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冰結鏡界的伊甸—樂園幻想—」

1

不知有幾年沒來到這裏了。

……飽嘗着艱辛。

……忍受着痛苦的修行。

即便如此，自己還是深信能當上巫女，「他」也能成爲專屬護衛，深信這樣的選擇可以拯救浮游大陸。

「榭爾提斯。你的記憶和這個房間一樣，依然保持凍結嗎？」

脫去純白的法衣。

空白再度換上漆黑的西裝，站在原地。

兩百九十一層。

皇姬和巫女用來祈禱冰結鏡界的場所。

「我們在這個房間裏……墜入了穢歌之庭（伊甸）哦。雖然已經過了三年……但這段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情。」

我的虛像成了巫女。

你被逐出塔外，在居住區生活了兩年。

然後我……我…………被塔裏的人，還有被你……被全世界的人遺忘了。

只能遠遠看着我的虛像以巫女身份獲得尊崇的模樣。

只能遠遠看着我的虛像戀慕着你的模樣。

看着看着，不禁咬緊了嘴脣。

好不甘心……眼皮不知哭腫了多少次。不知有多少不成眠的夜晚是抱着枕頭度過的。

「不過，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結束，然後開始。我和你，將能夠再次一起生活。」

頂着夾雜冰雪的冷風，空白一路前進。

心靈、時間甚至空間也一併凍結的神性究極結界。

皇姬瞪着黑衣打扮的異篇卿。

「空白。」

……可是。

「就是切割哦。將穢歌之庭（伊甸）放在與這個浮游大陸不同的世界裏。所以這個結界被命名爲重層世界『樂園幻想』。」

伊格尼德隨口透露的這個字眼，在自己的腦中揮之不去。

「什麼？」

「……好不可思議的感覺。」

無論受到何種疼痛或痛苦，也絕對不會放棄祈禱結界的訓練。身爲資深巫女，碧歐拉應該不可能因爲區區肩膀受傷就中斷祈禱。

「啊啊，那個啊——」

「就是這麼回事了。如何？異篇卿的目的同樣也是排除穢歌之庭（伊甸）。既然如此，可以交給我們來處理嗎？讓目前的浮游大陸就這樣成爲絕對沒有幽幻種出沒的世界。沒錯——樂園的完成就近在眼前了。」

「好久不見了呢？」

「你知道讓渡的祕傳嗎？就是接觸在冰結晶中心處祈禱的巫女，將對方詠唱的第七天音律（索菲亞和音）和自己的第七天音律（索菲亞和音）重疊在一起。這麼一來，結界的祈禱便會轉移。」

空白將右手的劍刺入冰結晶。

「我觸動了安全裝置，電梯正處於停止狀態纔是。」

接着——

要在巫女活着的情況下妨礙祈禱，可說是困難至極。

名爲「樂園」的房間最深處。

「電梯停止，貝多瑪先生又封鎖了逃生梯。應該沒有人能夠抵達最上層纔對……儘管如此，你出現在這裏，我卻絲毫不會感到詫異。你每次總是這樣，一定會來到我的身邊。」

吐着濁白的熱氣，榭爾提斯瞪向眼前的異篇卿。

「你說結界崩潰了……」

「巫女倒下，無人可以維持結界。這樣一來，結界便會自然消滅……」

叩！

榭爾提斯這一次說不出話來。

撼動浮游大陸的鳴動。確認這股波動抵達天結宮（索菲亞）的最上層後，空白輕輕呼出一口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冰結鏡界必須透過巫女的祈禱才能存在。既然如此，只要從外部妨礙巫女的祈禱就行了。」

包括天結宮（索菲亞）的最上層，浮游大陸全土，甚至於穢歌之庭（伊甸）的最深處，都響遍了「某物」碎裂成無數的聲音。

萬一處理不當，還不知巫女會受到何種傷害。

「是的。我也不認爲這麼簡單就能妨礙成功。」

「比浮游大陸更巨大的冰結晶，已經在穢歌之庭（伊甸）粉碎了哦。衝擊餘波傳到了數千公尺高空的這個大陸上。」

2

空白兩手握着一對細長雙劍。

「碧歐拉……」

一句話也無法反駭。

其尖端觸及位在中心處的巫女——

「沒有幽幻種的浮游大陸。這就是異篇卿的最終目的。」

「！」

……是啊。

他拼命按捺着一股想要掙脫自我跑上前去的衝動。

「千年前，當皇姬莎拉還是紗砂·恩蒂斯·凜·克爾的那時候起，一個叫帝國司令部的權力機構就在祕密研究這種結界。這個結界的好處在於一旦發動後就會半永久性地持續發揮效果。換句話說，皇姬和巫女不必像現在這樣犧牲自我，也沒有護士會因爲對抗幽幻種而受傷了。」

「順便一問，你究竟是怎麼上來的？」

伊格尼德的理論……非常正確。即便自己在此奪回了控制權，也不過只是多延長几年的壽命罷了。

「好了，任務完成後必須回去纔行。不過……」

隔離？

「那不就是冰結鏡界嗎？」

她將其中一把刺入冰之大地。

「啊啊，對了。我還沒告訴你吧。」

榭爾提斯望着空白右手中的細劍。

剛纔在逃生梯遇見了荷恩。爲了確認真假，沒想到她竟然會問起四年前的事。

「……我來到這裏之前，感覺塔身劇烈晃動。這也是你的傑作？」

「請你務必理解在異篇卿的眼中，那是非常不完美的結界。或許該說是不完全神性結界，總有一天會面臨崩潰的命運。異篇卿對此無法坐視不管，於是打算利用另一個結界來隔離穢歌之庭（伊甸）。」

「異篇卿究竟想要做什麼？對即將耗盡壽命的結界給予致命一擊，做出這種事情到底有什麼好處？」

一旦發動就能半永久性地隔離穢歌之庭（伊甸）的結界。光聽條件，的確比冰結鏡界更爲優秀。

當時還是巫女見習生的自己，遠比任何人都更想成爲巫女的我，萬萬想不到會有將它破壞的一天。這真是何等諷剌。

其尖端沾有紅色液體。

「對不起。」

「那麼——」

「————」

「……有電梯。」

「我不是搭電梯，而是用劍撬開電梯門，從裏面的空洞攀爬鋼纜上來。」

伊格尼德所站立的最深處就在眼前。

……巫女就在伊格尼德的面前。

「接觸碧歐拉，合唱第七天音律（索菲亞和音）之後，結界的祈禱便轉移到我身上。接着只要我放棄祈禱，結界就再也無法維持下去了。」

眼前站着一名氣喘吁吁的雙劍使少年。

受挾帶冰雪的冷風吹動，他慢慢走到樓層中央。

她轉過身。

「…………」

「如果我使用的辦法不是妨礙，而是讓渡呢？」

「什麼？」

「既然有如此方便的結界，爲何千年前沒有發動？」

空白指着透出巫女外型的冰結晶——

就算這樣，如今摧毀冰結鏡界又有什麼意義？這樣一來，數不盡的幽幻種很快就會從穢歌之庭（伊甸）來襲。

巫女見習生有一種名爲心鎮的修行。

不需要皇姬或是巫女？

「妨礙這檔事，應該沒那麼容易辦到纔對。」

「我們……可以握手言和嗎？」

空白的目光筆直投向另一端。榭爾提斯回頭，那裏就站着一名由優米攙扶的銀髮少女。

然而在百忙之中，碧歐拉卻願意陪伴我一起用餐。身爲比我資深太多的前輩，她經驗豐富，處事又沉着。

一名女性在巨大的冰結晶內奉獻祈禱。由於位在蒼冰深處，從外表看來只能見到輪廓，但那嬌小的模樣卻令自己相當熟悉。

「伊格尼德——！現在……現在立刻將祈禱還給碧歐拉！那不是你的東西，是守護浮游大陸的巫女們所共同擁有的。」

伊格尼德用拳頭敲了一下透徹的結晶。

「……開什麼玩笑！」

用爵士帽遮擋住眼部的異篇卿，開口第一句話便這麼說道。

「我說的有錯嗎？」

……雖然聲稱沒下毒手，但就等於被挾持爲人質了。

那嬌弱而纖細的手指，實在不像一個男人的手。盯着對方的指尖，榭爾提斯默默咬緊嘴脣。

另一把則舉在右手。

真是令人懷念。但對於你而言，那也是和我的虛像一同度過的記憶。

「……從某種角度來看，的確是這樣沒錯。」

堅硬而清脆的聲響。

彷彿在潰散。

叮……叮叮…………叮………………

「不用擔心，我只是稍微刺了一下肩膀而已。巫女在冰結晶裏相當平安哦。沒錯，若僅限於巫女本人的話。」

「冰結鏡界已經瀕臨極限了。再過幾個月或是幾年就註定會自然崩潰。即便我交還控制權，這點也不會改變。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是的。因爲如果不是用劍，就會被彈開。雖然我也可以自由進入結晶當中，但這麼一來就會被封在裏面。所以，我必須從外面接觸碧歐拉纔行。」

黑衣打扮的異篇卿微微抬高爵士帽。

……那個時候我還是巫女見習生，荷恩也是煉護士。

「此時就算歸還，也無濟於事了。」

脫下純白的手套，伊格尼德伸出自己的右手。

「…………」

彷彿在哭泣。

「……這種事辦得到嗎？」

「你當然會有此疑問。這是因爲研究據點當時在幽幻種的攻擊下被摧毀了。結果，研究還未問世就被人遺忘，世界因皇姬而獲得了短暫的喘息機會。是這樣沒錯吧？皇姬殿下。不，是紗砂·恩蒂斯·凜·克爾？」

「你刺那一劍的目的是爲了接觸冰結晶裏的碧歐拉？」

「剛纔那是冰結鏡界崩毀的衝擊。」

「……說得也是。」

其臉上露出的苦笑，反倒更近似一種自嘲。

「永遠不會出現幽幻種。倘若真能夠實現，就不需要巫女或護士了……我、雷奧還有其他人也不必時時備戰。相較於目前的生活，相信每個人都會做出這個選擇吧。」

「正是如此。那麼——」

「不過，我依然選擇冰結鏡界。」

面對伸出右手的伊格尼德，自己也同樣伸出了右手臂。

緊握着拳頭。

「穢歌之庭（伊甸）的深處正逐漸產生變化。這點你應該知道吧？」

「…………」

「穢歌之庭（伊甸）正在淨化中啊，伊格尼德！」

樂園幻想無法辦到。

唯獨冰結鏡界才能夠營造這樣的未來。

「當切割並隔離之後，究竟有誰能夠保證幽幻種不會再次出現……我很慶幸自己能墜入穢歌之庭（伊甸）。你剛纔說不再有巫女犧牲或護士受傷，但你錯了，伊格尼德。冰結鏡界誕生後的千年以來，有許許多多的巫女和護士耗費自己的一生來保護結界。純粹因爲這麼做是有意義的！在墜入穢歌之庭（伊甸）後，我才終於瞭解這一點。」

『————正是如此。』

胸前的機械水晶閃動道。

『穢歌之庭（伊甸）並不是消失了就好。在樂園幻想裏，失去的大陸將再也回不來。』

「不是嗎，伊格尼德？」

「……原來如此。」

伊格尼德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垂下肩膀。

「說得很對。你所說的這些，或許正是紗砂實行冰結鏡界的理由吧。淨化被魔笛污染的大陸後，成爲未來的『初始的大地』。這原本才能夠真正稱之爲樂園。」

「我只是對於目前靠着巫女而獲得短暫穩定的現狀感到不滿。僅僅這一點，就足以讓我協助異篇卿的諸位。我真正的目的——榭爾提斯，就是你哦。我想要保護你。」

「————！」

消失於穢歌之庭（伊甸）。

喉隴乾燥，說不出話來。

「爲了維持冰結鏡界而讓某人成爲皇姬，和除此之外唯一能讓穢歌之庭（伊甸）消滅的第七真音律（伊甸和音）。我這麼做，是確保不讓你選擇自我犧牲……接下來的內容，應該就不適合在你身後那兩人的面前透露了吧？」

追也追不上。當在場的所有人抱持同樣的想法之際，空白的視線始終正對着榭爾提斯一人。

「爲什麼！爲何異篇卿……不，爲何你這麼執着於另一個結界！」

……連第七真音律（伊甸和音）的事情也知道。

「不過，我依然選擇樂園幻想。」

「唔！」

……三年前，我和優米墜入的門扉。

空白墜入了穢歌之庭（伊甸）深處。

……就是那個。

就這樣，異篇卿消失了。

並非伊格尼德所開啓。那扇「門」，必定是建成之際就已經存在的吧。冰結鏡界只是將它封閉起來罷了。

「沒錯，儘管是如此接近的場所，如此貼近的兩人……我的夢想卻還不能對你透露，依舊是世上最近又最遙遠的夢。」

這句話，比空白至今的任何發言都更強而有力。

「……我？」

當榭爾提斯無法前進，甚至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之際，伊格尼德面前忽然出現一道黑色的裂縫。

……究竟……是什麼人？

『穢歌之庭（伊甸）！紗砂，快點將那個——』

響徹整個樓層的宣言。

虛空破裂，其內部是漆黑的空間。

「請放心，門不是一直開着的。它目前還保持被冰結鏡界封印時的狀態。就算要強行通過，也只能容納我一個人吧。」

「既然這樣——」

「我對樂園幻想絲毫不感興趣。」

異篇卿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裂縫中。

「再見了，榭爾提斯。我或許不會再以這副模樣和你見面了。當世界成爲沒有幽幻種的樂園時……我必定會————」

「辦不到的。在冰結鏡界停止的狀態下，又要如何關閉這道門扉呢？」

……這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