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浮游羣島,於未知意圖的引導下」
《冰結鏡界的伊甸》 · 細音啓 · 2.1萬 字
1
機工局——
顧名思義,這裏是專門處理機械工學的部署。職員大多爲事務員或技術員。主要職務是開發與修理天結宮(索菲亞)內使用的電子機器,以及管理飛空艇這類巨大的機器。
機工局佔據天結宮(索菲亞)四十八層到六十七層,一共二十個樓層的空間。其中多數用於機器的開發和研究,隨處可見開發中的機械人偶和職員一起走在通道上的光景,是個相當與衆不同的事務局。
在這樣的機工局內。
其中特別突出的,就是將六十五層與六十六層合併後設置的「塔內飛行場」——位於天結宮(索菲亞)塔內的飛空艇航空站。
「哇啊……!」
樓層北側的起降用閘門。
望着從天結宮(索菲亞)的中間樓層直接飛向天空的飛空艇,榭爾提斯舉起雙手發出歡呼聲。
「太厲害了,伊莉斯。妳看到了嗎?剛剛有兩艘飛空艇陸續起飛哦!」
稍微環視四周,可以見到漆成黑金雙色的巨大飛空艇。旁邊是散發着銀色光澤的多人用小型飛空艇。在它的隔壁,還有發出震耳的驅動聲,即將準備起飛的無人觀測機。
「你好像很高興呢。」
「畢竟很久沒來了嘛。我從以前就很喜歡搭飛空艇。」
一切都未改變。
位於樓層中央的兩條平行跑道、正在爲機體進行最終檢查的工作服技術員、以及身穿儀禮服,觀看着這一幕的護士們。甚至宣佈起降時間的室內廣播,都和以前一模一樣。
「高興歸高興,我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點?距離九點還有一段時間哦。」
「……我正在反省。先去喝杯茶好了。」
他指着樓層的一角,用透明玻璃圍起來的無人簡餐賣場。將硬幣投入自動門旁的箱子,等待門開啓之後,榭爾提斯便進入了飲料吧。
「哎呀,原來人店之前必須先投錢呢。」
「這是無人自助式的。只要把錢投進去,接下來想喝多少都行……問題是該喝什麼好。」
現磨的咖啡、特製的品牌紅茶,還是柑橘類的果汁。他抱着雙手,在擺放各式茶壺的桌子前猶豫不決。這時——
念話是沁力的產物。即便優米想要傳送念話,身懷魔笛的自己卻收不到。之前雖然有過接收念話的前例,但那是借用梅玫兒的力量所完成的術式。
「我們到那邊再談吧。這裏並不是討論任務內容的地方。」
轉身背對巫女,候補生少女逕自走向銀色的機體。
「…………!」
「不。只不過,我以前曾受過巫女大人許多照顧罷了。」
「啊,莫妮卡。早安,睡得怎麼樣呢?」
「————」
「……總算順利離地了。啊,正確來說是離塔吧。」
這個瞬間,巫女發出不成聲的驚呼。
「不,只是覺得莫妮卡這麼慌張的模樣還真少見——啊,我開玩笑的!好痛!」
貼滿銅綠色緩衝地磚的地板發出震動,銀色飛空艇的駕駛臺亮起了燈光。
「旁邊這位,就是你昨天跟我提過的人選?」
「那麼,實際情況又是如何?」
雷奧壓低聲音說道,目光同時望向停放在內部的飛空艇。
這座天結宮(索菲亞)本身就是兩百九十一層的超高層建築。在這種地方工作,自然就也習以爲常了——她或許是這個意思吧。
念話無法傳遞。既然如此,只能透過他人傳話了。
「………因爲魔笛……念話無法傳過來………」
「…………妳……妳是……」
將杯子湊近嘴邊,莫妮卡的視線往上飄來。
流線型的輪廓上,有着一對魚鰭般的機翼。乘坐人數上限約十人,整體比民航客機小了兩號左右。
「春蕾?」
莫妮卡並末理會機械水晶的稱讚,灰色的眼眸眯成了一條細縫。
「好久不見,春蕾大人。您的氣色似乎很不錯。」
「春蕾大人,在此先失陪了。我接下來必須出發執行任務。」
地面鋪着高級的地毯,座位全是柔軟的沙發。後面有大型冰箱以及餐桌,冰箱中甚至還放着各式冰涼的飲料。
雷奧向她點點頭,而春蕾的目光也跟着望去——
通往塔內飛行場的電梯門開敢,一名黑髮少女從中怯生生地探出頭來。她不斷四下張望,直到發現搭檔的身影后才明顯放心下來。
「……對不起。」
正要率先邁出步伐的雷奧,忽然停下了動作。
被浮游大陸代表性的劍士如此盯着看,這次換莫妮卡開始慌了。
「現在八點半,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雷奧一向很講求守時,應該就快來了。」
「哦哦,一針見血。還特地去調查過,真是一板一眼的性格呢——」
爲了轉達這句話,春蕾不惜特地跑來這種令自己膽戰心驚的地方?
「對了,榭爾提斯。我想問你一件事。」
望着逐漸加速的推進器,雷奧喃喃說道。
「哇……哇哇!等等……妳冷靜一點,莫妮卡。」
「春蕾,妳們認識嗎?」
「總而言之。」
「乘坐飛空艇前往浮游羣島附近,驅除雷光妖精。或許會到飛空艇的甲板上,妳會怕高嗎?」
帶着比平時略爲低沉的聲調,莫妮卡出聲告知。
唯獨這一聲回應,巫女沒有任何的懼色。
雷奧的問題,回答的人是莫妮卡。相較於半張着嘴,顯得震驚不已的春蕾,她依舊不改平時那副凜然的口吻。
「春蕾,妳自己一個人跑來這裏?」
「你是從哪裏接到這個任務?」
「……我很害怕,可是……」
「千年獅雷奧,還有春蕾大人。抱歉打擾你們,出發的時間已經到了。其它機體似乎正等待升空中。」
「…………不是的。」
「哪……哪裏,不客氣!雷奧隊長的威武英姿總是……我能一併同行,實在是無上的光榮……喂,你笑什麼啊,榭爾提斯?」
莫妮卡也跟着起身,打量整個機內。
「…………優米她……開始巫女的修行了。」
「……謝謝妳。我已經收到了。」
沐浴在周遭的視線下,榭爾提斯和莫妮卡不約而同地乖乖點頭。
「啊啊。不過,這內部的裝潢還真豪華呢。和普通任務時搭乘的飛空艇相差太多了。」
黑髮少女的目光盡頭是——我?
「對吧?雷奧。」
「嗯,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是被強拉過去的吧。」
少女露出納悶的神情。就在這時,店門口的機械門突然往左右開啓。
「哦,雷奧。纔剛提到你,人就到了。」
「這叫我怎麼冷靜啊!爲什麼千年獅的雷奧隊長會在這裏,而且還跟你交談得這麼親熱。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還以爲只是普通的任務——」
「我簡單整理一下——雷奧隊長和你剛好熟識,又邀請你參加這次涉及統政廳的任務。就是這麼回事嗎?」
會在這時候直接傳送念話給千年獅的人是——
春蕾用那深邃透明的黑瞳注視着這邊。
「不說這個了。詳細的任務內容是什麼?」
一隻手忽然從旁伸出,抓住了其中一個茶壺。
「誰?」
「…………雷奧。」
以沁力發出的念話。
念出這個名字的人既不是自己也不是雷奧,而是原先注視着飛空艇的莫妮卡。
她注視着櫻花色頭髮的少女,彷佛見到不敢置信的東西股睜大眼睛。
「…………所以,她拜託我轉告你……『要平安歸來』。」
「時間到,我們走——」
「……昨晚一下子被告知早上九點要出任務,你想我會睡得着嗎?」
「似乎準備就緒了。」
「嗯。」
熟練地將咖啡倒入白陶容器中,櫻花色頭髮的少女略爲苦笑道。
來自優米的一句話——
「莫妮卡,現在可以起來走動了。」
這時,背後傳來了動力機關的驅動聲。
「一起執行任務的成員。我想莫妮卡也認識才對。」
「等一下。有念話傳來。」
「啊啊。想不到你也挺準時的,榭爾提斯。」
與之成對比的是,原本頗爲熱鬧的用餐區一帶,頓時變得靜悄悄。事務員將領帶拉好,護士們則打直了身子。因爲每個人都知道,身穿白色大衣的這名男子,在天結宮(索菲亞)裏有着絕對的地位。
噠噠……踩在堅硬地板上的鞋聲傳來。
莫妮卡沒有回答,而是將食指比向天花扳。
巫女緊緊抓着專屬護衛的大衣,整個人貼着不放。
「啊啊,事情就是這樣。妳叫莫妮卡吧?由於任務緊急,要麻煩妳一塊同行了。」
確認進入安定航線的地板指示燈亮起後,榭爾提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腹部捱了一記肘擊,他急忙向後退去,遠離滿臉怒容的少女。
「等……等一下,榭爾提斯!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站在巫女面前,候補生少女低下目光,平靜地行了一禮。
「我就喝咖啡吧。加一匙砂糖,不要奶精。這樣最能提神。」
﹡
左肩上掛着千年獅徽章的銀髮青年回答道。逕自走過飲料吧,雷奧首先望向一手端着咖啡,整個人愣在原地的櫻花色頭髮少女。
「我?」
「護士候補生所承接的任務,除一部分外,都是在有意願的部隊當中抽選的。不過,這次的任務並沒有記載在護法院的情報上。這讓我很在意。」
聽完後,榭爾提斯咬緊嘴脣閉上眼睛。
「唔……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其實這個任務並不是我接的。」
莫妮卡放下手中的杯子,抓住榭爾提斯的衣領用力搖晃着。
透過耐壓的玻璃窗看出去,是棉花般的白雲在眼底下展開的光景。就連高達兩千公尺的巨塔,如今也僅是依稀可見。
「嗯,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莫妮卡——」
「咦?」
莫妮卡露出狐疑的眼神。無視於對方彷佛要看穿自己的銳利目光,榭爾提斯向身旁的千年獅點頭示意。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被對方這麼一逼問,榭爾提斯抬頭望向店內的時鐘。
別說護士的運輸船,這種裝潢比起頭等的民航客機也毫不遜色。
『有千年獅在,也難怪待遇會這麼誇張。』
「對了,當事人呢?」
『正要起飛時,他只丟下一句「訓練時間到了」,就跑去其它房間了。』
「連起飛的時候也坐不住。那個訓練狂……算了,懶得說他。」
他再次坐回剛剛的座位上。
『話說回來,榭爾提斯。我們接下來往哪裏去呢?截至目前爲止,只知道會進入觸及統政廳領域的空域。』
「啊,被妳這麼一說……」
「是北方的第八十七空域哦。距離浮游大陸約兩千公里左右。艇身已經進入音速安定軌道,如果中途沒有阻礙,全程要花上兩小時半到三個小時的時間。」
「哦,真不愧是艾莉亞。居然還會開飛空艇……………………咦?」
榭爾提斯眨了眨眼,然後用力揉起眼皮。
眼前出現的,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工作服少女。
「優待,現在是自動駕駛,妳可以過來客艙囉。妳口渴了嗎?那邊的冰箱裏應該有果汁纔對。」
「耶——優特暍什麼都可以嗎?榭爾哥哥要不要也喝飲料?」
「啊,我剛纔在六十五層的店內已經………………等等!」
慘叫了一聲後,他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來。
「爲什麼艾莉亞和優特會出現在這裏啊!」
「不爲什麼,因爲我是飛空艇的機長嘛。優特是副機長哦。」
少女抱起雙手,理所當然地回答。
「……機長?」
「……我想也是。」
少女環抱雙手,一臉滿足地點頭。
「浮游羣島的調查。」
「我也贊成。對了,關於迫降的方法——」
機體晃動,開始傾斜。下一刻,天花板又再度響起剛剛的警報聲,以及鮮紅的警告燈光。
「不好意思,未事先跟你們說明。這是爲了防止消息走漏,由皇姬本人親自下的命令。在飛空艇抵達目的地之前,只能先告知驅除雷光妖精的任務。」
『本次的任務,一開始就存在許多疑點。雖說是統政廳的空域,但也沒有必要讓千年獅離開巫女身邊,一同執行任務。另一方面,這個任務相當受到重視,甚至連優米在內的巫女們都已經事先得知。既然如此,在驅除雷光妖精之外,背後必定還有其它任務。那就是——』
「我也不清楚。我被告知的只有任務內容而已,至於目的是什麼完全不曉得。」
如此無理的要求,竟然是由皇姬本人提出的——即便聽到雷奧親口這麼承認,還是令人無法相信。
「什麼沒問題?」
「那個叫薩……什麼的人。妳在天結宮(索菲亞)裏認識這種人嗎,,」
「咦?」
「唰」的一聲傳出,耐壓玻璃窗的另一側掠過了閃光般的雷電激流。看起來應該是雷光妖精的威嚇。
受命前去調查浮游羣島,但卻未被告知要調查什麼。
「嗨,妳好。我叫艾莉亞,糊里糊塗就當上了飛空艇的駕駛員,請多指教囉。這女孩是優特。妳呢?」
「這樣不是很好嗎?今後就是女性駕駛員的時代了。」
艾莉亞或許並未被告知,自己等人是受了皇姬的密令。此次任務的機體,很難想象會由一個普通人來擔任駕駛員。但艾莉亞卻……再加上優特也跟了過來,其中一定有某人授意讓她們同行纔對。
對於工作服少女下達的指示,榭爾提斯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放心吧。雷光妖精的攻擊,是日後用來搪塞統政廳的對策。由於必須製作機體損傷報告,所以只要捱上一發就很夠了。沒有必要真正引發事故進行迫降。」
雷奧率先來到座位上坐好,並固定安全帶。
就在這時。
榭爾提斯環抱雙手,突然閉上眼睛。
「……原來如此。」
「我接獲的命令只有一個。就是調查位於統政廳領空的浮游羣島。統政廳那邊可能會抗議,但只要裝作因飛空艇事故而緊急迫降,對方應該也不至於把事情鬧大。除此之外就沒有其它命令了。我也正在煩惱,究竟要在浮游羣島上調查些什麼纔好。」
瞭解瞭解——就在手接觸到椅背的同時。
當他看着地面思考這些問題時,艾莉亞把頭探了過來。
不過,皇姬莎拉居然會親自命令雷奧進行浮游羣島的調查?
「這是名字?才這點線索,我也想不出來是誰。」
「……妳好像誤會我的意思。好吧,還是算了。」
「雷奧,真是這樣?」
就在與機械水晶之間即將展開爭論時。
「對了,駕駛還順利嗎?」
「完全不會。因爲對我來說,這純粹是個賺外快的好機會嘛。而且看到乘客名單上有榭爾提斯的名字,我就決定試試看囉。」
「啊啊。就是昨天介紹飛空艇機長時發生的事。」
「怎麼可能——優特說是個很高的黑髮大姊姊,光是這樣根本毫無頭緒。應該說,我在天結宮(索菲亞)里根本沒有這種朋友。」
艾莉亞和優特自若地點着頭。
莫妮卡反問道。榭爾提斯在她的耳邊說起悄悄話:
——損傷報告,動力機關電壓異常。原因爲極端的高電壓負荷。
「……連雷奧隊長也不清楚這次的目的。這種事可能有發生嗎?」
將手中的茶杯放下,艾莉亞迅速站了起來。
在任務的背後隱藏着另一項任務,這其實並不稀奇。尤其護士候補生不被視爲正式的隊員,因此從頭到尾都被矇在鼓裏,對他們而言是家常便飯了。反倒像這次主動說明任務目的例子較爲罕見。
「包在我身上。這些幾乎都是自動駕駛,就連優特也會。對吧——?」
——話雖如此,如今也無法再折回天結宮(索菲亞)了。
——雷光妖精。
她應該不會說謊。
一種外表看似棉花糖,棲息於雲海中的妖精。每一個體身上的電力部相當微弱,生性卻喜歡上百隻羣聚在一個廣大的範圍內。一旦與飛空艇的航線重疊,便會對機體的控制產生障礙。
艾莉亞雙手插腰,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從旁觀看這一切的莫妮卡,這時從座位上緩緩起身。
「瞭解!那麼,榭爾提斯和莫妮卡都回到座位上,綁好安全帶吧。」
「就是說啊——」
——損傷報告,機體左翼的控制機能到達臨界點的110%。
「這樣正好,駕駛員和手動駕駛機能,都是爲此而安排的。」
——有一件事情始終想不透。
「外面吵吵鬧鬧的,怎麼回事?」
這些天結宮(索菲亞)的職員擦身而過時都會戰戰兢兢的絕對階級人物,艾莉亞居然能和他們輕易打成一片。
——咦?
「調查位於統政廳領空的浮游羣島,會不會不太妥當?原則上,天結宮(索菲亞)和統政廳彼此都不會去幹涉對方的領空。而如今皇姬本人要打破這個原則……」
「哦,這不是雷奧嗎?剛纔真是多謝了。訓練結束了嗎?」
「老實說,我並不是很願意執行這個任務。一方面是因爲把春蕾留在天結宮(索菲亞)裏。而更重要的是,這次的任務非常不透明。我打算隨便看看之後就儘快結束返航。」
「怎麼回事?」
「這麼講雖然不妥,不過前往執行重要任務的飛空艇居然由這樣的女孩子操控,難道妳不會覺得不安嗎?」
剛訓練完畢,全身汗流浹背的雷奧從門縫中探出頭來。
「妳一定是故意的吧?」
「雷奧,我們不是要到甲板上去嗎?既然要驅除雷光妖精。動作就必須快點纔行。不然這艘飛空艇會撐不住的。」
由於是千年獅雷奧所要搭乘的機體,因此絕不容許事故的發生。機工局的高官們應該會慎重挑選機體的駕駛員纔對,
「優特帶妳去的?」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機體控制發生障礙。原因爲周遭空域展開的強力電磁場……看來終於出現了呢。我們似乎闖入了雷光妖精的棲息地。」
『我對如此出色的溝通能力深感佩服。相較之下,榭爾提斯簡直是負面教材……哦,不小心說溜嘴了。』
伴隨鮮紅色的照明,天花板的警報器發出刺耳的聲響。
……等等,莫非……?
『這艘飛空艇,現在要故意遭受雷光妖精的攻擊。是這樣沒錯吧?』
身爲千年獅的雷奧,以及身爲巫女的優米和春蕾。
或許是因爲突然被叫到名字而嚇了一跳,優特手裏拿着杯子,整個人不知所措地看了過來。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當然認識囉。另外,我還跟春蕾交了朋友哦。她說下次要請我喝好喝的茶呢。」
「啊,是這樣嗎?那倒是無所謂……不過。」
「不,優特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好像當初在塔內散步的時候,被一個陌生女人叫住。那個人似乎對機工局施加壓力,讓他們任命我爲這次的駕駛員。到底是誰呢?優特也不太有印象,好像叫薩……什麼的。榭爾提斯認識嗎?」
艾莉亞滿不在乎地說道。身後的莫妮卡看着這一切,臉上也露出疑惑的神情,透過窗戶凝視飛空艇的外部。
「哦……」
「艾莉亞,難道妳跟雷奧已經認識了……不可能吧?」
他並不想了解,這次的安排究竟帶着什麼樣的意圖。唯獨令自己威到不安的是,會不會因此將艾莉亞和優特捲入麻煩中,或者遭遇到什麼危險。
「我怎麼好像發現了艾莉亞出人意料的才能。」
「嗯,我來介紹一下。唔唔……」
「榭爾提斯,她們是你的朋友嗎?」
「真沒禮貌——駕駛飛空艇可比開電動車簡單多了。」
一種足以壓倒高官們的決定,強行將素不相識的艾莉亞安插到這個位置上的絕對權限。就算是巫女或千年獅,也不見得能行使如此高壓的權限……對方究竟是誰?
「好,要按原定計劃進行任務嗎?」
艾莉亞舉起一隻手打招呼,雷奧則點頭回應。
觸摸着耐壓玻璃窗,莫妮卡轉過頭來。對此,雷奧始終保持冷靜的口吻:
艾莉亞、優特還有雷奧。望着這三人之間的互動——
面對艾莉亞伸出來的手,莫妮卡也爽快地握住。
「這樣根本無從調查起呢。」
「沒錯。優特之前跟我說『艾莉姊姊,好像有人在找我們哦』,於是我們就去了塔內的五十九層……好像叫機工局的地方吧?就是裏面的航空課。一到那裏,就被一羣看起來職位很高的大叔圍住,東問西問:『妳有飛空艇的駕駛資格嗎?資歷呢』我隨便回答個幾句後,就莫名其妙成爲飛空艇的機長了。」
「啊啊,那太好了。我還以爲要讓整艘飛空艇摔下去呢。」
正打算開口,艾莉亞卻已先走向莫妮卡。
「……唔——雖然還有很多疑點,不過這時候想太多也沒用。一切都拜託妳了,機長。千萬不要讓飛空艇墜毀哦。」
「艾莉亞當初沒有拒絕嗎?難道妳不覺得怪怪的?」
回答的是機械水晶。
——既然如此,到底是誰的意思?難道是皇姬?
「……沒問題嗎?」
「別胡說八道了,趕快回去坐好吧。」
「莫妮卡。莫妮卡·伊斯佩藍。這次要拜託妳了。」
況且依照艾莉亞的性格,她並不喜歡對人隱瞞事情。更重要的是,她這兩年和自己一塊住在「兩隻天鵝」工作,一點也看不出與天結宮(索菲亞)之間有任何的關係。
「啊啊。總不能拖着疲憊的身體去執行任務吧。」
「啊啊,就麻煩妳依計劃行事了。」
「榭爾提斯,你怎麼突然不說話了?莫非我們不能一起去嗎?」
「機翼損傷,動力機關停止。除了有電子文字顯示,選附上了語音,就好像真的一樣呢。」
「啊啊,我倒沒吩咐做到這麼逼真的地步。簡直和天結宮(索菲亞)的模擬訓練沒有兩樣。」
莫妮卡冷靜地眺望窗外,而雷奧則是一臉讚歎。
「榭爾提斯,聽說你和艾莉亞是在居住區認識的?」
「嗯,我們在居住區時一塊工作。她對機械方面十分精通,甚至不輸給天結宮(索菲亞)的技師。」
就在這時。
啪咚一聲,機長室的門打開了。
「啊,艾莉亞。我們正在討論妳那些傲人的事蹟——」
「…………」
奇怪?是沒聽清楚嗎?艾莉亞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麼想的同時,對方一言不發地來到走道上,在衆人中間停下。
「……本日要向各位報告一個不好的消息。」
她轉過身來,繼續開口道?
「唔——其實我太過得意忘形,直接衝進雷光妖精的羣體裏,結果好像惹牠們生氣了,目前正全力向我們進攻。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接着,艾莉亞罕見地眨起一隻眼睛,使了個眼色。
「損害報告和機體的傾斜下墜,並不是模擬出來,而是真的。總之這個機體,到最後一定會墜毀……嘿嘿。」
全場靜止了一瞬間後。
「等一下——————!?」
除了還搞不清狀況的優特外,所有人都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說得也是。雷奧那傢伙壯得很,就算不用降落傘,我看直接跳下來也毫髮無傷。問題是艾莉亞和優特兩人。我想她們應該已經和雷奧會合了。」
「看見了看見了!就是那個很大的裂縫對吧?萬一掉下去就沒得救了呢。」
那是飛空艇的墜落地點。由於距離太遠,無法精確估計,但基本上應該避開了裂縫,位於自己與雷奧他們的中間地帶纔對。
『既然如此,她們兩人應該已經主動找到雷奧,並順利會合了。進一步來說,或許也鎖定了我們所在的位置。乾脆別輕舉妄動,待在這裏等他們三人如何?』
他取下降落傘上面的發信器,放進小袋子裏。這樣一來,艾莉亞便能得知自己正在移動。
「不能怎麼辦,唯今之計只能在空中漫步了。來,這是降落傘,優特和我一起。」
一旁是小心翼翼地折起降落傘的莫妮卡。
「說得也是,就算有雷奧隊長陪着,她們畢竟也只是普通人。」
「嗯——挺難抉擇的。」
「對了對了,你剛方摸完泥土後好像說了一句「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啊?」
「再來,也看不出有大型野獸存在的跡象。剛纔有一羣羽蟲飛過,想必這裏的昆蟲大致就是那樣了。」
嘴角露出詭異的微笑後,他轉身望向背後的少女們。
她們的身影眼看變得愈來愈小……突然問,亮橘色的降落傘張開了。見到兩人像蒲公英一樣輕飄飄地下墜,榭爾提斯不禁拍了拍胸口。
「不知妳還記不記得,在落地之前,曾經有個巨大的裂縫?」
方纔的藍天已經消失,正下方是一望無際的深綠色。
「爲何你會這麼想?」
「我們還能活着,就算走運了。」
「記得我們剛纔降落時,東邊似乎有個很大的裂縫吧。雷奧他們的降落傘應該會越過那裏,掉到另外一側纔對。」
「那麼,準備好囉。」
「哦哦……所以呢?」
「啊,這和我在機工局拿到的一樣?」
伴隨着歡呼聲,艾莉亞和優特跳了下去。
在這裏等待的話,其餘三人就必須繞過那個大裂縫。但這些人之中,卻包含了艾莉亞和優特。
2
莫妮卡望向北方一道竄上藍天的黑煙。
「拉~拉~拉拉拉~拉拉~拉~」
望着閃動的發信器,莫妮卡有些錯愕地苦笑道。
由於大大小小的島嶼無法逐一記載,因此按照繪製領空圖的規則,地圖上向來只標註保護島以及設有研究所等設施的島嶼。
將浮游島切割成東西兩側的巨大裂縫。
優越的土壤環境。
目的地是從這些巨木的縫隙間冒出來的黑煙。那是衆人乘坐的飛空艇墜落的場所。榭爾提斯相信應該也會以此作爲地標。由於剛纔通過雷光妖精的電磁場,員章的機能變得相當不穩定,此刻也無法利用員章發送電子郵件給對方。
——咦?
「呀呼——!」
剛纔被踹落後,自己便一頭栽進了原生林。雖然降落傘總算勉強撐開,但整個人就這樣撞上樹枝,以致於全身沾滿了樹葉。
此行的目的地——浮游島的原生林。
「嗯嗯。」
「榭爾提斯好像和莫妮卡在一起呢。大概就從這裏往西,直線距離數百公尺外的地方吧。正確來說,是裝在他們兩人降落傘內的發信器位置。假如他們已經移動到別處,就無從得知了。」
「正是如此。」
望了一眼掉落地面的降落傘,雷奧再次將視線轉回艾莉亞身上。
「聽妳這麼說,我就更加不安了。」
「……還真有一套呢。」
「發信器?」
「看來都決定好了呢。」
「妳在飛空艇上也看到了,這座島並未記載於領空圖上。換句話說,既不是保護島,也不是人類踏足過的島嶼。」
艾莉亞解除了位於一旁的逃生門。
一座具備理想開發條件的浮游島。
「艾莉亞說過,這個降落傘是她自制的。她這個人最喜歡發信器或通信機這類東西了。我想大概是先做好了發信器,後來想要測試一下,所以才順便做了降落傘吧。」
「一切不過是推測罷了。」
所以,只能先賭賭看雙方能否在墜機現場順利會合。
﹡
「妳們兩個都要提高警覺,這座島上似乎有什麼古怪。」
面對這個疑問,榭爾提斯指着對方懷裏的降落傘。
從艾莉亞的發信器位置來推斷,自己等人位於裂縫的東側,而榭爾提斯和莫妮卡則在西側。兩隊之間似乎被裂縫分隔了開來。
從很多意義上來說。
但應該與事實相去不遠。從這點來看的話,皇姬不願闡明任務目的的理由,自然也有了合理解釋。
「真是可靠極了——我們出發吧。」
「我和優特都沒問題哦。對吧,優特。」
浮游島。
環視着覆蓋整個浮游島的巨木,雷奧用指尖捏了一點腳下的泥土。
「這樣就很夠了。」
「要和他們會合,就必須先繞過那個裂縫。看樣子有一段路要走了。」
他攤開從天結宮(索菲亞)帶來的領空圖,遞給艾莉亞。
﹡
「這是什麼話啊。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也不想想這個降落傘是誰做出來的。」
「艾莉亞,妳不要一個人逃避現實!現在該怎麼辦?」
還未做好心理準備,背上就被猛踢了一腳。
在顯示統政廳領空的紅色區域內,浮游島以黑點標示出來。
「不過,這座島卻完全看不出人工開發的痕跡。如果是因爲存在着稀有生物,整座島將會被列爲保護島,並記載於浮游島的地圖上纔對。」
「或許吧。這是統政廳對外發放的最新版領空圖。」
榭爾提斯抱着雙手,將指尖抵在額頭上,一邊回想着島上的地形。
「啊——雷奧那傢伙,氣死我了!居然把人從飛空艇上一腳踢下來!」
「無論是風車或研究所也好,妳不覺得這座島非常適合用來設置一些東西嗎?換成是火山灰或沙礫地質,脆弱的地盤根本不足以支撐建築物,而岩石地帶的島嶼又太過堅硬,無法挖穿地面。所以,這座島有着最適合人類進行開發的地質條件。」
讓優特背好兒童用的降落傘後,艾莉亞以特殊的帶子將它固定在自己的降落傘上。
「沒有火山灰,也沒有沙礫或岩石。地質上就和奧比耶,克雷亞一模一樣。」
帶子上裝有一具小型機器,呈黑色長方形狀。中央有個小綠燈不斷閃動着,就如同正在發出什麼信號一樣。
「優特跟着妳沒問題嗎?還是交給我如何?」
榭爾提斯將皺巴巴的降落傘從背上拿開,逐一拍落身上的樹葉。
「我擔心的人是雷奧。」
對於牽着優特的艾莉亞冷不防冒出的問題,雷奧並未停下腳步,而是用右手指着腳下的地面。
「雷奧————你給我記住————————!」
倘若又沒有地龍之類的害獸出沒,不妥善利用這裏反倒顯得不尋常了。
黑褐色的泥土摸起來略帶水氣,是森林特有的潮溼土壤。
「……一座遍佈原生林的島嶼嗎。」
飄浮於浮游大陸周圍的島嶼。其大小從一問房子到直徑數公里都有。具備一定規模的島嶼,可用來設置風力發電用的風車或研究所——然而,由於各島的生態系統與地質都不盡相同,因此也僅限於那些可以進行人工開發的島嶼。
心不甘情不願地背上據稱艾莉亞自制的降落傘,榭爾提斯從窗戶向外望了一眼底下的景色。
然而——統政廳的地圖上卻未記載。
確認頭頂上的太陽方位後,他開始往原生林的北方前進。
見莫妮卡一臉認真的表情,榭爾提斯暗自苦笑。
「就是這個意思。」
「已經找到榭爾提斯他們的位置囉。雖然似乎遠了點。」
『雷奧自然不用說,但讓兩個普通女孩子長時間走在原生林裏,實在不是個好主意嗎……我懂了,是我考慮不周。爲了不增加她們的負擔,我們最好還是主動前去會合吧。』
「……啊啊,天空是如此美麗。」
「只要循着那股黑煙就能找到墜機地點。我想雷奧隊長也看得見,最適合作爲會合地點——相信他們一定也這麼認爲。」
「沒有火山灰,也沒有沙礫。只有泥土——原來如此。」
保持着頭下腳上的姿勢,榭爾提斯在蔚藍的天空中不斷往下墜。
「現在跳下去,應該可以掉到浮游島上的某處。抵達地面之後,再和附近的成員進行會合。那麼我們出發囉,優特。呀呼——!」
「在這附近的好像只有我和你兩個。剩下的雷奧隊長……還有艾莉亞和優特對吧?希望他們平安無事。」
「太好了。只要降落傘順利張開,她們兩個應該也會平安無事吧。」
一身工作服的少女,懷裏抱着小箱子般的通信機,一邊抬起頭來。旁邊則是緊盯着通信機畫面的黑髮小女孩。
「我有些擔心,不如我們立刻出發吧。」
「這邊大致上弄清楚了。妳那裏如何?」
門緩緩開啓,外頭的風一下子灌入機內。
「就是說啊——艾莉姊姊。」
「所以你的意思是……條件如此優秀的島嶼,統政廳爲何會放着不管呢?就是這點最令人好奇吧?」
「好,接下來換你了,榭爾提斯。」
「哇——我們在遠足耶,艾莉姊姊!好好玩哦!」
「…………」
「嗯——像這種充滿自然氣息的地方也不錯呢。之前在自然區沒能順利烤肉,換成這裏應該沒問題了吧?」
「優待想要喫肉——」
「……妳們兩個,能不能稍微保持一點緊張感?」
雷奧停下腳步,語帶無奈地說道。
「咦,我們當然有囉。現在已經比平時還要嚴肅三成左右了。對吧,優特。」
「就是說啊——艾莉姊姊。」
少女們手牽手,彼此感情融洽地點着頭。
……這是新的拷問手法嗎?
或許是平時已經習慣了沉默寡雷的春蕾,如今只要後方一有任何動靜就會十分在意。然而最痛苦的是,又不能完全無視於身後的狀況。
「算了,總比累得走不動好多了。」
轉換一下心態後,雷奧再次往行進的方向走去。
——問題出在這邊嗎?
在略帶暗褐色的樹葉遮蔽下,愈往原生林的內部移動,太陽光就顯得愈微弱。到現在,地面上甚至完全看不見自己的影子了。
「好痛!」
忽然間,背後傳來少女的叫聲。
「……痛死我了!」
「艾莉姊姊跌倒了?不要緊嗎?」
是整個人往前倒去的艾莉亞。一旁的優特則憂心忡忡地看着。
「喂,不要鬧了。」
彷佛想到什麼般,莫妮卡的視線忽然從旁投來。
「有種東西,是很難藉由修行來提升的。」
機械水晶的疑問並不難理解。
早晨的自主訓練,再加上白天和教官的訓練。
沉默的機械水晶彷佛看出了她的想法,接着說了下去:
「……問個奇怪的問題,妳會不會只是當天身體狀況不佳而已?既然是能夠留到最終試煉的見習生,再次挑戰的話說不定會成功。」
「好久不見,春蕾大人。您的氣色似乎很不錯。」
儘管語氣委婉,機械水晶的問題無疑在挖掘她最隱私的一面。
「我們主動出發果然是正確的。這種路況對她們來說太過喫力了。」
不待當事人的反應,雷奧一把抱起了艾莉亞。就這樣,他揹着兩眼瞪大的少女,若無其事地往前走去。
艾莉亞拍拍膝蓋上的泥土。
帶着充滿懷念之情的聲音,少女開始述說:
『我想問個頗爲失禮的問題。自從妳落選之後,就對巫女產生厭倦了嗎?』
長呼出一口氣後,榭爾提斯從突出的樹枝下方鑽了過去。
「雷奧隊長和你,平時一直都是那樣嗎?」
「優特沒問題——這裏好好玩哦!」
天結宮(索菲亞)兩百九十一層,名爲「樂園」的最上層。
凡是擅長沁力的人,都可在天結昏內輕鬆謀得一職。然而,她卻寧願拋棄這一切,成爲護士候補生。
『就是沁力的絕對量吧』
「也說不上你們的交情好不好。總之就是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波的『大小』,也就是沁力的絕對量……我的沁力量,並不足以支撐冰結鏡界到最後一刻。那是我十五歲時的事。」
「妳一個人不要緊嗎?」
兩人不僅曾是競爭對手,也是一起度過艱苦修行的巫女見習生同伴。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在靜悄悄的樹木環繞之下,帶着依然好動的兩名少女,雷奧持續往樹海的深處走去。
「在當年的最終試煉中,能連續祈禱結界二十四小時的,就是現今的巫女第四位——春蕾·碧亞·努克萊寧。」
「好……可以動了。走吧走吧。」
「那樣?」
「巫女見習生……就是從整個浮游大陸中挑選而來,爲了成爲巫女的人選?」
「我想是吧。因爲當時只剩下即將被選爲新巫女的最後三人。」
「……真令人羨慕呢。」
避開腳下的樹根和頭上的樹枝,雷奧一步步前進。
優米從前也曾走過的道路。
「哇哇!我現在正被一個男人揹着?哇——怎麼有股前所未有的感動!」
——莫妮卡?
「說得也是。雷奧對這種事情一向嗅覺敏銳,應該會讓她們多休息,不至於辛苦趕路纔對……不過這片森林實在太寸步難行了。」
「好可怕的訓練量,這可是除了白天一般訓練外的自主訓練呢。」
身爲巫女的春蕾,面對一名低階級的護士候補生如此畏縮的理由。
巫女見習生的人數有上百甚至是上千人。但據說她們之中的大多數,在修行的第一年就主動辭退了這個名譽階級。
爲了彌補沁力量的不足,她藉由鍛鍊其它系統的術式,一踣支撐到了最終試煉。但到頭來,還是無法扭轉這方面的劣勢。
一旁,莫妮卡輕輕跳過了腳下的樹根。
寂靜的樹林中,迴盪着少年打噴嚏的聲音。
一切都是因爲過於艱苦的修行。
他出聲喝斥再度聒噪起來的少女。
「詳情我不是很瞭解。修行真的很辛苦嗎?」
而且內容肯定是毫無根據的謠言。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注視她的背影和櫻花色的長髮好一會,榭爾提斯也動身追上前去。
「羨慕?」
而到了夜間,又在大家熟睡時一個人默默地練劍。大致推測出一天的訓練時間後,榭爾提斯下意識發出了驚呼。
「你知道巫女的最終試煉是什麼嗎?」
她注視着自己的手掌。
莫妮卡認真盯着榭爾提斯的臉。那表情顯得有些愉快。
在居住區,被選爲巫女見習生,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榮譽。畢竟,這是成爲象徵浮游大陸的巫女唯一的道路。
「三年前的最終試煉,我在一個叫大聖堂的地方聽完解說後,連同留到最終考選的其它兩人,一起被帶往天結宮(索菲亞)的最上層。」
「…………妳……妳是……」
「我們從以前就是競爭對手了。」
『我知道妳的沁力不足。不過,既然具備足以進入最終試煉的能力,妳的沁力術式應該是無懈可擊的。就算無法成爲巫女,至少也能擔任培育其它巫女見習生的要職不是嗎?』
「很簡單,就是獨自一人實際支撐冰結鏡界的結界。能不能辦到,就決定了是否可以成爲巫女……而我辦不到。」
儘管平時嚴以律己,但對於部下或弱小的人,雷奧絕對不會吝嗇於付出自己的關懷。那位銀髮劍士就是這麼一個男人。有着對人恐懼症的春蕾之所以向雷奧敞開心胸,或許這就是原因之一。
「雷奧隊長從飛空艇上把你踢下去時,我還以爲你們彼此間有什麼不愉快……但後來想想,雷奧隊長之所以找你參加這個飪務,應該是對你非常欣賞的緣故。而你剛纔說的『嗅覺敏銳』,雖然表面上在損雷奧隊長,不過由此可以看出你對他相當信賴。」
『請等一下。妳剛纔說「最終被淘汰的人」對吧?所謂的「最終」,莫非妳一路支撐到了大聖堂的最終試煉?』
那裏是包括皇姬在內,巫女們實際祈禱冰結鏡界的場所。
工作服少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見到一臉擔憂的黑髮小女孩,她擠出了一個「我沒事」的笑容。這時——
「……嗯,腳稍微被絆到了。」
﹡
……這豈不是非常厲害嗎?
臉上掛着乾笑,少女再度邁出步伐。
對方從容告知的事實,讓榭爾提斯幾乎說不出話來。
接着。
停了一拍後,她再度擠出聲音來。
在浮游大陸上,嬰兒一旦出生,就會透過特殊的機器測量體內的沁力絕對量。超過基準值的少女,從小便會被選拔爲巫女見習生,並在天結宮(索菲亞)裏修行。
她指着突出地面的大樹根部。這片原生林似乎非常古老,周圍一帶的樹木都在十公尺以上。由於它們的根部就和岩石一樣粗大堅硬,一旦被絆住,很有可能像剛剛那樣跌倒或扭傷。
身旁的腳步聲忽然停了下來。
『沁力是以一種「波」的形式呈現。波形愈穩定,就愈擅長結界系的術式,,波的週期越短,就越適合遠視或念話類的領域系。巫女的修行主要是強化這兩方面。換句話,就是讓波長保持穩定,不至於混亂,以及加快波長的週期。然而,有一種性質卻很難透過修行來改變。那就是——』
不僅如此,這些根部呈網狀般遍佈整個地面,相當難以清除。
「……不。」
「那名少年比任何人都要早起,獨自在外頭揮劍,甚至當我結束巫女見習生的修行後,依舊還在繼續練習……那勤奮不懈的模樣,給了我很大的鼓舞。我希望變得和他一樣。所以當我知道自己無法當上巫女時,便決定成爲護士。」
「打從我身爲巫女見習生開始修行,一直都是一個人。」
「哈啾!」
「話雖如此,我只是個最終被淘汰的人……無法成爲巫女的失敗者。」
走在一旁的莫妮卡,臉上帶着半是訝異的苦笑。
「是雷奧隊長嗎?」
「……我覺得有人在談論我。」
「站好別動。」
「我七歲時被帶進天結宮(索菲亞),算一算大概是八年吧……當中的一半時間,我想我一直都徘徊在生死邊緣。在清酲的狀態下被封入冰中,保持假死狀態——這就是爲了忍受冰結鏡界而進行的初期訓練。但不管怎麼說,這還算是最輕鬆的。之後的訓練……我根本不想去回憶。」
「之前跟妳說過,我們在進入天結宮(索菲亞)之前就彼此認識。後來,雙方開始比賽誰先當上千年獅。結果雷奧現在是千年獅了,我卻還只是個護士候補生。」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在天結宮(索菲亞)裏,並沒有像這種從以前就認識的朋友。」
自己剛纔降落的地方,似乎是樹木分佈較稀疏的地帶。一開始還可見到的藍天,如今已消失在黑褐色的樹葉之中了。
當從前認識的那個巫女見習生莫妮卡,再度以自己部下的身分出現時,可以想見春蕾的內心有多麼震驚了。
「沒事吧?」
『以巫女見習生的身分生活了八年後,要轉職爲肉體勞動的護士應該相當不容易纔對。身爲機械,我並不瞭解妳爲何特地選擇如此艱苦的道路。』
「那傢伙真是的。」
「怎麼突然打起噴嚏來?」
「那傢伙的體格太虛弱了。放心吧,我會好好鍛練他的。」
「由我這個淘汰者的口中說出來或許有點奇怪,不過參加最終試煉的三個人,其實無論哪一個被選上都不足爲奇。事實上,當初似乎也有人看好我將成爲巫女。然而,我卻在最終試煉中落選,當天便辭退了巫女見習生的地位。」
黑髮小女孩一邊前進,同時興高采烈地在樹根之間跳來跳去。
腳下是岩石般堅硬的樹根,頭上則是尖銳的樹枝。兩人就這樣提防着腳下和頭上的障礙物,一邊在沒有道路的地面上強行軍。
「……在我還是巫女見習生的時候,有個令我崇拜的護士少年。僅僅如此而已。」
……看來或許要花上不少的時間。
「因爲就連榭爾提斯也從來沒背過我嘛。他肯讓優特騎在肩膀上,卻說我太高了。所以我有一點點感覺呢。」
用手撥開快要觸及眼睛的樹枝,他繼續在樹林中前進。
啪吱。少女踩着掉落地面的樹枝一路前進。
……看樣子,似乎用不着一次背兩個人了,
——究竟是誰?
這種像傻瓜一樣拼命練習的人,當時也只有自己和雷奧兩人而已。倘若還有其它人這麼做,自己應該不可能完全沒有印象纔對。
「他是個很厲害的人。那個雙劍使少年,才十四歲就當上幹部級的煉護士……不過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記得當我聽說他墜入穢歌之庭(伊甸)殉職的消息後,簡直震驚得完全睡不着。」
「————咳咳!」
「喂喂……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嗆到?」
「因……因爲……啊,哇哇!」
被地表的樹根絆住,榭爾提斯當場一頭栽到地面上。
「榭爾提斯真夠狼狽的。」
「……妳也同情一下好嗎?」
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勢,他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
……原來如此。
……的確,這樣的人只有一個。
十四歲成爲煉護士的雙劍使少年、傻瓜般的劍術練習量。沒有錯,儘管天結宮(索菲亞)再大,也只有一個人符合這些條件。
……就是三年前的我。
作夢也沒想到。
除優米之外,當年居然還有其它人關注着自己這個資淺的護士。
「那麼,妳之前會幫我帶路……」
「啊啊。這麼說希望你別介意……因爲……你和他的感覺很像,所以我無法放着你不管。」
莫妮卡雙頰微紅,帶着一種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別過臉去。
「不……不要誤會了!我並沒有拿你跟那個人比較的意思。也不是萬一你長得跟他不像,我就拒絕爲你帶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坐視一個有困難的護士候補生不管。」
「既然你和雷奧隊長認識,莫非你的目標也是成爲千年獅?」
「……真令人驚訝。妳居然知道得這麼多。」
面對後續的問題,他這次搖了搖頭。假如優米沒有成爲巫女,自己必定也不可能走上護士的道路。這就是一切了。
「這是當然的。因爲這種說法,就好像你和其中一位巫女熟識一樣。」
他在營火中投入小石子,視線追逐着火粉爆裂的軌跡。
……當然像了。就是我本人嘛。
「既然你不想睡,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接下去開口前,她的話中隱約透露出一股決心。
……我和優米是青梅竹馬的事情,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這是我自己切身感受過的事實。但現在的他就和以前的我一模一樣……無法完全理解某些事情。那就是——巫女配置千年獅的理由。」
「很困難。那兩人現在的關係還停留在『青梅竹馬』,所以就連優米也無法告訴他。榭爾提斯這個人基本上有些遲鈍,如果沒有人告訴他,就無法自行察覺……很抱歉,這種事我也無法跟他說清楚。」
「你說榭爾提斯?嗯,優特也一樣哦。我們都在同一間咖啡館裏工作。」
「……沒有烏雲。假如不是身處在這種森林裏,或許就能看見星空了。真可惜。」
「以一個前輩的眼光來看,榭爾提斯能夠當上千年獅嗎?可以成爲優米的護衛嗎?因爲你想想嘛,魔笛不是會和巫女大人的沁力相斥嗎?」
被樹葉遮擋的天空。從縫隙中微微透出的藍天,不知不覺中已變成紅色的夕陽,再從夕陽轉爲帶灰色的薄暮。隨着天色的轉變,飛空艇冒出的細小黑煙也逐漸與天空的顏色融爲了一體。
「……算是吧。」
如今身處於這樣的兩人部隊中,而且是和異性隊友一塊組隊之後,自己才終於瞭解到這點.那就是和部隊的成員一起行動,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3
「唔,這麼笑好像不太禮貌。抱歉……只不過,看不出你會說這種話呢。」
莫妮卡眯起雙眼,看着北方的天空說道。
聽着火中的爆裂聲,雷奧短暫閉上眼睛。
將樹葉鋪在地面並坐下後,榭爾提斯背靠着樹幹。他保持兩手環抱雙腿的姿勢,偷偷看着坐在自己正面的少女。
找了塊較爲平坦的岩石坐下後,莫妮卡忽然望向頭頂。她注視着位於密集的樹枝另一端,略帶灰色的夕陽。
彷佛要隱藏嘴邊的笑意,莫妮卡轉過了側臉。
「應該沒有了。」
「你認爲在和幽幻種交戰前,巫女必須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奮戰的對手是什麼?」
「我的確說了,然後被嘲笑了一頓。」
對方沒有移動視線,只是動了動嘴脣。
「嘿嘿,我跟優米的交情也很好。還約了下次一起玩呢。」
﹡
「——不。」
「哇——是營火耶,艾莉姊姊!」
「只能將就一下了。」
像雷奧那樣交情深厚,身手也相當出衆的男子,一般不可能會出現在同一個部隊裏。部隊中有時會發生溝通不良,或是彼此扯後腿之類的狀況。而任務失敗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幾乎快看不見黑煙了。」
「我並不是很瞭解。不遇這種事情,難道優米就不能告訴榭爾提斯嗎?」
找到一根突出的巨大樹枝,艾莉亞在那裏坐了下來。
「……我也很難爲情啊。別再討論這個問題了好嗎?我已經非常丟臉了。」
「然後呢?」
倘若她知道自己當初墜入穢歌之庭(伊甸)的事情,就更不能透露了。天結宮(索亞亞)的高層,並不希望帶有魔笛的人再入宮一事爲世人所知。假如被宣揚出去的話,這次很有可能遭到強制除籍。最壞的情況下,就連莫妮卡也會受到牽連。
說着,她似乎也忍不住,終於輕聲笑了出來。
一時間,莫妮卡瞪大眼睛望向這邊。過了好一會——
「不過榭爾提斯,那就是你最主要的理由嗎?其它的呢?」
「現在輪到我守夜。還是說,你對我的能力不放心呢?」
『夜晚在未知的浮游島上進行探索太危險了,特別是像這種未經開發的森林,白天與夜晚的生態系統截然不同。建議今天就先生火,在此處休息一晚吧。』
「沒這回事……純粹睡不着罷了。」
「……要是你在天結宮(索菲亞)的入隊面試這麼說的話,測考官大概會愣住吧。」
……組織一個部隊真是困難。
與頻頻點頭的少女相反,雷奧僅僅一度搖頭否定。
彷佛要劈開緊張的氣氛,曾是巫女見習生的少女語帶平靜,道出了這番尖銳的指責。
自己和部隊的隊友之間,究竟該保持什麼樣的距離纔好?討論話題時不能涉及對方的隱私,但光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又收不到效果。
「有什麼想成爲千年獅的明確理由嗎?非當上千年獅不可的理由。」
……難怪會知道榭爾提斯和優米的事情。
「因爲那種人,就跟完全不瞭解巫女沒有什麼兩樣。」
雙手抱膝的榭爾提斯抬起臉來。
而除了劍術外,榭爾提斯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身上強力的魔笛。獲得了與幽幻種相同力量的少年,能夠利用此魔笛讓幽幻種的障壁失效。倘若只比較對抗幽幻種的優勢,他在天結宮(索菲亞)內也是數一數二的。
「那麼,你覺得如何呢?」
「嗯,託你的福,似乎沒問題了。明天就可以自己一個人走。」
……好久沒享受過這種氣氛了。
「對了,我也想問個問題。雷奧你跟榭爾提斯曾經一起競爭過,看看誰先成爲千年獅對吧?可是雷奧現在已經是千年獅了呢。」
這或許代表着,這名少女已經得到那兩人相當的信賴了。
「————」
如今回想起來,三年前由於經常和雷奧組隊,所以彼此間才能吵來吵去或是開些小玩笑。
這是來到這裏之前,和機械水晶討論一番後所做出的結論。
即便迷路的不是自己,她也一定會伸出援手,而自己不過是和「她所崇拜的少年」恰巧相似而已。
「嗯——真不錯。在這種地方露宿,總覺得很讓人興奮呢。」
「你睡不着嗎?」
火粉舞動般飛在空中,於落地前逐漸消失。眼前是在底下鋪了樹葉,上方擺放枯樹枝的簡易營火。
隔着營火坐在對面的莫妮卡。
公開彼此之間的關係,只會給優米帶來困擾而已。
「這纔是最實際的狀況吧。」
「要是他身邊有個人,能夠理解巫女真正的姿態就好了。」
他呼出一口氣來,既不像嘆息也不像在苦笑。
他將枯枝放入營火中,注視着飛舞的火粉。
「我和巫女約定過,答應一定要保護她。」
——絕對不能說。不能告訴她自己就是那時候的少年。
「……嗯。」
「…………這是爲什麼?」
「還有另一個理由。是春蕾後來才告訴我的。」
兩名少女圍繞着營火,時近時遠地嬉戲着。
啪啪……啪……啪……
儘管執行護士的任務,偶爾必須像這樣在野外露宿,但其它人在千年獅面前都顯得十分拘束,不敢主動出聲。就態度上來說,這麼做或許相當正確。不過到頭來,這不就是導致部隊同伴之間不和的原因之一嗎——他偶爾會冒出這樣的想法。
艾莉亞拍拍自己的膝蓋。受對方開朗的情緒所感染,雷奧的表情不知不覺中也柔和了起來。
「那就太好了。」
「……天色似乎暗下來了呢。」
「是嗎。」
「嗯嗯,那不就沒問題了嗎?」
「假如我是巫女,不可能選擇一個只想着要保護巫女的人作爲千年獅。」
「咦?千年獅不就是巫女的護衛嗎?」
想象少年身穿圍裙的模樣,雷奧不禁笑了出來。
「啊,我有同感。」
「嗯,我瞭解。」
然而——
「艾莉亞,聽說你跟那傢伙是在居住區認識的?」
「腳的狀況如何了?」
周圍聳立着長有鱗片般厚厚一層樹皮的大樹。
手邊擺着十字棍的莫妮卡,注視着營火這麼說道。不用勉強回答也無所謂——她事先加了這麼一句話。
啪啪……啪……火粉的爆裂聲傳出。
「基本上是負責打雜,還有擔任料理長的新菜色試毒工作——不過我看他好像很樂在其中哦。」
「我只想提醒你一句話……並不是在否定你的理由,而是希壟你能好好記住。這並非護士候補生,而是曾經身爲巫女見習生一員的我真正的感受。」
「在咖啡館工作……真不像他的作風呢。」
「說得也是。本來打算找個開闊一點的地方。」
「再怎麼說,他三年前也曾爬到過煉護士的位置。即便只考慮他的劍術,就算一下子晉升好幾級也沒人會反對。」
說畢,少女再度陷入沉默。在一片寂靜之中,唯有來回晃動的火焰以及火粉的爆裂聲告知着時間的流動。
在搖曳的紅色火焰照耀下,夜晚的樹海隱約浮現出來。
「……對手?」
「是痛苦和重擔。」
或許是想起過去的自己,少女將右手貼在胸前。
「巫女在精神上從未有過片刻的歇息。成爲巫女前——從不滿十歲起,她們就必須一邊哭號,同時忍受整個人被冰封的痛苦修行……每到夜半時分,光是想到白天的修行,都會令人幾乎快要崩潰。」
莫妮卡的手微微顫抖着。
僅僅是回想過去的修行便如此恐懼——見到這樣的反應,讓人更能深切感受到她經歷了多麼嚴酷的苦修。
「成爲巫女後,還有更痛苦的重擔在等着自己。那就是守護浮游大陸的重責大任。支撐冰結鏡界的時候自然不用說。除此之外,每當接獲幽幻種的出沒報告時,無論身體狀況如何都要隨時出動。再加上必須時常在天結宮(索菲亞)裏待命,很少有機會到塔外的世界去。這種生活簡直就像坐牢一般……但她們依舊默默忍受着,沒有任何的怨言。」
日復一日的修行痛苦,支撐結界的重擔。
居住區裏的普通人,永遠無法瞭解巫女們的悲痛。一切都是因爲,巫女們拼命將自己的悲痛隱藏在笑容底下的緣故。
「居住在天結宮(索菲亞)上層的巫女是孤獨的。爲了保護浮游大陸,她們將一生都奉獻給修行和結界的維持。而她們的痛苦,又能由誰來拯救?」
「這……」
面對帶着質問眼神的莫妮卡,榭爾提斯擠出聲音來。
其它的巫女做不到這點。巫女傭最多隻能共同分享彼此的痛苦。若有人可以除去悲傷和痛苦的話,必定就是時常陪伴在巫女身旁的——
「……千年獅?」
「沒錯。千年獅不能只是保護巫女而已。唯有完全理解巫女修行的痛苦和孤獨,並深知減輕這些情緒的重要性,才能夠勝任千年獅的職位。」
一個想成爲巫女卻無法如願,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巫女的少女,她的肺腑之言。
……的確是這樣沒錯。
完全無從否定。因爲一切正如莫妮卡所說的那樣。
『這麼說來,雷奧和春蕾這對組合實在很相配呢。』
機械水晶的話,榭爾提斯當下點頭表示贊同。
隔着舞動的火焰,雙方的視線彼此交會着。
「嗯,我也這麼認爲。」
——從前的我,真的談得上理解巫女的痛苦嗎?
和我不同?
遙遠無邊的天球。巫女和千年獅,他們都位於那相同的高度上。
「一開始我就說過了。無論護士或巫女,我都只是個失敗者。」
——那麼我呢?
輪值守夜的時間到了。從現在算起,大約剛好到黎明時分。
「……莫妮卡還有伊莉斯,妳們是在誇獎還是在損我?」
『太好了。原本模煳不清的目標終於變得明確了。』
「……只有我一個人,是絕對辦不到的。」
第一次在飲水臺交談時,她也曾這麼說過。
榭爾提斯出聲打斷這句話。
「莫妮卡,妳不是都在深夜一個人默默練習十字棍嗎?」
……妳要等我,優米。我一定會凱旋歸來的。
不過,若是沒有這一點一滴的累積,將來便無法成爲千年獅。
「雖然還不太瞭解這次的任務,不過我一定會讓它成功的。不用擔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有我在一旁協助妳。」
用左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莫妮卡自嘲似的笑了笑。
成爲千年獅這個最終目標。在這當中——和同伴一起組隊完成任務,一步步向前邁進的過程,已經逐漸清晰明確了。
雙眼再度睜開的同時,榭爾提斯整個人往後躺了在地上。
身爲練劍對手的雷奧是千年獅,青梅竹馬的優米則是巫女。由於夾在兩人中間的緣故,自己不知不覺將千年獅和巫女的存在視爲了理所當然。
「不要緊,這次的任務一定會成功的。」
因爲一個保護不了隊友的人,自然也就保護不了巫女。而無法和隊友心意相通的人,更不可能理解巫女的痛苦。
「莫妮卡?妳入隊不就是爲了成爲正護士嗎?」
「一定可以的。」
「你樂觀得真像個傻子一樣。」
她雙手抱膝,低下視線說道。
這就是最初的任務。
無法痊癒的內心創傷。
「好,明天也要加油纔行。首先必須和雷奧他們會合。」
三年前,由於身邊有雷奧這名強大的同伴,所以始終未察覺到和部隊的隊友們一起出任務、完成任務,這其中的困難與殘酷之處。
「自從在巫女的最終試煉中落選後,一遇到重要的場面,我就緊張得全身僵硬,動彈不得……我想,大概是因爲這裏留有一道無法痊癒的傷口吧。」
他的目光直直注視着對方一人。
倘若是莫妮卡成爲了千年獅,想必也會做同樣的事情吧。
沒有任何辯解或理由,但卻帶着足以填補這份空缺的熱誠。
「你爲何說得如此肯定?」
因爲比任何人都要理解巫女的痛苦和艱辛的她,一定能陪伴在巫女身旁化解這些不愉快。
榭爾提斯只用了一句話回答。
他短暫閉上眼睛,傾聽周圍的聲音。
「不好意思,佔用了你休息的時間。」
『這是他唯一的優點嘛。』
這個瞬間,榭爾提斯彷佛整個人彈起,迅速撐起了上半身。
他將手伸向樹葉縫隙中微微透出的夜空。
不要信口開河——對方銳利的眼神彷佛這麼告誠着。
「你說呢?不過,明天也要麻煩你了。」
——至今只想着要和優米在一起。
「我在重要時刻派不上用場,是個笨手笨手的女人。一個在候補生之間人盡皆知的失敗者,又有哪個部隊會要我呢?所以,我這輩子永遠——」
——這就是三年前的我所欠缺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
「不過我非常希望你能瞭解這點。畢竟你和我不同,將來很有希望成爲正護士。看在你往後還要更上一層樓的份上,我便忍不住想要告訴你這些。」
……我只想着要保護優米,卻不知道妳承受着這麼大的痛苦。
莫妮卡主動將臉移開,嘴角浮現出笑意。
不僅僅是保護巫女不受幽幻種的傷害。正因爲有了生性勇敢的雷奧在一旁輔佐,並時時打氣鼓勵,害羞內向的春蕾才能放心將一切託付給對方,專心祈禱着冰結鏡界。
在一片寂靜的樹海中。
……對不起,優米。
「現在我終於知道,千年獅距離自己是多麼遙遠了。」
「……真是遙遠啊。」
「因爲有我。」
「……榭爾提斯?」
然而,對於已成爲巫女的優米來說,這種模煳的想法是遠遠不夠的。光是「青梅竹馬」這個理由,根本不足以扶持身爲巫女的她。
確認少女入睡的鼻息後,機械水晶輕聲說道。
假如她還只是個巫女見習生,從前「想和她在一起」的念頭或許就足夠了。
然後。
莫妮卡忽然垂下視線。
「那是因爲……我原本是巫女見習生,體力比不上其它的候補生。」
「謝謝妳,莫妮卡。我一直以來都誤解了。千年獅和巫女的事情,我或許一點也不瞭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