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川池湖泷
《美少年侦探团》 · 西尾维新 · 3986 字
硬要找借口的话,我之所以未能把在走廊中遇到的长得像座敷童子的小百合花
(化名)
,与美术室中突然出现的巨大贴画羽子板联系到一起去考虑,绝对不是因为我迟钝的直觉。
任何人都联想不到。
至于原因,自然是因为关于座敷童子的记忆跟对方那些暴虐至极的台词是成套搭配的。在我无意识之中,为了守护自己纤细而敏感的心灵,哪怕就此将那段记忆封印起来,也绝非值得责怪之事。
说不值得责怪就是不值得责怪。
不过和风的贴画羽子板,与和风氛围的和服座敷童子,确实很适配。
那孩子就是犯人?
那孩子就是将可疑物品带进美术室的可疑分子?
嗯,她在学园的走廊中「美丽的」走路姿态也很诡异,就算她不是把贴画羽子板放进美术室的犯人,肯定也是可疑分子……
这事恐怕不是我一人能够承受得了的。身为美少年侦探团的一员,我有义务汇报情报。
「冬季合宿?那是啥玩意,团长?要窝在某处的暴风雪山庄里吗?这是打算让我来做一日三餐?这得花多大工夫啊,我可不是什么专属厨师!」
「毕竟是寒假,如果必须参加社团活动的话,还希望能够调整一下天数啊。还有,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建设,但能不能不要选寒冷的地方?要是起鸡皮疙瘩的话,我这双美腿就全毁了。」
「哈哈哈,没有问题,关于这些方面,长广都会仔细安排好的!」
「这也要交给长广负责啊?那样的话,为了进一步增加那家伙的工作量,能不能再提些要求?机会难得,干脆就去能够买到当季食材的地方吧。」
会议进入了下一个议题并平稳地推进了下去,我差点儿就不假思索地加入到「不,我才不会参加什么冬季合宿呢?」「我可不是什么专属厨师哦!」「我多少也是有一些身为田径队一年级王牌的自觉的」「至少在合宿期间穿个长裤总行吧?」「不良学生,一听说都交给咲口前辈负责你就变得兴致勃勃,干劲十足地准备做一日三餐了哦」这种讨论之中,不由得使劲忍住。
千万不能被这帮美少年毫无危机意识的态度同化——正因为这些人都是美少年,人生到目前为止才能够随心所欲地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机都对「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想法坚信不疑,真是一群可悲的生物。
我必须保护好他们!
接下去,就要尽可能地摧毁冬季合宿的提案——我不去是理所当然的,但也不愿看到他们把我撇下自己去。
因此,虽说无法判断究竟谁才是真犯人,但至少,相比永久井老师、札规或丽,更有可能性的嫌疑人就是小百合花
(化名)
,我必须把这个事实公诸于众——但这实际上绝非易事。
不,我并不是在害怕会打断会议的流程。不懂得如何察言观色反倒是我的强项。
让我犹豫不决的,是那个座敷童子根本毫无现实感可言——在学校走廊中目击到座敷童子什么的,完全欠缺真实性。
那是一段艰辛的日子,我至今时不时还能梦见。
为冬季合宿的地点、日程以及菜单而展开热烈讨论的四人
(当然,天才少年的意见由团长代言,实际说话的只有三人)
被我打断。
「『穷鬼』和『庶民』是说过了……『愚民』和『社会底层』倒是没有。还被说过另外一个词……因为实在太可怕了,就被我的记忆给删除了……」
情况似乎确实如此。
「那家伙有没有用『穷鬼』『庶民』『愚民』『社会底层』之类的词称呼你?」
对于天才少年来说算是常态,但不良学生跟美腿同学,而且就连团长双头院都这样?
「眉美,那家伙……」
「你、你是在安慰我吗?善良同学!」
「不是这事,我要说的是关于那块羽子板的事。」
正是这件事,让我有些沉重。
难道他们认为,我觉得光是「视力很好」作为美点太弱,因而开始捏造「能够看见幽灵和妖怪」这种全新的人设?
不不,求你们了啊。
「啊,那个小百合花……啊,说是小百合花,但那只是我给那孩子随意起的名字,当然,她不可能真的是妖怪,绝对是人类的孩子,但因为穿着感觉像是七五三
㊟
和服,看起来不像是人类,而且还没有脚步声……不,大概有的。再怎么说,『没有脚步声』这种怪谈般的事绝对不可能……」
确实像被诅咒到了就是了……
连修学旅行都懒得去的不良学生这样那样地说着,虽说他为何想要参加合宿还是个谜,但我并没有就此把话题岔开。
「搞什么,眉美,从刚才起就欲言又止。在合宿地,我就特别解除上次烧烤以来的禁令,让你帮忙做料理好了。我还会教你做年菜的方法哦。」
哪怕羽子板中被安装了炸弹,他们都会用一句「一点儿都不美丽,无所谓了」给打发掉,半点儿都不纠结。
双头院君双腕交抱,挂着一脸晦涩的表情如此说道。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妥,但这是我迄今为止所见过的双头院同学最像侦探的动作。
向我展示你们莫大的信赖!
不知我的愿望是不是实现了,不良学生慎重其事地捂着嘴,朝我这边看来。
这样一来,在听闻我的目击证词之时,他们沉思默考的意味也随之一变——那种沉默,莫非代表的是对于看到比座敷童子还要厉害的、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被诅咒的类似妖怪的人的同情?
甚至还被这样评论——既然如此,如果我说我看到走路姿势都那般美丽的小百合花
(化名)
的事,也会被接受吧。
这可事关一名女初中生是否还能信赖人类,至少事关我能否再信任美少年哦!
⊙「七五三」是日本特有的一个节祭日,隶属神道教的习俗。新生儿出生后三十天至一百天内需要到神社参拜保护神,在男女孩三岁、男孩五岁、女孩七岁的年份,则于11月15日再去神社参拜,感谢神祗保佑之恩,并为儿童的健康成长而祈福。去参拜时,孩子们多数会穿上和服。
竟然还有做年菜的心情?
你没看错吧?
他如此说道。
「哎呀哎呀,怎么了,还要说这件事啊?你太纠结啦。」
这种孤立,全都源自老天赐给我独有的特殊视力,而不是该责备不愿相信我的他们或她们的问题,虽然深知这个道理,但过去的十年仍然说不上快乐。
我本打算适当地遮掩一下的,但为什么不良学生能够完全猜中这些话?
开始我没理解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仔细听过之后,才发现其实并没有安慰的意思。
这种事到底要想到什么时候?
那是什么鬼?
咦?真的假的?冷场模式?
来吧,心情愉快的美少年们!
「在来这里的途中,我看到了座敷童子——说不定那孩子就是把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羽子板带进美术室的犯人。」
「那个……能听我说一下吗?」
「咦,那个……」
如此修正轨道。
「不良学生和美腿同学都认识小百合花
(化名)
吗?」
四人一齐以沉默回复我。
太棒了!
最终……
「谁是善良同学啊。」
我还没说到这件事,老实说,也不打算说这件事。这种事,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恐怕会招致可怕的骂声。
为什么?他们怎么会知道?
「恶……恶魔……?」
四周的氛围,就好像我这个神经大条的人触碰到了什么不能触碰的禁忌一样,这又是怎么回事?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那才不是什么小百合花
(化名)
。」
总之,我反复强调着「美丽」。
只要说出口,就是三言两语的事,我到底要绕多少弯路,到底在犹豫个什么劲,又到底是有多纠结,其实只要说出来也就这样了。
随后……
不要啦。
竟然被说「娇生惯养」。
我如此说道。
团长保持着冷硬派的面容,朝羽子板看去——羽子板上张贴着的恶魔的身姿。
真的不要啦。
那我到底在对抗什么东西啊?
以后不再是不良学生,该称他为「善良同学」了!
女儿因为天体观测而白白断送了十年光阴,现在又穿上男装去上初中,这种现实,对我父母来说就已经够够的了,再来个妄自尊大的小学五年级学生,我的家庭当真会崩溃。
我语无伦次,甚至想把将记忆扭曲到缓和程度的发言给取消掉,而他们几个都把嘴唇抿成「一」字型,完全没有反应——不,至少还是有反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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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腿同学说道。
若遭到这样的反应,真的很可怕。想到这些,就被一股「我真的还要说这些吗」的激烈自我厌恶所支配。
我的人生中,曾有难以言喻的十个年头,追寻唯有我能够看见的星星——自己看见的东西却无人相信,孤立的十年。
然而,这些欠缺危机意识的美少年根本不会做出这种反应,对此我明明就很清楚。
我的性格阴暗又糟糕,但若因此将其他人都想成这样那就太奇怪了——更何况,这群愉快的家伙在听说「只有我看到的星星」的那些话之后,不是毫不怀疑地全盘接受了吗?
「座敷童子。」
你明白了个头啊,这又是什么样的妥协。
为了击溃冬季合宿的提案
(这到底是什么动机啊)
,我表示:
他们当然不可能从旁观视角看到我被责骂的样子……既然如此,很自然就能联想到,他们早就熟知了以那种风格谩骂他人的座敷童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灵异少女啊。
「那孩子名叫川池湖泷,是长广的未婚妻。她不是妖怪,称之为恶魔更加合适。」
「『下界的贱民』,对吧?」
甚至超过了妖怪?
「对,是这样。迈着非常美丽步伐的座敷童子哦。很美很美,真的很美!」
在那之后追上我的不良学生也没看到那孩子——那个座敷童子,唯有我看到过。
因此,要将自己看到座敷童子一事和盘托出,确实需要一定的勇气。
独自在屋顶上持续眺望星空的十年。
我举起手来。
他好像不喜欢被这么称呼。
真美丽。
总而言之……
「怎么怎么,眉美同学。如果你对冬季合宿有什么希望,尽管说出来。敬请安心,眉美同学双亲的许可,由身为团长的我去要!」
可是这非但没能把他们的兴趣勾起来,气氛反倒像退潮一般,四人的沉默更上一层楼。
我如此追问。
「眉美同学,你被可怕的怪物盯上了。」
「肯定会被说成这样的吧。不过话说,你应该是在一个娇生惯养的、安逸温暖的家庭中被养大的吧?」
话题转回来,赶紧转回来。
面对「巨大的贴画羽子板的出现」这种谜题,大家似乎都没怎么被吸引到;但或许正因为欠缺真实性,他们对座敷童子,或者说这个出现在走廊里的座敷童子可能会产生兴趣。
眼前的贴画羽子板,无论是多么的不现实,但只要大家看到,就能明白;然而,看到那个座敷童子的人却只有我。
我是穷鬼、庶民,还是下界的贱民这种事,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你实在纠结过头了啊。
那是一种像美腿同学这般向来轻浮的人不可能发出的严肃声音。上一次听到他这种声调,还是我擅自去密会敌对势力札规的时候,所以说情况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