不行。
「不是說了我不這麼認爲嗎?高尚也好,嗯,低俗也罷,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就是不懂,這種作品當然應該存在,不然的話,藝術不就變成照本宣科的東西了嗎?」
「哇,今天午飯喫西餐呀!麪包你是怎麼做出來的?你帶來的?」
這裏不像烏鴉館那般四面通風,在室內燃火是非常危險的行爲,我們不應該嘗試……莽撞的團長搞不好會這樣幹,但擅長掌握火候的不良學生絕對做不出這種行爲。
「『真正想看的人無論如何鑑賞,都絕對看不見』……還真是個謎。這纔是令人窒息的禪問答。」
「以藝術展廳的牆壁標準來說,孔雀館的牆壁簡直太粗糙了。不過這座建築畢竟是永久井獨自一人完成的,而且沒有依賴機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我是藝術家的話,在這種房間裏展示自己的作品什麼的,還是拉倒吧。」
「壓根算不上自言自語。你實在太不擅長關心他人了。」
我也沒有對「照本宣科的東西」持徹底的否定態度就是了……關於這點,我的思維方式,或許和會因爲我發現了影繪而坦率地表現出欣喜之情的聲子老師,有所不同。
「這個嘛,門外漢看不懂的藝術,也不代表沒有意義。雖然狂言和能樂什麼的,我也看不懂,但我也不認爲它們就應該消失。」
「唔,說得好。」
不良學生如此說道。
雖說直接以「永久井」來稱呼聲子老師不太禮貌,但不良學生的觀點嘛,嗯,我也贊同。
「不,什麼都沒有。這裏除了電燈什麼都看不到。我甚至都在想,這該不會就是永久井的作品了吧。」
「順便問一句,不良學生你會畫畫嗎?如果不會油畫或水彩畫,那教科書的角落塗鴉呢?」
雖然搞不懂聲子老師到底想對不良學生說些什麼,不過我這裏還有她給我的提示——也就是「壓歲錢」。
「『孔雀館的畫,真正想看的人無論如何鑑賞,都絕對看不見』。」
這裏連作爲避難所的條件都不具備……如果核戰爭爆發,有人逃入這裏,那他也會在一週之內餓死。
「什麼話?『任何作品都要填飽了肚子再看』之類的?」
是指借用土窯燒火嗎?但擅長烤麪包跟發現「看不見的畫作」之間又有什麼關聯……
面對這種難以理解的作品時,不分青紅皁白地加以否定當然很簡單
(真的很簡單)
,但這種否定也相當於對自己的理解能力加以否定,這樣一想,也就無法輕易開口了。
「嗯,自言自語稍微大聲了點兒。」
「爲了讓所有人都明白而作畫,和想着只要讓懂畫的人明白就好而作畫,兩者努力的性質是沒有區別的。而且,如果讓萬人閱讀後,作品一躍成爲銷量百萬部的暢銷書,漫畫家也會因此變成有錢人的。」
比我更怪異的人出現了!叛逆期嗎?
「哼,什麼嘛,別說得好像一直在等我似的。只不過因爲天才少年對於白鳥館所藏的畫作已經有了頭緒,我去前輩那裏之前順道過來看看你。」
這話也沒錯。
換言之,平常我會把這事忘掉。
就是這樣。
被巧妙地回覆了。
「米切爾·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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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毛毛》,我讀是讀過了,但根本看不懂」,想要做出這種發言,相對應的勇氣也是必不可少的。
「話說回來,立志成爲漫畫家的人經常這麼說,與其去畫那些裝飾在有錢人房間裏的畫,我更願意去畫那些能被萬人讀到、印在用再生紙張製作的週刊雜誌上的漫畫。」
展示廳中,站着雙手插兜、以略帶侵略性的目光仰望天花板的不良學生——但不良學生只是站着,僅此而已。
不良學生一邊靠近牆壁,一邊旁若無人般地說道——的確是「旁若無人」,畢竟此處除了我也沒別人。但你竟敢把在烏鴉館中發現影繪的我跟你自己相提並論!不過遺憾的是,我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至少等到中午再說,否則又要餓了。」
不良學生訝異地蹙眉——話說番長皺起眉頭的樣子還真恐怖。突然想到這個男生其實是學園內最令人恐懼的危險人物,我不禁戰慄了起來。
「我當然會先來不良學生這邊啦。我的最終目的地,永遠都是袋井滿同學。」
既然他都說了,那麼電燈說到底應該就只是照亮展示廳的照明工具而已……當然,室內也壓根不能存在需要被照亮的物體。
「難道要像烤墨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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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把整座孔雀館用火烤一遍,用蜜橘的汁液畫出來的畫就會現身?」
這句話真的讓我有點兒生氣。
「當然不能嘗試這個!在地下焚火的話,就不是炙烤而是煙燻了……在鑑賞畫作之前就會窒息。」
「永久井在田裏栽了小麥,我借用了陶藝用的窯烤出來的。」
「用自然藝術來解釋的話,展示廳存在於『土中』這點大概有什麼意義吧?跟土壤同生,好像也有某種哲學性。」
聲子老師絕對不是那種會直接給出答案的親切人物。
「到底怎麼樣啊?給我『火候』這種暗示,還真有前教師的風格……合不合適暫且不論,她並不討厭教學吧。」
「合不適合暫且不論」,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是對「因爲不適合,所以纔不擅長教學」的辛辣批評,但至少在一段時期內,聲子老師讓教師工作優先於藝術活動也是事實。
回過神來,不良學生已經在地上擺成「大」字躺倒了——我原以爲他是對這種不講道理的行爲感到厭煩,其實不然,他好像又抬頭看向天花板了。
正確說來,是看向電燈。
躺倒在地上,似乎能從正面看向電燈。
「怎麼了,不良學生,你還是固執地認爲『電燈就是畫作』嗎?」
「倒也沒有那麼固執,但總覺得不自然。」
「不自然?」
「地面上不是有太陽能板嗎?那裏產生的電力,幾乎都是用來供給電燈照明的。既然如此,直接用太陽光把這間房照亮不是更省事嗎?」
這也沒錯。
專門爲了這座美術館而設置的太陽能板——然而,除了天花板處的電燈,沒有其他能用上電力的地方。
效率太低了。
……聲子老師是不是說過,這幅畫的性價比很差?
要說不自然,太陽能板本身就很不自然——雖然是自然能源,但說到底還是利用了機械。
這跟利用太陽光的影繪有根本上的不同——那麼,假如把這些不同的「根本」放在一起又會如何?
假如具備了和烏鴉館差不多的條件……「真正想看的人無論如何鑑賞,都絕對看不見」……「鑑賞」……
「是不是把電燈給拆掉,替換成紫外線燈,就會出現一幅畫?從某種意義來說,這也是類似烤墨紙的一種方法。只不過,紫外線燈這種玩意,也不是隨便就能找到的吧?」
「也對。不過我贊同『拆掉』這點。」
我瞬間就把不良學生那句聽似沒用的話聽進去了——不,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能原諒我提出了這種愚蠢的方案,但我就是想到了,這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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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墨紙:把紙放在火上烤,讓紙上的畫或字跡顯現。
實踐這個方案,至少也要大家同心協力吧。單靠我一個人絕對無法驗證這番推理正確與否,雖說聲子老師是獨立完成的就是了。
⊙米切爾·恩德
(1929—1995)
,德國著名作家,代表作有《毛毛》《永遠講不完的故事》等。
⊙Beta測試:一種驗收測試。
「我贊成『拆掉』這點。只不過,不是拆掉電燈,而是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