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少N的抉擇」
《冰結鏡界的伊甸》 · 細音啓 · 2.1萬 字
1
早晨五點。
過了預定的集合時間,部隊長仍未出現在主樓層——
「莫妮卡完全病倒了呢。」
華宮踩著小碎步走下樓梯,雙手做了一個交叉的姿勢。
「體溫三十八點八度。症狀是發冷、頭痛和暈眩……如果感冒藥有效,病情多少可以好轉,但今天就無法巡邏了。」
「豈止今天,明天也一樣吧。」
威爾滿臉不悅,脫掉身上的外出用儀禮服。
費倫的棘林。在清晨四點的時段,測得室外氣溫爲零下二十三點七度。白天出太陽時氣溫會上升,但若是颳雪的話,就會降得更低。
『榭爾提斯?這種時候該怎麼做呢?聯絡司令部?』
「……實在令人兩難。真正危急時可以呼叫救援班沒錯,但除此以外的情況,再怎麼聯絡也不會獲得指示。」
現場的巡邏班逐一請示司令部,根本毫無意義。由於現場的狀況只有現場的隊員最爲了解,因此無論遇到什麼狀況都必須自行判斷並做出應對。這已經成爲了一種鐵則。
「該考慮的只有一件事。我們是否要呼叫救援班?」
華宮也脫掉了外出用的圍巾。
「只要呼叫救援班,對方一定會趕來,但之後會被詳加追問原因哦。而且這一次很有可能會認定爲莫妮卡未能管理好自己的身體狀況。這在接受正護士測驗時,是非常負面的要素。」
「我們的主將怎麼說?」
「這個……她說明天就能歸隊。」
「那今天就先看看好了。反正又不是什麼怪病,知道是身體虛弱就不用擔心啦。」
脫下外衣的威爾,一臉不情願地捲起袖子。
「哎呀,你把袖子捲起來不怕冷嗎?」
「有什麼辦法?那個病人從昨天起就一直沒喫東西,要是不弄點稀飯之類的,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歸隊。」
「不,只是在觀察兔子的腳印。」
探索超過兩小時後,前方忽然出現某人的腳印。
「那種狹長的腳印是兔子,野狼要更大一些,至於棕熊的腳印一眼就能看出。」
「有必要好好清理一下了。喲咻,先繼續走動一下。」
「這些都會記錄在正護士測驗的履歷,其中的任務一覽上。」
踏出一步,腳下便陷進新雪中直至膝蓋的高度。
『要巡視哪些地方?』
「原因不明,之後並沒有追加的報告。教官說也只是說『你們隊上有榭……那個非常優秀的特殊攻擊成員,萬一出了什麼狀況,就讓那傢伙身先土卒去打頭陣』之類的。」
面對詫異的機械水晶,榭爾提斯搖搖頭,再度開始探索。
「這不是伊莉斯你最擅長的計算領域?」
地表的積雪容易留下腳印。當然,這些腳印當再度下雪時便會消失無蹤。因此,只能趁現在出來巡邏。
走出開闊的場所,榭爾提斯往白雪覆蓋大樹的森林走去。
……那是自然現象?
『怎麼了?』
『咦~機器最怕潮溼的雪水哦——』
「然後,現在該怎麼做呢?我們也去幫威爾的忙?」
「看你們興奮成這樣,真的有必要點暖爐嗎?」
『今天就巡邏到這裏,先回去吧。不然華宮他們又要擔心了。』
房間角落設有一具以耐熱紅磚砌成的小型暖爐,與直通小屋頂端的煙囪相連,因此只要添柴點火後便能開始使用。
「嗯,所以就更不能鬆懈了。」
『是昨天颳雪過後累積的新雪吧。看起來很潔白純淨,不過要是再厚一點就應付不來了。』
或許是穿透隨時會下雪的雲層所致,就連到達地面的陽光也染成灰色,整個費倫的棘林化爲一片灰色世界。
『是雪呢。才早上十點,居然又下雪了。』
『真不簡單,你總是設想得這麼周到。』
抱著備用的柴火,華宮轉頭回答。
「腳印……啊,這是——」
灰色的太陽光。
「算了,反正飯都做好了,快點過來喫吧。」
「莫妮卡昨天聯絡過了。當時應該是尤美黛教官接聽吧。其實費倫的棘林每年似乎都會傳來相同的報告。不過後來追加報告的結果,有九成都是大規模雪崩一併掃過地表所造成的。」
光拔出埋在雪中的腳就十分費力。在積雪的阻礙下,別說是跳躍,連奔跑也做不到。
將隨身式的攝影機器放回小袋子裏,榭爾提斯一邊回答。
——今天的天氣又要變壞了。
「是的。尤美黛教官不在,是其他教官接聽,還是叫我們自己想辦法。不過對方提醒,費倫雪山的颳雪會導致救援進度延宕,如果到時要申請救援隊,就要將這點也考慮進去。」
「這個不用擔心。我過去探望時已經可以坐起來說話了。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晚餐還是讓她喫稀飯比較好。」
安撫著閃爍朦朧光輝的機械水晶,榭爾提斯將脖子上的圍巾繞了好幾圈。
「我也是第一次使用。之前來的時候根本沒用到。而且,原來這個暖爐是真的。還以爲只是房間內的擺設而已。」
桌上擺著三人份的餐點。
先喫下不讓胃部太過負擔的食物,剩下就是好好地休息。考慮到今天早上還發高燒的情況,康復速度可說相當良好。
『在這麼安靜的地方叫出聲音來,不知道能傳到何方呢。』
……一旦獲得認同,任務就相當於成功了。
華宮舉起雙手,表示一籌莫展。
「我去外面繞一繞,華宮你就待在屋裏。」
懷著這樣的預感,榭爾提斯往小屋的方向折返。
「……說得也是。」
「我會的。走吧,伊莉斯。」
繞行小屋的周邊一圈。時間雖短,但已經足以被認定爲一次正式的巡邏了。
白色結晶如花瓣在空中飛舞,化爲較大的塊狀紛紛落下。它們一一飄落在肩膀、手臂和脖子上,消失無蹤。
「華宮,莫妮卡她……還是起不來嗎?」
「只是在小屋周圍轉一圈而已。玄關那裏的積雪再不清除,今晚下過雪後就開不了門了。」
看上去不斷翻騰,厚度逐漸增加的雲層。身旁突然吹來的一陣狂風,讓他急忙拉緊圍巾。
天上飄下的白色結晶陸續落在額頭、鼻尖,下一刻又消失。
迸出細碎的火星。指著熊熊燃燒的火焰,華宮出聲歡呼。
唯一一次發現的水龍脫皮。在那之後,費倫的棘林就再也沒有發現類似的事物。
「莫妮卡的事情,你聯絡司令部了嗎?」
「你剛纔說九成吧?剩下的一成呢?」
「這太過分了吧!」
「唔!居然積得這麼厚……」
沙……
「我知道了……不過別忘記帶員章。有什麼動靜就通知一聲。」
手相臉都冷得像冰一樣,卻可以清楚察覺衣服底下的身體在冒出熱氣。他擦拭額頭的汗水,微微鬆開脖子上的圍巾————這個瞬間,脖子忽然碰到某種冰冷的事物。
「哦……你真是體貼呢?」
似乎在耍脾氣,機械水晶變得黯淡下來。
「有空調不就很夠了?」
無聲的銀色世界。
……步行的距離雖短,不過只要認真記錄的話,應該會被視爲有效的巡邏。
威爾大搖大擺地走向廚房。寬廣的主樓層中僅剩下雨人,榭爾提斯和華宮彼此看著對方。
……雪崩?
「另一件事呢?呃,我是說路上看到的那個大足跡。」
想了一下——正確來說,是假裝猶豫了一會後,榭爾提斯在脖子纏上厚圍巾?
這麼喃喃自語的機械水晶,語氣就彷佛見到某種令她懷念的事物。
「總之就是很平常的回答哦。意思是叫我們自己看著辦。」
『……真是的,我是在表達詩情畫意的一面。』
「……你打算一個人去巡邏?」
『榭爾提斯,任務失敗會有很大的負面影響嗎?我確認過,似乎並沒有這條規定。』
廚房裏,正在準備晚餐的威爾嘀咕道。
「打發時間罷了。剩我們三個又不能出去巡邏。」
零下數十度的嚴寒之地,只回蕩著自己一人的腳步聲,連蟲鳴、鳥啼或小動物的腳步聲都聽不見。太過安靜的環境,使人有種暈眩的感覺。
「別抱怨了。」
『我無法討厭你們。無論是現在或是從今以後。正因爲如此,我才更加痛苦……』
不光是幽幻種或水龍,雪狼和北極棕熊襲擊小屋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爲了確認這些害獸的腳印有無出現在小屋附近,即便不能到森林裏巡邏,至少也必須視察一下週遭的狀況。
隊員接替病倒的部隊長重新擬定計畫,在可能的範圍內執行巡邏任務。若能營造這種印象,評鑑時就會趨於有利。
『哦,這是暖爐吧。我只在圖片資料中看過這種取暖裝置,覺得特別新鮮呢。』
「…………」
「好熱。這麼冷的天氣,動一動就開始覺得熱了。」
「暖爐是用來預備的。以防沒有電力的時候。」
『這裏這裏,發現小小的腳印了。那是……?』
2
「這叫臨機應變。」
「不,只是確認一下,小屋附近有沒有腳印之類的痕跡。」
『但是包括你和優米在內,我真的都很喜歡你們。』
啪……劈啪……啪……
「成功了!順利把火點著了!」
『是你的腳印哦。我們已經繞一圈了。』
「蓄電池的電量還很充足,不過也要考慮到屋外的配電機器被凍住的可能性。所以我們需要電力之外的取暖方式。」
就這樣,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雪?」
「…………」
『哦?』
『好安靜……』
正如華宮所言,莫妮卡身體不適的原因十分明顯。因未能管理好自己的健康而導致部隊任務失敗——如此一來,身爲部隊長的可靠度就會遭到質疑。
榭爾提斯在參差分佈的針葉樹之間穿梭,每隔一段距離就拍下雪面的狀況作爲紀錄。
「據說任務失敗時也會予以評分,這一點反倒比較有可信度。若是因爲惡劣的天候而耽誤了巡邏任務,基本上是不會扣分的。不過換成候補生自己的失誤,那就有很大的影響了。」
『啊——原來如此。莫妮卡很可能會寫在報告書上,表示自己身體不適拖累大家,其他三名隊員都相當盡責等等。以她的性格來看,絕對會這麼保護其他人。』
「嗯?」
「威爾,那個稀飯……」
「我早上煮了一整鍋,拿到二樓的寢室去了。肚子餓的時候要喫多少有多少。之後按時喫藥就沒事了。」
「……是嗎,那就好。」
「問題是接下來。」
這最後的一句話。
由於聲音壓得太低,榭爾提斯也只能聽出威爾隱約說了些什麼。
「嗯,你剛纔說什麼?」
「沒事,快喫吧。喫完你們自己去收拾。」
他冷冷地撇過頭去。
那盤起雙手,默默倚靠牆壁的模樣,彷佛陷入了某種沉思。
﹡
夜晚的風發出哭號。
吹進小屋的風聲尖銳,又立刻轉爲野獸般的低號。專心傾聽這些聲音,不知不覺中……狂風已經變成挾帶冰冷雪花的飛雪。
「……聲音好大。」
莫妮卡茫然地眺望,目光追逐附在窗戶上的雪片。
——我倒地睡了多久?
記得華宮在早上六點來探望過一次。而在中午,仍是華宮端著一整鍋稀飯前來……自己喫了一些後,立刻感到強烈的睡意。直到剛纔睡醒,已經是半夜時分了。
「…………」
應該退燒了。全身幾乎不會發冷,就連難受的暈眩和頭疼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今天一整天,實在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
「那麼就是真有難以啓齒的理由了。你可以看看目前的現狀。光是出現一個墜入穢歌之庭,像幽幻種一樣帶有魔笛的傢伙,整個浮游大陸就亂成一團了。那些蠢候補生爭先恐後地跑去淨化室,搞得連巫女見習生都在抱怨,根本無法治療真正需要淨化的患者。這些事情,你都心知肚明對吧?」
巫女還未發表正式聲明,那些聽信謠言的人已經不斷在煽動周遭,使得原本混亂的局勢更加惡化。
……那個夢想鼓舞了我。
「今天在我煮稀飯的時候,那傢伙自己一個人跑去巡邏據點四周了。說什麼就這樣子回去,某人的成績就會蒙上污點,晉級時會很辛苦之類的。這麼冷的天氣,就只有他一個人。」
巫女的最終試煉落敗時。在那個過去辛苦累積的一切完全崩潰的時刻,唯獨成爲護士,追逐他腳步的這個夢想仍未消失。
威爾的怒吼如海嘯般傳遍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自己其實完全不會做菜。這點常有人感到意外。畢竟還小的時候就成爲巫女見習生,用餐也是在塔內的餐廳解決。在成爲候補生之後,這點依然沒有改變。
或許是隻加了鹽巴的緣故,每咬一口都能感受米飯的甘甜。這種隱約帶有鹹味的調味手法,非常適合虛弱的腸胃。
莫妮卡急忙從衣櫃裏取出儀禮服,穿在睡衣上並拉緊前襟。儘管看起來很不倫不類,但總比被人看見自己穿睡衣的樣子好上百倍。
「他現在又是怎麼樣?難道拋下你,跑到別的部隊去了嗎?背叛大家,離開天結宮了嗎?根本沒有。你不是也親眼看到,是他主動舉手要幫你值夜的嗎!」
「什麼啊,看你不是挺有精神的嗎?」
「隱瞞真相怎麼了?對自己保密又怎麼樣?簡直無聊透頂。不然那些根本守不住祕密的人,你都要無條件讓他們加入部隊嗎?」
「少囉唆!總……總之轉過去就對了。這是隊長命令!」
望了一眼房間角落的椅子,威爾依然站在原地不動。
「況且你這個人實在太頑固了。口口聲聲說什麼『我的部隊』,把我和華宮都拉進去,到了緊要關頭卻連一個隊員也保不住。你就這麼不相信隊友嗎?」
他望著打開的鍋子,這麼說道。
「……喫過了。謝謝你煮了這麼多。」
「你啊,打算繼續這樣子到什麼時候?」
一步。站立不動的男人僅僅踏出一步。
「真是的,這麼多怎麼喫得完呢。」
白粥。
「還不就是打發時間。主將要是倒下,大家根本就動彈不得。」
聽對方這麼一說,剛纔的確好像有人敲門,還叫了自己的名字好幾次。
沁力與魔笛——被絕對的法則所排斥,世界上距離最近也最遙遠的犧牲者。
不像自己。這句話聽在耳裏,就彷佛在否定現在的自己,令人不禁要大聲反駁。
……爲何會——
——不知不覺中,莫妮卡聲嘶力竭地吼道。
「華宮說過,那段對話是異篇卿的一個圈套。在每個人都被搞得驚慌失措的時候,又有誰能站出來保護那個被陷害的傢伙?」
回頭一看,房門已經打開,表情十分傻眼的威爾正直直望向這邊。
拉起在絕望深淵中徘徊的自己,讓自己振作起來。
「——那我就不客氣了。」
被看見了?
『我……我真的……很想幫助你。可是……爲什麼就是不肯告訴我!』
「當然不瞭解。」
…………一直都很崇拜。
昨晚的一連串互動,瞬間在腦中閃過。
「像你這種抱歉的體型,只穿睡衣也沒人想看的。」
真令人意外。平時的他一看到有空位,就會搶先入座的。
「你認識的那個傢伙,會毫無理由向隊上的人隱瞞事情嗎?我看不是吧。那個單細胞生物,根本耍不出這種小聰明來。」
不是我,而是優米纔對。心中這麼吶喊著,抽搐的喉嚨卻無法完整地說出這句話。
「聽好,我不再說第三遍。你打算繼續這樣子到什麼時候?」
「東西好像也喫了。」
「……要是會煮這些東西,做菜不知道會多有趣。」
「荷包蛋和水煮蛋……對了,還會加熱速食咖哩吧。」
面對默默望著自己的威爾,莫妮卡忐忑地問道。
「嗚!你根本就不瞭解我————!」
「啊?我敲了好幾次門,是你根本沒有反應吧?還以爲你又昏倒了,結果進來一看,誰知道會是這樣。」
「就是你啊,主將。要是連你這個最接近他的人都不肯出面,還會有誰來保護他?」
這樣的感想自然而然地從口中冒出。
『莫妮卡,你不是說過你有個崇拜的護士嗎?那個墜入穢歌之庭而殉職的少年,你說你希望變得和他一樣。』
艾爾貝特共鳴。
「……等等,我聽不懂你的意思。什麼東西?」
……握著我的手時。
不是喜歡或討厭,而是急於想成爲像他那樣的人。在對於戀愛懵懂未知的年紀,就將他視爲值得尊敬的人。
添了半碗,再用湯匙舀了一半送到嘴邊。
面對分成三小鍋,滿滿的三種稀飯,她不禁苦笑道。
「……真好喫。」
「這個味道真不錯。」
轉過身來的威爾,表情還是一樣錯愕。
「……好……好了。沒問題了。」
「威……威爾!你……你怎麼隨便跑進女生的房間……!」
……明明只是往前一步。
離開牀上,莫妮卡一邊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同時一步步往桌子走去。
「應該不會吧?你會跟那個傢伙一起成立部隊,和什麼祕密都無關,不就是有某種深深吸引你的地方嗎!」
『你很嚮往,盼望有朝一日能和那位雙劍使少年一樣吧?快點振作起來!現在就是一個最好的機會!』
「既然這樣——」
「威——」
鍋子底下放有華宮的留言。
自己從昨晚開始幾乎只喝水,如今胃部空無一物。既然現在已經退燒,之後是靠進食和睡眠來恢復體力了。
只用鹽調味的白粥、加了雞蛋的黃粥,以及和蔬菜一起熬煮的綠粥。光是稀飯就有三種,更令人驚訝的是就連鹽巴、七味辣椒粉、柚子胡椒等調味料也一應俱全。
最關鍵的問題是,自己的腦中根本沒有記下任何的食譜。
說到一半的話,剎那間在喉嚨裏凍結。
蛋粥有種淡淡的鮮魚高湯風味,而蔬菜粥的香草芬芳則使人心曠神怡。三種稀飯各有不同的風味,令人百喫不厭。
「…………」
「白癡,那種東西哪叫做菜?」
靜謐。完全不像這個男人的平靜語氣,令莫妮卡甚至感到一股寒意。
候補生們是什麼樣的狀況,既然威爾都知道,自己當然不可能一無所知。
『這是威爾精心製作的稀飯。他說在要早上之前趕快喫完。』
「……這……這個……」
「等……等一下!你先轉過頭去!等我穿件外套!」
……聲音聽起來爲何會如此震耳?
「!」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告訴我!』
「既然是和那傢伙一起成立的部隊,爲何不肯相信那傢伙到最後一刻!你這混帳!」
「那實在不像你吧?」
…………最接近他。
「我……我…………」
「……有什麼事情嗎?」
「……你都……看到了?」
——不坐下嗎?
昨晚對著榭爾提斯哭訴的自己——
「這不是你創立的部隊嗎?不是你夢寐以求的部隊嗎?」
……威爾看起來爲何會這麼靠近?
「……這個——」
「那麼,你又瞭解那傢伙多少?」
「……我知道。」
……榭爾提斯那落寞的表情……我或許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會做哪些東西呢?
『我沒有。現在的我完全做不到。』
「!」
「像昨天夜裏,他也代替某人的份一起值夜。就是那個時候。你半夜跑下去說了一堆,然後昏倒的時候。」
在這種深夜裏,對方並不像來探病。就算是探病,華宮在白天也代表其他人來看過了。
如一名紳士般沉著冷靜的口吻。
聽完這句話。
「最接近的是————」
「…………」
「你不相信他,還要相信誰?在他被人設計的時候,要裝作完全沒看見?錯了,錯得離譜!對自己的隊員投以平等的目光,保護他們——部隊長,這正是你該做的事情啊!」
這和喜不喜歡他毫無關係。
正因爲他是自己隊上的一員,所以部隊長才必須儘自己的義務。
「是我的……義務……」
「同時也是權利。聽好,這是你專屬的義務和權利……怎麼做就隨你高興了。」
威爾抓了抓頭,緩緩地轉過身去。
「可惡……麻煩死了,所以我才討厭替小鬼擦屁股。」
「威……威爾,等等!等一下——」
莫妮卡從椅子上站起,伸出手來。
……顫抖的雙腳無法動彈。即便如此,依然拚命前傾身體,將手伸得更長,終於短暫觸碰到他的背部——
沒有反應。那背影最後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啊…………」
前傾的身體失去平衡,莫妮卡整個人跪倒在地。忍受著堅硬的觸感,膝蓋與地面直接撞擊的痛楚————
「……這種事——」
在沒有任何人聽見的房間內,莫妮卡哽咽地低喃。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3
夢見了起始之歌
E rein is clar
它是沉睡與擁抱的故事,與悲傷中帶來約束
……最重要的是,無從得知塔內的情勢和榭爾提斯的現狀。
「於是就沒說了吧。」
「啊——真是有趣。我整個人完全清醒了。」
將枕頭抱在腹部,艾莉亞彎著身子大笑道。
——艾莉亞梳過頭髮後,原來是這麼可愛。
就連現在也這麼常跑來天結宮,不可能沒有好感纔對。
「唔!無……無法自拔?」
「睡得很熟哦——優米你的牀鋪軟綿綿的,她說非常舒服呢。我也是半睡半醒的,然後翻個身才發現『咦,優米怎麼不見了』。」
就連少數情報來源之一的煉護士首席,同樣無法代替千年獅採取行動。這種時候,閃過自己腦中的,終究還是莫妮卡前輩的面孔。
「…………」
「…………這個……應該是很難用言語形容的微妙關係……之類的……」
「不用擔心哦。在我的心目中,榭爾提斯是玩在一起很快樂的朋友。完全不像優米你這樣,喜歡得無法自拔。」
「……接下來就不知道了。剛纔只是在重複同一段而已。」
……不過,現在的我也處於半被監視的狀態……無法輕易前往下方樓層。
「嗯,什麼事?」
她倚靠著裝有強化玻璃的窗戶。由於脫下了平時的法衣,換上連衣裙式的單薄睡衣,整個人感到有些冷意。儘管也曾考慮要多穿一件外套,但一想到待會又要入睡,於是就維持現在的樣子。
「辛苦了。外面怎麼樣?」
未能及時對莫妮卡前輩坦白,以及當時的自己未能鼓起勇氣。關於這兩件事,自己很想當面向她道歉。
「……啊——這股甜味真是治癒人心。幸福的時刻。」
「因爲啊——我完全沒想到優米你會問這種問題嘛。該不會是有人捷足先登了吧?」
「啊哈哈,優米真可愛!」
……畢竟已經有了莫妮卡前輩那樣的前例。
「不是有個叫異篇卿的人把對話放出來嗎?那個時候,裏面也提到了你和榭爾提斯的事情吧?既然如此,剛纔說喜歡榭爾提斯的那個人,一定也知道你在刻意隱瞞了。」
有艾莉亞在這裏真好——自己第一次有如此強烈的想法。
「聽起來不錯。」
「……我很後悔。」
握緊的拳頭滲出汗水,每一秒就彷佛一分鐘或一小時那樣緩慢。
「我剛纔和費倫棘林另一區域的巡邏部隊取得聯絡了。那邊有一名煉護士和三名正護土,預計馬上就要出發巡邏。我們也不能輸給他們。」
聽見背後的聲音,優米下意識閉上嘴巴。
「咦?不,那個……並不是那麼直接的……」
——要是再把頭髮留長,化妝然後換上漂亮的衣服——
……果然……還是我最重要的前輩。
Ris sia sophia,De elmei ,yehle valen steras tury Kyel-fes
帶著尷尬的表情,莫妮卡低頭致歉。
怦咚——因緊張而加速的心跳。
榭爾提斯指著桌上的杯子。冒著熱氣的杯中微微飄出蜂蜜、香草和牛奶的氣味。
說著,她的身旁已經擺有一個大揹包。
「我先承認,身體狀況……還算不上痊癒,但已經恢復七八成左右了。今天的巡邏就控制在較少的六個小時,明天七個小時,後天八個小時,像這樣子慢慢延長比較好。我們有一週的時間巡邏,所以不用太過著急。榭爾提斯,你覺得如何?」
這麼比較之下,距離最接近的……究竟是哪一邊呢?
「才……纔沒這回事!艾莉亞你也非常可愛。這點我敢保證!」
「我剛剛醒來。」
「因爲難得來到朋友家裏過夜嘛。只有我一個人睡著,感覺太可惜了。」
「所以——」
倘若不這麼做,自己和莫妮卡前輩的友情將以誤會的形式告終。與其這樣,即便雙方會產生決定性的裂痕,自己更寧願向她闡明一切後再結束這段友誼。
「那……那個,艾莉亞……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好嗎?」
「所……所以!如果艾莉亞對榭爾提斯有意的話,我這次準備說出自己的心聲。」
「咦……啊啊,是這樣沒錯。所以我纔想向她道歉。」
「……忘了說,昨天給大家添麻煩了。」
「哦——好棒的景色。白天那麼刺眼,晚上卻黑漆漆的呢?」
……莫妮卡前輩。
「不過,那個人最後也知道了吧。」
「榭爾提斯,榭爾提斯……快點!快給我一杯奶茶!」
她面帶微笑,這麼回答睡眼惺忪的艾莉亞。
願有朝一日,一切的歌詠將串連成無數恩澤的祈禱
「優特已經睡了嗎?」
說著,一身奶油色睡衣的艾莉亞將自己的枕頭夾抱在腋下。
「這個意思是,問我是不是喜歡榭爾提斯嗎?」
……和榭爾提斯在居住區一起打工的艾莉亞,說不定也——
手貼玻璃窗,注視外頭景色的艾莉亞。看著這樣的她,優米忽然深吸一口氣:
「嗯。」
vel harp riris noi elmei bediws,Uhw kis tinny lef hypes meli
面對艾莉亞委婉的詢問,優米點疼承認:
雙手捧著茶杯的華宮點點頭。
……莫妮卡前輩,會知道榭爾提斯現在的情況嗎?
「別擔心別擔心。優米是個可愛的好女孩,就算我有那種億分之一或兆分之一的機會喜歡上榭爾提斯,也不會是你的對手哦。」
Ec pheno r-isel noi elenis kamyu, Uhz yulis ——
「咦,怎麼不唱了?」
「這首歌是?」
「咦……」
前輩和榭爾提斯。
「……嗯——優米你不困嗎?」
「優米,你跟那個人吵架了嗎?」
將枕頭緊緊抱在胸前,艾莉亞也拉了一張椅子到窗邊。
儘管平時沒有化妝,頭髮也亂糟糟的,但今天看到她洗完澡後的模樣,就連優米私下也不禁怦然心動。
「已經放晴了哦。雪是積得很厚,不過昨天的風雪完全不見蹤影了。」
心之記憶,寫下你的名字,即便就此消失——
這並非打算與前輩和好,再藉此獲得榭爾提斯的消息。只是……每當發生什麼事情時,自己總忍不住和前輩比較一番。
「…………艾莉亞你是怎麼看待榭爾提斯的呢?」
……最初所操心的,只有榭爾提斯的事情。
「我們在塔內最上層的位置,地面的燈光似乎完全到不了這裏。」
「捷足先登……應該說,一切都怪我沒講清楚。」
「好好。溫度很高,小心別燙到舌頭。」
原本打算之後再處理前輩的事情,目前的當務之急是先釋放被拘捕的榭爾提斯,同時將塔內的混亂平息下來。
「哦哦,原來如此。所以纔會有剛纔的問題吧。」
「天上一片雲也沒有。現在是上午九點……嗯嗯,巡邏時間就定在六個小時,下午三點過後回來。這個計畫怎麼樣?」
優米不禁移開視線。一旦被問到喜不喜歡,若點頭承認太難爲情,但卻又很不願意否定。
4
——說起話來毫無拘束。
「不對嗎?」
如果是天結宮內認識的人,同時還要擔心悄悄話的內容是否會被塔內得知。正因爲是出身於居住區的好友,纔會產生這種對方替自己保密的安心感。
「呼——沒有圍巾果然還是不行。好冷!」
呼著熱氣,返回小屋的華宮這麼叫道。
當初應該坦白的。就算彼此會因而大吵一架,如果當時能鼓起勇氣說出來,前輩就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傷心欲絕了。
房間的牆邊,站在大型通信機器前方的莫妮卡回頭說道。
「那個人告訴我,她喜歡榭爾提斯。可是我卻……雖然覺得很驚訝,但更害怕一旦說出我和榭爾提斯的關係,就會影響到自己和那個人之間的友誼……」
「?」
「嗯嗯。既然這樣,我也努力保持清醒吧。」
艾莉亞整個人後仰,靠在椅背上。
自己和榭爾提斯。
「然後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同於剛纔乖乖坐在椅子上,眼中充滿好奇的艾莉亞直接探出身子。
或許任何女孩子在她面前都會相形失色吧。出浴後梳完頭髮的艾莉亞就是如此可愛,令優米簡直要舉白旗投降。
「……你看得出來?」
「唉……優米你還真辛苦。像我就不適合當巫女大人了。要想的事情太多。腦袋簡直就快要爆炸一樣。」
「…………」
「不妥嗎?」
『榭爾提斯,人家在問你哦。』
「——!啊,不,完全沒問題!我也覺得這樣可以!」
聽見機械水晶的聲音,榭爾提斯急忙搖搖頭,表示同意。
……嚇了一跳。
……這三天來,莫妮卡還是第一次叫到我的名字。
由於剛聽到時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而處於出神狀態,完全忘了要出聲回應。
「華宮你呢?」
「很好啊,天氣如果變壞再隨時改變計畫。」
「威爾。」
「隨便啦,到時候可別哭著要回來。」
躺在沙發上的威爾整個人跳起。莫妮卡見狀,也動手將大型通信機裝入自己的揹包中——
「那個……莫妮卡。」
「什麼事?」
榭爾提斯指著她準備背起的行李:
「讓我來背好嗎?我想那包行李應該是最重的。」
員章雖有簡易的通信機能,但目前是位於遠離天結宮的豪雪地帶。爲了在風雪當中也能發出救難信號,巡邏時必須攜帶具備強力天線的通信機。
「莫妮卡你……那個,還有其他的要務纔對。若是背行李的話就讓我來,你應該去負責更加整體的_——」
「你是說部隊長該專心指揮嗎?」
「我們接近目的地的那座湖囉。在那裏,已經可以看到了。」
「不,這座湖是第一次來。以前巡邏的是其他區域。」
『啊,對了。榭爾提斯你把自己的東西塞到莫妮卡的揹包時,該不會單單忘記放水壺吧。』
前方莫妮卡走過的地方,上面的積雪已經去除。華宮似乎沿著這些足跡一路前進,步伐顯得毫不拖泥帶水。
食物、衣服、急救箱和通信機都在其中,但就是找不到最後放進去的水壺袋。
說著,華宮自己也在湖邊蹲下。
「我嗎?」
「可惡,還是一樣冷嘛。」
……莫妮卡?
『不過怎麼想也只有這個可能。你之前把水壺放進第一個揹包時,我也看見囉。』
「是嗎。那就走吧,目的地是東邊的湖畔,以前發現過幽幻種的地點。巡邏任務是要在那裏繞行一圈。」
「啊——好累。天氣冷,消耗的體力更多呢。還不到中午就肚子餓了……莫妮卡,距離午餐時間還有多久?」
……應該反過來,是我要擔心她的狀況纔對。
「榭爾提斯,再不快點就要丟下你囉。」
站在湖邊,華宮伸手緩緩撈起一捧水。由於水質混濁的緣故,從指縫間流出的湖水看上去也呈灰色。
「怎麼了?昨天你不是最早回房間睡覺的嗎?」
「……沒什麼。」
「我也在忍耐,就是動作變遲鈍了。華宮你呢?」
「不過榭爾提斯,還有莫妮卡,你們看。那個很有趣哦。」
然而,部隊長卻很乾脆地點頭同意。
莫妮卡將必備的物品放入其他揹包。從對方手中接過沉甸甸的揹包後,榭爾提斯也從中空出一些空間來裝入自己的物品。
揉揉充滿睡意的眼睛,威爾接著跟上,而華宮也緊緊跟在他身後。
莫妮卡清了清喉嚨,目光瞥了這邊一眼。
「完全沒有。湖水混濁,只能看到一公尺深。像這麼混濁的水質,魚也不想待在裏面吧。」
「華宮,不好意思,關於莫妮卡……」
噗咕……湖泊深處湧出無數的氣泡。大小皆有,久久望去也不見停止的跡象。
……看來真如她所說的,身體已經好多了。就怕又會太勉強自己。
據說冬季的費倫也有不會結冰的不凍湖,但這麼實際造訪還是第一次。
被莫妮卡的冷酷笑容所震懾,華宮不禁後退幾步。
「咦,真的嗎?我還以爲都放進去了。」
怎麼回事?彷佛在作夢一般,昨天之前那種冷冰冰的感覺已經消失,如今的一舉一動看起來都是那麼柔和。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莫妮卡和華宮,這兩名少女的步伐都和自己大不相同。若硬要循著莫妮卡的足跡前進,走路的節奏就會亂掉。跟著威爾的足跡或許也是個辦法,但習慣大搖大擺走路的威爾,步伐終究與自己不合。
「我知道。當她又要逞強的時候,我再出面制止吧。」
「咦?啊啊,說的也是。天冷也是會流汗,必須要補充一下水分。」
『榭爾提斯,你也踩著莫妮卡的足跡前進吧。』
「嗯嗯,我沒問題,請不用擔心。」
榭爾提斯邁出腳步,追上莫妮卡逐漸遠去的背影。
積雪太淺了。
眺望著充滿寂靜的湖面水平線,榭爾提斯用手擦拭額頭的汗水。
「氣泡?」
「啊——可惡,超想睡的……早知道就不說一堆大道理了。」
「榭爾提斯昨天出去過,倒是無所謂,莫妮卡……你不要緊嗎?」
「哦,這麼說,也包括那件毛線內——」
……沙。
從後方看去,腳步強而有力,速度也相當平穩。
「出發了。隊形和前天一樣,我在前頭,威爾第二,第三是華宮,最後則是榭爾提斯。大家都各有自己的分工……特別是榭爾提斯。」
莫妮卡第一個走出針葉樹林,站在原地觀望這座湖泊。接著威爾、華宮也停下腳步——
背上因爲塞滿東西而硬得像塊岩石的揹包後,他動身追上已經走到小屋入口的華宮和威爾。
「……咦?奇怪了,記得是放在這裏纔對。」
「畢竟天寒地凍的。華宮,那邊如何?有魚嗎?」
「……簡直糟透了。只不過,幸好莫妮卡一直都走在前頭。」
莫妮卡放下揹包,呼出一口氣來。她找了一塊突出地面的岩石,拍掉上面的積雪後坐下。
榭爾提斯打開揹包,在塞得滿滿的物品當中翻找,想取出裝有運動飲料的瓶子。
『哦——好像很重。總覺得就像把一個女孩子裝在裏面拐走一樣。』
「我只帶自己的飲水、食物和防寒用品。其他的共用裝備就交給你了。」
「……你就沒有更好的比喻嗎?」
「畢竟昨天一整天都待在小屋裏,實在讓人不太想出來呢。」
背著小揹包,莫妮卡開始走上雪道。
絕不是隻做做樣子而已。她的表情十分沉穩,看得出是真正擔心自己的負荷太重。
『要出發了嗎。』
華宮指著距離湖岸數公尺的湖面。
「我覺得這樣會比較好……將身體狀況也考慮進去的話。」
「嗚嗚……沒辦法,只好喝紅茶充飢了。」
她將水壺拿到嘴邊,一副飢腸轆轆的表情嘆息道。
擦拭著汗水,華宮一邊回答。或許是戴著機械帽太悶熱,包括那對顯眼的長耳朵在內,她的整張臉已經完全暴露在外。
『哇啊,好像很冷。榭爾提斯你還真能撐,腳不會冷嗎?』
「不好意思。那行李就拜託你了。」
「啊……說……說得也是。我會把自己的東西也塞進那個揹包的。」
——莫妮卡?
「當然會冷,不過儀禮服底下也穿了好幾件發熱纖維的防寒衣。」
忽然間,腳下傳來異樣的觸感。
一走出小屋,兩人不約而同地抖了抖身子。
剛纔還埋到膝蓋處的積雪,在這裏突然變成只到腳踝高度的淺雪。
「華宮,再說下去……你應該明白吧?」
榭爾提斯呼喚走在前頭的少女。連自己也陷入至膝蓋的高度,身材嬌小的華宮更是被雪埋到大腿附近。
「榭爾提斯,你以前也來過這裏嗎?」
八成會被拒絕。考慮到這幾天來和莫妮卡之間的關係,會有這種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正好還剩一個小時。按原定計畫,我們先在湖畔附近探索一下吧。」
「除了一起帶著我的行李,還要在最後方確認部隊的安全,負擔應該不小。」
『哦,莫非裝有氣體偵測套件?』
「……瞭解。」
「很勉強。畢竟我和莫妮卡的步伐大小不同。」
「是比較簡化的版本哦……嗯,氮氣和二氧化碳較多,但和空氣的成分大致相近。應該不是吸入後會立刻窒息的毒氣。」
「接下來就看莫妮卡的身體狀況了。」
「……湖面還挺遼闊的。」
『榭爾提斯,你不喝水嗎?』
﹡
『到頭來,還是要自己開出一條路嗎。』
「瞭解,我馬上過去。」
無論如何,回程時也會走相同的路線。爲了在回去的路上可以輕鬆一點,趁現在先把雪弄鬆並不會喫虧。
「是地底冒出的氣體吧。根據我事前的調查,這裏並不像是會噴出有毒氣體的地區————機械珠。」
收到華宮的命令,飄浮的機械珠飛越湖面,經過氣泡處後再度返回。
「這裏嗎?」
————這時。
華宮指著前方的針葉樹之間。陽光從她所指的方向射來,隱約可見到盡頭處的灰色湖面。
『真是太安靜了。來到湖邊卻聽不見鳥類的叫聲。』
聽了華宮的問題,莫妮卡抓起身上的儀禮服一角。
「積雪比較少,視野也不錯,就在這裏休息吧。」
「嗯?」
「……抱歉,非常困難。」
腳尖陷入雪地後,整個雙腳直接沉入積雪中直至膝蓋處。
「前方的莫妮卡本來會最辛苦,不過由於少了行李的關係,走在雪地上似乎不是那麼喫力。這都多虧有你幫她背行李。還有,如果可以連我的行李也一起背,那就太完美了。」
重新背好緊緊勒住雙肩的揹包,榭爾提斯用力拔出深陷積雪的雙腿。
佔據整個視野的灰色湖面。
「唔?或許真是這樣了。」
倘若如此,水壺就是遺忘在小屋裏了。這樣一來,今天一整天的巡邏過程中將沒有任何水分可以補充。
「嗯……只有一天還撐得住吧。」
「榭爾提斯。」
往聲音的方向望去————呈拋物線飛來的櫻花色飲料瓶就落在眼前。
「哇!」
「這是我的備用水壺。你今天就帶在身上吧。」
呼著白色的熱氣,莫妮卡直直注視這邊。那眼神看上去既像微笑,又彷佛在哭泣的樣子。
「可以嗎?」
「要是忘記帶水,應該早點跟我說纔對。我都會多攜帶備用的飲水。」
「是嗎……謝謝你。」
櫻花色。望著和她頭髮一樣顏色的水壺,榭爾提斯出聲道謝。
……怎麼回事?
……從前的我,一定不會覺得這麼高興纔是。
這或許是第一次。自己如此強烈地感受到,有隊友陪伴在身邊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
「…………」
櫻花色頭髮的少女不發一語,整個人動也不動。
一頭長髮被風吹起。她靜靜地望著這邊,即便頭髮觸及眼睛也毫不在意。
「……莫妮卡?」
「…………榭爾提——」
還是,有其他特殊的理由?
不知道,想不起來。
——祈禱,如夢似幻。
但遮蔽視野的暴風雪、降低移動力的積雪以及奪去體溫的冷風這些要素,導致脫掉儀禮服的速度稍遲了一些,進而讓閃避的動作暴露出空檔。
他似乎做了什麼令我傷心的事情…………不,那都過去了。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是我自願,然後決定這麼做的。
說話的同時,「某種存在」的身影忽然在榭爾提斯的腦中掠過。
……之前過來的時候,從沒遇過這麼猛烈的大雪。
……莫非——
所願之物如此遙遠。
令人聯想到的,是在第一天的休息處所發現的大規模破壞痕跡。被某種東西大肆破壞,造成那些大地傷痕的元兇。
「莫妮卡!莫妮卡,快睜開眼睛!」
黑影增長至遠遠超過頭頂的高度。那模樣,就酷似一隻將頭部弓起的大蛇——
「怎麼了?這種時候。」
一開始就很清楚。非常瞭解。
不知是聽到聲音後產生反應,抑或是剛好同時行動。
同一時間,榭爾提斯在大雪中聲嘶力竭地吼叫,而浮出的巨大頭部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襲來。
剛纔拿下的揹包,金屬扣具的部分鉤住儀禮服,使得榭爾提斯的身體被牢牢釘在地面上。
和我所崇拜的「他」極爲相似的雙劍士,在兩人一組戰當中主動要求和我組隊,然後又莫名其妙地一起參加和雷奧師隊長的遠征任務。
「……怎麼突然又冷起來了。」
「好……好奇怪!這麼異常的天候。剛纔明明連一片雲也沒有!」
「啊啊?」
「————這是?」
「這種事,打從一開始……我就很清楚了。」
﹡
『你不相信他,還要相信誰?在他被人設計的時候,要裝作完全沒看見?錯了,錯得離譜!對自己的隊員投以平等的目光,保護他們——部隊長,這正是你該做的事情啊!』
伴隨著大雪,少女被怪物的下巴擊中,飛至半空中。
不過——
換成平時,應該無法聽見纔對。能在暴風雪覆蓋前察覺氣泡的聲音,對榭爾提斯來說是極爲偶然的巧合。
valen =C kis towle.
「不,這是……暴風雪!」
「……太好了,總算來得及。」
「咦?」
…………
那就好。
水龍的頭部從極近的距離直撲而來,根本無法自行閃躲。就在這時。
從頭到腳,全身瞬間冒出冷汗。
「——唔!」
因爲他是自己的隊友?
『你啊,打算繼續這樣子到什麼時候?』
……根本不作他人想。
「莫妮卡,華宮,威爾。趕快離開湖邊!」
「莫妮卡,注意不要讓大家走散了!在這種暴風雪裏,往往分不清————」
……咕噗。
『榭爾提斯!』
下一刻。
全白的視野中,從湖面浮出的「某個」巨大影子。
自己似乎下意識展露笑容,說出了這句話。
……這場雪……怎麼回事?
————奇怪?那我究竟在爲何生氣?
『既然是和那傢伙一起成立的部隊,爲何不肯相信那傢伙到最後一刻!你這混帳!』
若是平時,或許能應付過來。
是誰?又是在何時說過?迷糊的意識無法分辨。
這樣就很滿足了。
「稍後再研究吧,華宮。大家快拿起行李!這個地方無處可躲……回到森林裏,應該能減弱這場雪的威力,在那裏搭帳棚避難吧!」
摟著肩膀,華宮和威爾不約而同地抖抖身子。兩人的頭頂和肩上逐漸開始累積白雪。
莫妮卡這麼大叫的期間,風雪仍然愈來愈大。
白化。
『伴隨暴風雪一併出現,又一併消失的幻獸「水龍」……它脫皮的痕跡,最初正是在費倫的棘林被人發現的。』
……是華宮所說的幻獸。
接著,他看見了。
……榭爾提斯,這都是因爲……我身邊有你的緣故。
聽見榭爾提斯念出的名字,她的雙脣第一次做出反應————
……這個聲音……聽來很不安……是在擔心我嗎?
…………
……奇怪,我……到底在做什麼?
……這是?
「好冷!」
如機關槍般自斜上方刮下的猛烈大雪。撥了又撥,白雪依然迅速在儀禮服上附著。
『颳雪了?』
這種異常的氣候變化………………
……不過,我爲何會這麼做……?
令整個世界蓋上白色的暴風雪遮蔽視線,勉強才能看清距離僅有數公尺的隊友。
純粹的正義感使然?
夾雜在暴風雪的轟隆聲中,背後的湖面響起微弱的泡泡聲。
「唔!」
……爲什麼……我會保護他?
挾帶雪花的狂風,捲過兩人之間。
「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被盯上了。
是我的義務,也是權利。
「————」
……砰。
……現在,我會保護他……也是因爲我想這麼做。並非任何人的命令,而是我自己所專屬的權利。
那是她來到生態保育區之後第一次展露的笑容。不帶一絲陰霾的柔和雙眸,令榭爾提斯不禁啞然失聲……
…………算了。
……太好了……他好像平安無事吧。
用跑的也來不及了。憑著腦中的直覺,他將兩人撞飛,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那個」的攻擊範圍。
榭爾提斯的肩膀被某人撞了一下,整個身體往一旁彈去。在清一色全白的世界深處,隱約能見到櫻花色的————
聽見聲音,兩人回過頭來。
莫妮卡泛著微笑的側臉。
『是我的……義務……』
『同時也是權利。聽好,這是你專屬的義務和權利。』
「……太好了,總算來得及。」
在即將消失的意識底部,莫妮卡茫然地眺望遠處。是天空還是雪花,像樹葉一般被拋到半空中的她完全不曉得。
……爲什麼呢?
『這不是你創立的部隊嗎?不是你夢寐以求的部隊嗎?』
暴風雪?
來自遠處的聲音。
……我好像……保護了榭爾提斯…………
『榭——』
察覺自背後逼近的巨大質量,榭爾提斯放下揹包,同時間往一旁閃避——下一刻,他的右肩忽然一緊,整個身體大幅傾斜。
就這麼一瞬間的空檔,身後的「那個」已然逼近。
機械水晶的警告或雙劍的建構都顯得太遲。
儘管猜不透這股湧上心頭的感覺爲何,但心情絕對算不上惡劣,就彷佛自己終於找到了容身之處那樣。
shel =C eyen roo.
現實,超越法則。
Kyele =C sion tis.
思念,忘卻一切。
phia =C delis elma.
夢,願如同當日
————————————————————————————————————ole =C kis eyen noe
使用巫女語言的術式。
在稀薄的意識中,流泄出自己所詠唱的開放序詞。
絕不屈服,絕不動搖,絕不停息。
Ris sia sophia,yupa Sez =C cia dies,r-warb,als vel dia.
願一切……如同當日。
Ris sia sophia,elma cia kis eyen bie qoIs io miel.
就算這份祈禱如夢似幻。
就算這份願望遙不可及。
依然將不愉快的回憶全數遺忘在遠方,期盼再一次如同當日那樣,和他一起……
但願,夢想能夠成真。
5
費倫的棘林傳出震動。
一步接著一步,湖中爬出的「那個」將地面踏碎,凹陷之後產生地鳴。怪物的質量就是如此驚人。
「這傢伙……!」
數百公尺。不,考慮到還要折返,他們很可能只躲在數十公尺外的地方。這對於水龍來說,簡直是近在咫尺。
在令人幾乎暈眩的高度,榭爾提斯伴隨傾泄而下的暴風雪,對準水龍直直落下。
「我不是說過嗎?這傢伙必須在這裏擊倒。」
儘管同爲龍種,但比起疾龍或地龍的數量都要少。據說被稱爲幻獸的原因正是如此,但實際交手過後,才發現其中真正的理由。
……對方看來似乎會反彈所有外來的攻擊。
迎擊的對手是三隻蛇所構成的水龍頭部。它們緩緩抬起頭————緊接著,以子彈般的速度猛然襲來。
機械水晶的倒數已過了一半。所剩的時間僅有四秒。
『六,五——最適解計算完畢。進入大劍的設計步驟。』
機械水晶這麼告知的同時,榭爾提斯從巨大岩石上一躍而起,整個人飛到半空中。
「!」
——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伊莉斯。」
『建構雙劍刀身————將銀單子固定爲核心,周圍覆蓋冰結鏡界的蒼冰。龍種的體表鱗片就和特殊裝甲車一樣堅硬。破壞極限從七倍強化至十四倍可以吧。』
然而,發出悶哼的人卻是榭爾提斯。揮出的刀身在擊中水龍鱗片的瞬間,一股超乎他想像的反作用力急遽彈回。
……本體的軀幹大太,動作也相當遲鈍。
「伊格尼德。」
繞至怪物的軀體左側後,那笨重的身體也跟著迴旋,其震動刮飛地表的積雪,使地面冒出一道道裂痕。
咚……咚咚……
從岩石降落在雪地後,他又順勢奔馳在純白的大地。
發現距離莫妮卡最近的男子,榭爾提斯出聲呼喚他的名字。
榭爾提斯輕輕跳到岩石上,再以三角踢的方式往右下方跳去,勉強躲開幾乎撞碎整塊岩石的水龍左頭部。
……相較之下,那些蛇首的攻擊就彷佛鞭子,速度快得驚人。
榭爾提斯頭也不回地說道。
「將刀身完全分解,改設計爲大劍尺寸。」
下一刻,剛纔所在的地面完全消失。被水龍踏穿的地表碎裂,直接形成黑漆漆的凹洞。
同樣的感覺,也曾在統政廳的第一和伊格尼德呼叫出來的重裝機兵身上領教過。無論刀身有多長、多麼銳利,只要還是雙劍就無法發揮威力。
『揮動兩把大劍的雙劍使嗎。真是的……』
「呼!」
「什麼幻獸……根本就是怪物。」
「喂,開什麼玩笑啊……這種怪物。」
……好大。
轟!
『雙手持拿的劍嗎……原來如此,不是用雙劍連續攻擊,而是打算以大劍一舉殲敵。知道了。捨棄左手劍,將右手劍重新設計爲——』
包圍全身的風聲。
「——別擔心。」
往積雪下的大地用力一踹,榭爾提斯直奔而出。
「喝!」
那個異篇卿說過,自己身邊的人全都是阻礙,他要將一切統統排除。不僅如此,還要把自己逼入孤獨的深淵。
「瞭解。」
「我在生態保育區曾經對地龍試過一次。若不這樣,光靠雙劍是無法戰勝龍種的。」
「不……」
從第一天的破壞痕跡中就能清楚知道,幾乎一整年躲在不凍湖裏的這隻怪物十分膽小,卻又執著得令人恐懼。
幻獸的咆哮。
——鏘!
往一旁跳躍,躲避開左頭部的瞬間,藏在其背後的第二頭部又張開血盆大口撲來。榭爾提斯往右一跳,來到大岩石上方,再由此跳向空中。
「我……我們馬上就回來!在那之前可不要被喫掉哦!」
『正上方!』
「笨……笨蛋!你在做什麼?趕快跟我們一起……」
『二——』
輕輕點頭後,榭爾提斯衝向幻獸的正面。
……如果從正面硬闖,會遭到三顆頭的集中攻擊。
十秒的時間。在機械水晶建構大劍尺寸的雙劍同時,自己必須搶先在發動攻擊的地點就定位纔行。
乘著空中吹過的飛雪,往高處飛去。聳立於湖邊的巨大岩石、費倫的棘林所叢生的針葉樹,甚至是眼前這隻怪物的三顆頭。榭爾提斯來到比它們更高的地方————
「快帶莫妮卡進森林裏。華宮你也一起過去,負責急救和喚醒,稍後再聯絡天結宮也無妨!現在要儘快幫莫妮卡止血和治療!」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分別由三隻蛇所構成的頭部。它們各自獨立活動,共計六個眼珠正俯視著自己。
繼剛纔脫掉的儀禮服,他又拿下脖子上的圍巾,恢復只穿了一件黑色外套的普通輕便裝扮,同時握緊腰際上的雙劍劍柄。
「要是我們都逃跑,這傢伙會追進森林的。」
「果然沒錯。」
『榭爾提斯,快閃避!』
抱起莫妮卡的威爾兩眼一瞪,華宮只能忐忑地點頭。
颼…………
榭爾提斯忍住衝動,不去查看莫妮卡的狀況,而是與眼前這隻未曾遭遇的生物對峙。
不惜爬上湖岸消滅敵人的執著心理。
由於對手的身軀龐大,跑得再快也無法順利繞至其後方。就在這麼拉鋸的期間裏,右頭部從正上方張開那巨大的嘴巴——
「左手劍也要。」
……才砍了一刀,整隻手就麻掉了?
擁有藍色鱗片的巨大龍種。儘管如此,其雙翼已經退化變小,取而代之的則是軀幹上長出了巨木般的粗壯四肢。
「威爾!」
……以前發現脫下的外皮只有十公尺,但現在看來至少還大了一半左右。
『————————————』
『——兩把?原本設計雙手持拿的大劍,居然只用單手,還要當成雙劍使用?太亂來了。』
拖帶著巨木般的粗壯腿部,水龍的巨軀逐漸逼近。
他緊緊握住剩下劍柄的雙劍。
海嘯般的衝擊波在湖面帶起巨大波紋,連猛烈的暴風雪也被震飛。這正是一記開戰的鐘聲。
除了數十塊鋼鐵般的鱗片重重疊起,其下方更有堅韌的肌肉及厚實的脂肪。別說是機關槍,或許就連裝甲車的炮擊也能抵擋。
『三——』
——水龍。
榭爾提斯再度用力踹地,飛至空中。他單手抓住聳立於岸邊的岩石絕壁,以此爲支點一口氣攀上岩石頂端,藉此躲避右頭部的獠牙。
「我根本沒打算輸給它。」
『七——』
「……走啦。喂,快點跑。」
咬緊牙根,榭爾提斯整個人衝向一旁。麻痹的雙手無法動彈,他整個人只能在積雪的平原上持續翻滾。
『四——』
『我建議強化雙劍的刀身。』
他完全未交代大劍的規格。包括刀身長度及大劍的總重量,一切都交由機械水晶負責調整。這都是爲了要構築在自己的臂力所能揮動的最大重量下,兼具極端銳利的刀身。
……想必會用各種方式攻擊。
挾帶自高處墜下的體重和臂力,榭爾提斯鎖定水龍的頸部,三顆頭所連結的位置。此處也是所有神經集中的要害。
……速度快得可怕的三顆頭,還有一旦被踩中就回天乏術的四肢。
冰結晶的藍色刀身出現在劍柄上,而後轉變爲帶有魔笛的紫色。
……和這種傢伙比力氣,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還不行。
……位置不夠好。必須儘量選在後方的位置。
「那麼,就拜託你了。」
『咦?』
……威爾他們帶著莫妮卡,應該也無法跑得太遠。
『九,八——』
……直到消滅打擾自己睡眠的敵人爲止。
——帶著兩把大劍,移動的速度將大受影響。
「兩把大劍,雙手各使一把應該打得過。」
『我要破壞一切,破壞你身邊那些重要的人際關係。』
「好痛!」
——這隻三顆頭的幻獸遠遠超越任何龍種,簡直就是名副其實的怪物。
「唔……」
『建構能計算出最佳解答的自動程式,須耗時五秒。之後的設計也要五秒。開始倒數。』
「……你的計畫的確成功了。只有一半。」
空白的洗禮,使得整個浮游大陸陷入動盪與不安。自己被原是同伴的護士和巫女見習生所拘捕,又在塔內高層的命令下受到軟禁的處分。
不過——
『……太好了,總算來得及。』
在那名少女的微笑面前,這一切都失效了。
……莫妮卡。
……謝謝你。沒錯,正如莫妮卡所說的,還來得及。
令人不安的事情都還未解決。自己身上的魔笛、塔內的混亂、被綁架的春蕾。可是,在幕後元兇的空白洗禮將一切洗滌過後,所留下的並非絕望,也不是孤獨——
「莫妮卡以她自己的意志,突破了你的洗禮。」
儘管未能解決任何問題,但自己在這片冰凍大地所尋獲的事物,必定將帶來莫大的助力。
『最後一秒。』
榭爾提斯雙手高舉劍柄,朝著水龍一直線落下。
在機械水晶宣告最後一秒的同時,位於中央的頭部也往正上方直伸而來。
巨大口腔中的閃亮獠牙,鎖定下墜的榭爾提斯準備迎擊。那大過一名成人身高的獠牙眼看就要從一旁襲來——
「伊莉斯!」
『組合程式啓動。開始重新建構。』
在天與地被染成全白的世界中,出現了兩把閃耀紫色光輝的巨大刀刃。
超出自己身高的超重大劍完成後,緊握劍柄的雙手猛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負荷及重量。
劈啪……
極度的負荷,使得雙肩和手腕的關節發出喫力的聲響。
「咦?」
……我……剛纔在不凍湖那邊捱了水龍的一擊。
莫妮卡深深地低下頭去。
……臉上好燙。
他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苦笑道。
『你的確不顧自己的性命解救了巫女。
它被吹過費倫的冷風所帶走,化爲一顆耀眼的冰結晶。
「啊,不,我想應該不用擔心。他剛纔主動聯絡過,也知道這裏的位置,差不多該——」
……我……到底昏過去多久的時間?
「……這裏是……外面?」
面對忐忑地想說些什麼的榭爾提斯,莫妮卡則是緩緩地搖頭。儘管沒有從倒下後直到剛纔醒來的這段記憶,但最重要的事情卻記得清清楚楚。
「莫妮卡,你還不能起來走動!被水龍攻擊時,你整個人撞上後方的樹木,全身挫傷……說不定還有什麼地方傷得不輕。」
「……你沒事嗎?」
剛要起身,欲裂的頭痛便從腦部傳至背上。
「對了,榭爾提斯!榭爾提斯呢?」
6
水龍的獠牙與冰結晶構成的刀刃劇烈碰撞——下一刻,在左手大劍被震飛的同時,冰龍的獠牙也發出清脆的聲響,破碎四散。
沙——踩著新雪,一名熟悉的少年從針葉樹底下探出頭來。
忍不住抬頭一看,榭爾提斯就站在眼前。
「…………」
「嗯,有幾次比較危險,最後還是——啊……好痛!」
這是怎麼回事?眼前是華宮,威爾則站在稍遠盤起雙手……而我就在這裏。
……也對,畢竟我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什麼?」
「啊……對對!所以是我害得你——」
「是的,就是剛纔那座不凍湖附近的森林裏。因爲你似乎有腦震盪的跡象,所以不敢移動得太遠。」
「他還沒回來。」
有人在背後支持著自己。
「我不會讓優米孤單一人的。」
……想起來了。
「可是。」
「…………對不起。」
……我……至今依然對榭爾提斯——
「啊,莫妮卡,你終於醒了。剛剛聯絡華宮時聽說有腦震盪的可能,我還在擔心呢。」
「啊,終於肯看過來了。」
「…………」
「————」
冷風吹過臉頰。將臉湊近的華宮,其背後是無數覆蓋白雪的針葉樹林。
…………
……看到了嗎?伊格尼德。
將手上的劇痛化爲嘶吼,榭爾提斯使勁全力揮出左手的大劍。
……我絕對不會放棄的。無論是回到塔裏,還是成爲千年獅。
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好可恥的?你應該要感到自豪纔對。』
「華宮,不好意思,現在狀況…………好痛!」
……腦中沒有昏迷前的記憶。
——帶有魔笛的手。
發出悲鳴,不斷掙扎的三顆頭。
低頭紅著臉,莫妮卡忸怩地伸出右手。
「來,握手吧。我一直在等你看我這邊。」
滴落的眼淚。
「別提了。」
「……怎麼回事?」
「唔唔……唔唔哦哦哦——————!」
夾帶憤怒與悲傷的吼聲迴盪在費倫的棘林內。
幻獸開始咆哮。
「願……願意跟我和好嗎……?啊,不!重來一次,跟我和好吧!就像你看到的這樣!」
「沒……沒這回事!我也——」
就連空白的惡意也無法粉碎的一連串意志。那名叫薩莉的女性說過,這正是通往真正樂園的可能性。
我從不知道……它是如此地溫暖。
回過神來時,自己正躺在雪地裏的一張墊子上。
「……謝謝你。我很高興。」
「榭爾提斯。」
『榭爾提斯,左邊!』
「……我剛纔掩護了你對嗎?」
「腦震盪……」
…………果然還在生我的氣嗎?
「啊,莫妮卡你終於醒了。太好了,只要恢復意識就可以暫時放心。」
『唉——我早說了嘛。你的左肩完全脫臼囉。就連手腕也扭傷了。』
沒有反應。
「那個,莫妮卡?剛纔——」
「我……將個人的情緒發泄在你身上,實在非常抱歉。身爲部隊長,這是很不好的行爲。你會討厭我也是很正常的。」
他的手指,觸碰自己直直伸出的右手。
爲何獨獨少了榭爾提斯?
……太好了。
還沒回來?
……大家都平安無事。
「榭——」
伸出去的手,遲遲沒有被握住的感覺。
「咦?」
「我剛纔說別提了。」
凝視著他的臉好一會——
怎麼辦怎麼辦?聲音抖得好厲害。
鎖定頭部連結身體的中心地帶,榭爾提斯揮出了右手的大劍。
「像我這種人……如果……那個……」
……沒錯,既然保護了他,那這必定就是我自身的答案了。
用手指拭去臉頰上的淚水,莫妮卡這麼笑道。
「找我嗎?我在這裏。」
正要轉動肩膀的瞬間,榭爾提斯眉頭一皺,迅速按住了左肩。
「啊……不過不要緊的。」
榭爾提斯急忙搖手否定,但莫妮卡只是凝視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