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耳畔的低语
《美少年侦探团》 · 西尾维新 · 4648 字
「之所以没去撞那些人,是因为太麻烦了。我可不是以撞人为乐的人。撞长绳自有其道理。瞳岛,撞你也是有道理的——你们有现任学生会会长做后援。至于其他家伙,放任不管也没关系,他们会落选的。」
就算拿到了凶手自白,也做不了证据。
这是现代搜查的基本常识。
因此无论对方窃窃私语说了些什么,我都不能立刻全盘接受。如果没有其他证据,仅凭这些话不能证明任何事。
推定无罪。疑罪从无。
没错,只要他没有「暴露秘密」,即「说出只有犯人才知道的情报」……
「哪怕D坂的调查搞得再大,都只能说是毫无意义地『把现场走上一百遍』。因为啊,我开车撞长绳的现场不在D坂,而在C坂——在C坂愉快地把长绳撞飞之后,又把她塞进后备厢,搬运到D坂的斑马线上去啦。」
「暴露秘密」了。
是主动暴露的。
犯人的诡计说明,简直就像古代那种会公开自己诡计的奸臣一样。
冷静。别被吓坏了,冷静下来。
以美少年的标准来看,我们还不错;以团队合作的标准来看,我们也算勉强及格;但如果以侦探的标准来看,我们就太差劲了——如果我们拥有卓越的推理能力,这种诡计一眼就能看穿吧。
啊,也只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了。
哪怕再搜查一百年,D坂附近都找不出任何证据。
长绳以及和她通话的朋友,全都因为事故的刺激而记忆浑浊了吧——长绳曾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在D坂,那是因为,当时长绳压根就不在那里。
她以为自己被撞到失去记忆了。
压根不是被撞到失忆……如果被告知自己是在D坂失去意识的,当事人就不得不将现实置于优先位置。
选择驾车撞人这种花哨而又难以收场的行凶手段,此处也得到了印证……正如天才少年所指出的那般,使出这种诡计的犯人,不会被视为暴徒,只是肇事逃逸犯。
而我之所以在探视长绳之后就被袭击,并非我拿到了有利于选举的文件,而是我直接向她问过话,真相就……说不定觉察到了真正的事故现场……?
不……不对,不过……
仅仅是想成为学生会会长,仅仅为了这点儿事,他就能表现出一副之前就在这里有学籍的样子,不知不觉间混进二年级B班上课。这个男人究竟是……
我又想起了彩票的比喻。
不,不对,印象还是有的。
没有!
尽管有过动摇,心脏也猛烈地跳个不停,几乎喘不上气来,但我总算是站稳了。
他这是执着于降低学园选举本身的存在感吗?我明白沃野同学低调竞选的策略了,搞不好他根本没进行任何选举活动。
明明是展示个性的演讲,但已经被毫无个性的制度给毁了个干净——万事休矣。
团长面带恶作剧般的笑容,眼睛闪闪发亮。面对众人惊讶的反应,他用变声期前的男高音,不分场合地、开开心心地扯着嗓子喊了句「各位请安静!」——那声音完全不输「美声」本尊。
「沃野禁止郎」恐怕也不是真名。
或许正因此刻的我处于没有美少年保护的状况之中,也或许正因为此刻的我完全孤立、站在哪怕坦白罪行也当不了证据的班级队列之中,沃野同学才暴露其平庸的本性,使出比开车撞人更加有效率的方式,以增加对我的威胁——幸亏只有我知晓他那平均性的本性。
「我有的是……」
竟是美少年侦探团的团长。
大家都会对此视而不见,也许心里清楚,表面却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吧。
对方并非我这种毫无存在感的人,而是能自然地融入各种环境中的人。我竟然跟那种人战斗过吗?跟那种人成为邻座?跟那种人一起竞争?
这种感觉是「如果我失败了,我就彻底失败了」,这种感觉相当复杂也相当恐怖——跟那辆冲向我的车一样恐怖。
「瞳岛,我之所以现在坦白,是要让你在演讲之前,因无法期待那群美少年的帮助,而感到动摇和不安,以提高我的胜算。听懂了吗?」
真是大反转。
瞄准对方通话的时机,驾车撞过去,只为了取得对方朋友「确实发生了事故」的证词,并且及时通报——哪怕事故现场不明确,只要知道是「放学的路上」,救护车还是能赶过去的。
不该斜视,而该「认真地」。
「嗯?」
这种没个性的家伙当然也不会有意志——没有志向,没有心。
绝对没有!二年级B班不存在名叫沃野禁止郎的学生!
对方竟然在这种时候发动心理战,搞不好我真的会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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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来,对方并不是女生。
我忍住了。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这种毒辣的毒牙,没必要让那些好脾气的同伴,那些好心情的朋友知晓。
这就是沃野候选人的草根阶层选举活动——他支持率居高的理由,也是其他候选人支持率低下的理由。
假如没有意外发生,我应该会投票给长绳。投票理由大概是「不用多想,这样很轻松」「保持现状就很好」之类的……我之前连学生会执行部和学园方面在教育方针等内容上有过意见冲突都不知道。
毫无印象的女生?
「这样的人就是我的支持者。这样的人就是我的同伴。这样的人是我不可动摇的基盘。因为他们会选择跟自己相似的候选人。他们要选一个看上去不会给人很大压力的人。站在台上喋喋不休的家伙没注意到,他正以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俯瞰大家。他越是如此空谈理想,我们就越不会跟随他。」
我只是碰巧作为候选人兼当事人参加了选举,否则就会像沃野同学所说的那样,单纯地把投票当作学校的某项制度罢了。
沃野同学隐于喧闹声中、低语般的带毒话语也跟着停止,毒气的喷射随即停滞。面对事先无兆又突如其来的人,一向没有个性的他恐怕也会忍不住大吃一惊吧。
相比彩票中一等奖,遭遇交通事故的概率更大——碰这种肇事逃逸犯的概率,岂不是比中彩票还小?
他就是个把初中男生该有的模样给拼凑起来的样子,个性也是东拼西凑的——目的就在于埋没在一帮初中生中,当然不能让个性突出。
「你什么意思……」
这些事情更令我毛骨悚然。
「我的意思是,大半的学生都像我这样。本来我把你也看作这类人——调查问卷、改革方针、署名活动,还有什么来着,政治思想之类的东西……这些玩意是不是麻烦又累人?但也没有讨厌这些制度讨厌到要反抗的地步,所以大家就聚在这里了,不是吗?」
是主动向我坦白也好,是不小心暴露秘密也罢,越是如此,沃野同学就越不像是犯人。
乍听之下,这个诡计简单至极——用推理术语来说,这不过是经典的移动尸体,导致误判犯罪现场诡计的变体罢了。但这种诡计只适用于古典推理中吧,如果使用现代科学搜查技术,若是利用车辆后备厢转移尸体,肯定能找出尸斑或其他什么东西来的——假如搬运的是「尸体」的话。
什么都没有。
「认真地」。
⊙通过非直接战术手段干扰对方思路,使其心理不稳定、情绪波动。
「我并没有什么『无须客套的朋友』……」
这种全世界最普通的凡庸之人,哪怕给我一亿日元我都不想碰到。
幸亏此处只有我……我坦率地想。
相比被车撞,开车撞人的家伙应该更加危险才对……而这家伙,岂止是危险?
存在感弱的人通常被形容为「空气」,但能够存在于任何地方的他压根不是什么空气,而是毒气。
错了。
「我们班有『沃野同学』这号人吗?」
到底是谁,把这个炸弹候选人给投送到指轮学园初中部来的——学园的什么人?还是指轮财团的什么势力?
「哼,居然还站得住,你倒比我想象的有毅力。老实说,我以为你会贫血倒地的,倒是让我吃了一惊。那时候真该认真地把你给撞飞。」
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就是真相,不会是这样的。
「嗯?」
因为这样太累人了。
说到比沃野同学准备更为充分的候选人,那就只有被咲口前辈当作后继者而精心培养的长绳了……所以她才会被盯上?
假如我不是事先已经知道沃野同学就是货真价实的「D坂肇事逃逸犯」——假如我当时不是亲眼所见,搞不好此刻真的会因为得到的「新情报」而内心崩溃,「嘎巴」一下屈服呢。
「值得信赖的伙伴们」——刚想说出这句话,主持人的报幕的声音响起了,现任学生会会长咲口长广即将登台演讲——以「为瞳岛眉美应援演讲」为名的精彩演讲。
并非平凡,而是平均。
是这家伙让大家这样想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哪怕叫「落下伞候补」也没差。
「D坂肇事逃逸犯」,或者说「C坂肇事逃逸犯」并不想撞死长绳。如果不当心让她死了反倒麻烦——这并非善意。
剥夺选民权利的政治手腕。
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悠然登上讲台的,并非将头发散开、摆出「学生会会长模式」的咲口前辈,而是一个毫无印象的女生。
冲其他候选人亮出毒牙,又朝选民散布毒气。
这个人到底做了多荒唐的准备才来参加这场选举战的?
我不认为他就是犯人——不想这样去想。
虽然不是试图撞死人的凶残行为,但这起肇事逃逸事件的动机竟然是这个,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可以确认的是,这并非他本人的意志。
说是「落下伞」,更像是落下的炸弹。
我终于明白了。
我的内心不停摇摆,搞不好身体都在颤抖。
这是他继潜入发饰中学的赌场之后第一次扮女装。话说,那个时候他也上台了。话说,为什么今天还要穿女装?这都不重要,为什么团长会在这里?
根本不是什么初中男生试图驾车撞人致死!说到底,这家伙根本不是指轮学园初中部的学生!
我因团长的突然登场而哑口无言。无语的也不止我一个。此刻突然登场的「女生」甚至都不是初中部的,别说现任学生会会长了,就连整个演讲过程中一直叽叽喳喳的听众们也全部鸦雀无声。
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随处可见的平凡初中生,没有任何长处,也没有存在感。
第一,就算要坦白,干吗选这种时机?为什么偏要挑距离彼此的最终演讲只剩几分钟的此刻?
我只知道我并不想懂。这个跟我立场对立的候选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如果他的目的是让我产生动摇的话,那我确实动摇了。
「懂……」
这人登上讲台,将事先准备好的麦克风取下,握在手里。全校学生的目光集于她一身——她也丝毫不畏惧,她还挺胸抬头,以视线回应众人的注视——这个女生,不对,是男生……
转头就会忘记自己投给了什么人。
哀莫大于心死的情绪涌上,我想要闭上眼睛。
应该会有违和感的。应该就是没个性的。
「只不过,跟其他的候选人一样,等待你的结果只有落选——那种问卷调查的结果,不过是把只能回答简单问题的老实学生当成样本罢了。压根不能发挥出我的本领——我的黑暗完全无法发光。」
不良学生、美腿同学、天才少年,还有准备进行应援演讲的咲口前辈,此刻都在各自班级的队列中。至于团长,当然是在小学部。
然而,就在此刻,我突然睁大了双眼。
驾车撞向行走的女生,再把失去意识的她从现场搬离,是不会留下这种痕迹的——就算有什么痕迹,只要不是太严重的伤,也是查不出来的。
看到我还能问出这种话,沃野同学似乎感到很意外,他顿了顿,面对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这样回答:
扮作美少女的美少年,双头院学。
因为他只是个像是初中生的集合体。
一周之前,当我听说和我一起成为候选人的竞争对手是自己的同班同学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那人居然是我邻座的男生——这就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美腿同学说得没错,我应该相信自己那时候的直觉。
「你能走到这一步真的很了不起,但现在一切也该落幕了。现任学生会会长发表应援演讲之时,就是你败选的时刻。之前他们一直在暗中支持你也就算了。当权力者彻底站出来支持你的瞬间,你就输了。如果你想赢我的话,你就应该隐瞒自己是长绳替代者的事。如果你不是单纯想在调查问卷中获胜,而是想在选举中获胜的话,就该跟我一样,不要让『特权阶级』来为你做应援演讲,而是拜托一个『无须客套的朋友』来做。」
此刻的我孤立无援,大家都认为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全校学生聚集的地方,沃野同学不会加害于我——我们认定,相互之间的盘外招
㊟
应该都用完了。
「我就是个『没有任何长处,随处可见的平凡初中生』,就是那种经常被写进轻小说里的家伙……平凡地生活,平凡地好好学习或不好好学习,平凡地认真运动或不认真运动,平凡地被人喜欢或遭人讨厌,还有,平凡地迫于形势而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