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連結天空的高塔」

1

夜晚的草原。

廣大丘陵圍繞的大地被豪雨浸溼，唯獨打在草上的雨聲迴盪於四周。

「……唔…………呼…………啊……！」

榭爾提斯全神專注地奔跑在沒有道路的草原上。

一邊拖著那被豪雨和夜風奪去熱量的身體，以及因劇痛而動彈不得的左腳。

毒蛇咬中的左腳。

直接受傷害的大腿肌肉組織遭到破壞，腫脹成紫色，蔓延全身的毒素帶來高燒與劇痛。火燒般的疼痛令意識時而模糊，時而中斷……即便如此，他仍未停下前進的腳步。

最後，當地平線的一端隱約泛出亮光時。

「……呃…………啊…………」

頂著朦朧的視野，榭爾提斯終於站在第三居住區的公用道路上。

『我打算在天結宮做什麼？我只是要借走一位巫女而已。』

「絕不讓你得逞…………伊格尼德。」

他單手抓緊燈柱，調節混亂的呼吸。

——時間還夠。

空白（伊格尼德）事先告知黃金（瑪哈），表示自己在會合前將去一趟天結宮。

只有在趕不及的情況下，才必須通知自己的同伴。換句話說，入侵天結宮要花更多的時間。

「……天亮了嗎。」

失去空白（伊格尼德）的蹤影后，已過了一個晚上。

天結宮的警備措施爲巫女的結界、最先進的電磁防衛和正護士的把守，這三道關卡。即便是異篇卿，入侵時應該也要準備一番纔是。

「還有……時間。」

昨天一直穿著的法衣已經發皺，反射陽光的淡金色頭髮也處處糾結。

在第三機關的據點內與自己分開前進的雷奧、第九（修伊克）和黑貓。不，他們應該能自行脫困。剩下的艾莉亞和優待，以及分遣隊的荷恩是否平安無事，是最令人擔心的地方。

『畢竟曝光的內容相當令人震撼。除了瞭解你狀況的巫女或千年獅，其他大多數人想必都將大受衝擊吧。』

『都叫你別再開口了。』

榭爾提斯並末出聲。

自己與伊格尼德戰鬥時，被後方偷襲的黃金傷到腿部。由於是以沁力術式創造的毒蛇，劇毒使得左腳幾乎無法動彈。

「……太好了。」

『是的。如果我能在場監控，或許可以防止對方的竊聽。但若是阻止竊聽的話，空白大概也不會說出穢歌之庭的祕密吧。』

——這一切，打從入侵異篇卿的據點時就開始了。

將長於自己身高的金屬槍綁在背上，女性可愛地行了一禮。

﹡

『很榮幸幫得上忙。』

他用點頭代替回答，一邊奔馳於居住區的公用道路。

「謝謝你，我的腦袋清醒一些了。」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客廳的桌子旁，將茶壺裏的水注入玻璃杯中。冰冷的水滴滋潤乾燥的嘴脣————但卻完全喝不下去。

面對這個問題，榭爾提斯下意識握緊拳頭。

「……對不起，是我的疏失。」

寄信的對象除了優米和春蕾，還包括梅玫兒、爛以及擔任春蕾專屬護衛的雷奧，但這些人都未回信。

「嗨，早安啊，優米大人。煉護士首席伊絲塔前來報到——」

『艾莉亞和優特她們正在塔內飯店裏。由於情勢混亂，無法進行通話，所以改在第一居住區的「狹月大拱門」等你過去。』

「啊……我馬上就開門！請稍待一下！」

水晶的中心微微發亮，接著綻放蒼藍的光輝。

『榭爾提斯，你的腳——？』

面對突如其來的衝擊，自己從昨天起便一直忙於收拾塔內的混亂，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天亮的時候。

「啊……我想想，『沒有感情的機器啊，展現愛的實證吧』。」

——鈴。

按住地面拖行的左腳大腿，榭爾提斯咬緊牙根一路跑下去。

『巫女第四位春蕾·碧亞·努克萊寧。她的領域系術式，將會妨礙我的目的……優米是擺在最後一個。』

「艾莉亞！意思是可以和她交談嗎？」

「能這麼做當然是最好。」

……伊莉斯還真有點像優米。

「……聽到你這句話，我覺得疲勞又增加了四成。」

……壓力好大，腹部就好像被勒住一樣疼痛。

「……天亮了嗎？」

如今完全沒有進食的慾望。一旦有東西進入胃部，即便是水也會立刻吐出。

天結宮兩百八十七層。

倘若並非蓄意，而是天結宮內發生了讓巫女無暇去確認郵件的事態——

「我會辦到的。」

「還有優米。」

與空白一對一決鬥時，伊莉斯進入靜音設定以專心維持雙劍。假如當時是平常的支援狀態，對話遭到竊聽的可能性就會大幅降低了。

『有件事情想盡速和你確認，可以嗎？』

『是嗎？那麼玩笑話就到此爲止。讓我來確認一下現狀。』

「我一定要阻止他。」

優米將手放在強化玻璃的窗框上，揉揉紅腫的雙眼。

『應該不用。在靜音設定下，我還是隨時透過錄音來了解目前的狀況。你人正在返回天結宮的路上，對嗎？』

仿新月的形狀製成的拱門式紀念碑。距離天結宮很近，在第一居住區經常是人們約定碰面的熱門地點。

……或者是由於早晨的緣故？

——啪。

由數道電磁防衛所保護的機械門亮起燈號。

靜音設定——爲了應付與空白的激戰，事前便將演算性能統統集中在雙劍的維持和修補上。若持有者未解除，這種狀態將一直持續下去。

「……說得也是。」

憋住苦笑，榭爾提斯望向公用道路的另一端。

房內響起鈴聲。

『我知道你爲何道歉。你個人的祕密遭到竊聽並公諸於整個天結宮，的確是很大的打擊。其代價便是你知道了三年前的真相。這是無可比擬的寶貴資訊。』

在突破高空雲海的高聳巨塔裏，這個無比靠近最頂層的樓層中——

榭爾提斯打從心裏這麼想。既然兩人都已經回來，其他成員很有可能也平安無事。

「……對了，伊莉斯！」

榭爾提斯的祕密，被伊格尼德暴露給天結宮的所有人。而他與自己的關係，同樣也被大家所知道了。

不僅如此，對方更表示要對塔內的巫女不利。首先是春蕾，最後的目標則是優米。

「……不……我……不要緊的，麻煩你再多聯絡幾個人。」

儘管理智上很清楚這點，但依然感到相當不安。

『依照我的判斷，算是有得有失。在泄漏重大的祕密同時，也獲得了重要的情報。既然如此，與其在這裏懊悔，不如多思考一下如何改善現狀的方法。』

……沒有人影。這裏平時就安靜得嚇人嗎？

異篇卿第七位。在此人的策略下，自己墜入穢歌之庭後帶有魔笛，以及與優米之間的關係……都被整個天結宮的人所知道了。

天結宮和統政廳組成聯合部隊，雷奧及荷恩等千年獅也被選入其中，與「天之車」的第九（修伊克）等人一同潛入浮游島。但最後卻被分散戰力，分別對上不同的異篇卿。

『嗯——啊，早安，榭爾提斯。一大早就這麼賣力，不覺得累嗎？』

「……口……好渴。」

「……毒已經解了。」

『——————』

叮。

『榭爾提斯，趕快想起來吧。三年前，在你還是天結宮的煉護士時，保護了即將墜入穢歌之庭的優米。而代價則是，你自己墜入了穢歌之庭哦。』

「…………」

貼在胸前的手指，碰到掛在脖子上的機械水晶。

『她約定的時間是一小時後。來得及嗎？』

「好痛！」

拭去不斷流出的汗水，榭爾提斯緊咬著嘴脣回答。

「優米大人。我按您的吩咐過來囉——」

——認證——

「什麼事？」

「需要我說明嗎？」

『最壞的情況下，塔內的指揮系統也可能陷入混亂。』

第三居住區。不同於重要據點林立的第一居住區和商業發達的第二居住區，這裏屬於寧靜的住宅區域。

『緊急處置並不能代替治療。目前的情況很緊迫，我不反對你帶傷趕回天結宮。不過我們距離塔內還有一段路，至少應該先將異篇卿來襲一事告知其他人才對。』

若塔內因伊格尼德泄漏的情報而產生騷動，居住區應該也不能倖免纔是。在這種覺悟之下，居住區的這股寂靜反倒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機械水晶平靜地說了下去：

『首先是關於你的目的。你急忙趕回塔裏的理由，是因爲伊格尼德聲稱即將對巫女不利吧？對方表示目標是春蕾，所以你要與其對抗。』

『榭爾提斯，我和艾莉亞取得聯絡了。』

呈灰色的機械水晶毫無反應。

昏暗的天色。榭爾提斯在街燈尚未關閉的公用道路上繼續奔跑。

「除我以外……選拔部隊是否平安無事。請你……幫忙確認一下。」

『等我一下——————原來如此，郵件在紀錄上確實是寄出了。無法確認對方是否收到，就代表很有可能還未被閱讀過。』

「這個……是這樣沒錯。」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這是當然的。不過你本身的狀況也非常危險……我在你的左大腿中央偵測到異常的熱量。注入毒液的傷口正在引發高燒。』

榭爾提斯伸出手，拍了拍黑色外套裏裝有員章的口袋處。

』不，只收到回信。其他人依然毫無回應，但至少艾莉亞和優特似乎都已經順利返回。』

「……我知道。」

「…………」

……伊格尼德。

「不過都聯絡不上。寄出的郵件毫無回應。」

他反覆地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只待呼吸恢復正常後————

而唯一的解除方式，就只有伊莉斯所設定的那句話。

「嗯。」

『知道了。你就別再開口說話，把所有的精力放在趕路上吧。』

身材高挑，一身純白短褲和緊身儀禮服的大衣裝扮。此外，在肩膀、手肘、膝蓋、大腿等處都纏上了黑色的獸皮帶。

「對不起……這麼早叫您過來。」

「不會不會——伊絲塔總是很早起牀哦。因爲有晨間修煉，而且還要幫依夏準備早餐，所以一大早集合可說是舉手之勞。」

煉護士首席搖搖手，語帶輕鬆地回答。

「那麼，關於那件事……」

「好的好的。就是您希望瞭解一下塔內的狀況吧。嗯，優米大人畢竟無法親自去下方樓層，伊絲塔就把所知道的事情說一通吧。」

兩人分別坐在椅子上，隔著桌子面對面。

「首先，以整座塔的狀況來看，可以說有點不妙呢。」

「有點不妙？」

「嗯——就是塔內的權力架構從最下層開始瓦解的感覺吧。」

「嗚！這……不是很嚴重嗎——」

「您先別急。具體來說的話，先是塔內的地面樓層。聽到異篇卿的廣播之後，一般民衆紛紛湧向服務大廳。除了『身懷魔笛的人就在塔內』，甚至還傳出了『天結宮瞞著一股民衆偷偷飼養幽幻種』的謠言。問題在於，天結宮裏也有人相信這種說法。畢竟就算是天結宮的職員，實際上也和普通的居民沒有什麼兩樣。」

這些人的使命是防止情報的錯誤傳遞，但這次卻不同。必須出面遏止錯誤情報的塔內事務員居然也相信謠言，成爲被煽動的一羣人。

「……怎麼會。」

「是的。關於榭爾提斯，以及天結宮和穢歌之庭的關係，內情就是如此令人震撼。在對話中又是那麼理直氣壯地說出來，很難叫人不去相信。」

『天結宮的最上層，纔是穢歌之庭的最深處。塔內兩百九十一層，被稱爲「樂園」的那個樓層深處，有一道看不見，通往穢歌之庭的門。』

……這個情報的真僞，就連巫女也不清楚。

但假設這件事情是真的，那麼聲音的主人又會是什麼人？竟然能夠掌握連巫女也無從得知的情報。

「梅玫兒會設法平息謠言的。」

「是的，目前正在準備發表官方聲明。若是梅玫兒大人，想必會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但問題是接下來，位於下方樓層的護士們的狀況。」

「……雷奧生死未卜。」

「早上五點三十七分。優米大人，除了伊絲塔以外，還有人這麼早過來嗎？」

「就是剛纔提到的塔內高層吧。」

「……那麼，這就是……先下手爲強了吧。」

……又爲何要設下這麼巧妙而殘酷的圈套。

「這個……固定名額是五十人吧。」

穿著平時那件老舊工作服，艾莉亞抱著雙手說道。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些人的存在。」

『啊————啊……啊啊啊…………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當時看到的騷動，應該也是這個原因吧。有個看似大人物的人一直大叫『魔笛～』『馬上叫巫女見習生過來～～』之類的。就連那些擔任事務員的大叔都停下手邊工作，一個個接受點名。我想大概是在重新確認身分吧。」

「艾莉亞……怎麼回事？雷奧和春蕾怎麼樣了？」

煉護士首席在桌上撐著臉。

那封郵件本身，正是引誘榭爾提斯前往異篇卿據點的一個陷阱。

「不過，倒是聽說過幾個有嫌疑的人。」

『謝謝你，艾莉亞。這下總算掌握選拔部隊的狀況了。還有，不好意思，塔內的情況如何？說說你知道的範圍就好。』

「對了對了，說到雷奧，春蕾大人她怎麼樣了？聽我的部下說，情緒似乎非常不穩定。」

一整年裏，皇姬和巫女之所以能在天結宮內專注於祈禱，全是因爲有這些事務員在幫忙管理整座塔的緣故。

伊絲塔用手指戳著桌上的玻璃杯。若有所思地望著晃動的水面，她繼續說了下去：

自己早有心理準備了。那個異篇卿的態度固然輕浮，卻不會以恐嚇或謊言來欺騙對手。

「哇，等……等一下！你的臉色好差……身上冒了一堆汗，到底是怎麼了？真的不要緊嗎？該不會快死翹翹了吧？」

「……我也很希望這只是一場玩笑。」

『致天結宮的各位——

話未說完，門鈐再度響起。

……雷奧他？怎麼可能。

「……是的。」

「哦——對啊。因爲當時被問來問去的，腦袋差點快要爆炸了。」

「……剛纔的腳步聲，聽起來不像護士。大概是事務人員吧。」

「還真是多災多難呢。塔內的事務員被謠言煽動，負責與幽幻種作戰的護士開始疑神疑鬼，就連巫女大人也是身心俱疲。高層絕不可能錯過這個機會……」

榭爾提斯抱起直撲過來的黑髮小女孩。

「……這是怎麼回事？」

「咦？」

有個人類外形的幽幻種，如今正扮成護士的模樣潛伏在你們的塔裏。如果想要將它揪出來，建議塔內的所有護士一律接受巫女的洗禮術式。』

「嗯，真的不太清楚呢。我們開飛空艇回來的時候，通道上有一堆階級很高的人跑來跑去。受傷的荷恩姊姊去醫務室的時候，優米和梅玫兒也來到六十五層……之後是怎麼樣了？」

「先坐上去吧。到天結宮的路上一邊向你解釋。」

「艾莉姊姊和優待，都被叫到優米姊姊的房間裏哦！」

「…………」

「沒錯，有個難以啓齒的方法。就是去依附他人。除此以外別無他法。於是，和這些煉護士利害關係一致的對象便是————」

艾莉亞這麼一句話，令榭爾提斯頓時愣住。

「……她在自己的房間裏，一直用遠視尋找雷奧的下落。」

「伊絲塔所擔心的是，當榭爾提斯被塔內高層盯上時，他們底下的煉護士會介入其中。」

「接下來要說的，就是護士的各種醜態了。先不論是否和他一起訓練過，大部分的候補生都陷入極度的混亂。有人口中大叫著『待在他身邊，我也會感染魔笛！』整個人急忙衝到淨化中心，更有人將這件事情向周遭大肆宣傳。儘管也有部分人保持冷靜，但整體依然壓抑不住恐慌的氣氛。畢竟擔任總司令的千年獅雷奧生死未卜，荷恩也身受重傷。在混亂的局面中，爛又必須緊跟在梅玫兒身邊以保護安全。唯一可仰賴的千年獅，就這樣耗損了。」

「優米大人想必也很清楚吧？昨天的對話和郵件。受這兩件事的影響，帶有魔笛的人必定是榭爾提斯，而其身分則爲人形的幽幻種——這種觀念已經在候補生的腦中根深蒂固了。」

「啊……不，這又是另一個話題了。」

艾莉亞指著發出引擎聲的三輪電動車，語氣消沉地表示。

……到底是什麼人？

『是在中毒狀態下強行奔跑的緣故。肌肉的活動促進血液流動，劇毒從傷口處流遍全身。』

視線對上的瞬間，艾莉亞立刻這麼大叫。大拱門反射著地平線上的朝陽。站在其正下方，她不斷揮動雙手。

「好……好的！那麼……」

『剛剛的對話，我強行將它傳到了天結宮的所有樓層。』

含了一口杯中的水，伊絲塔苦笑道。

「嗯——其實我完全不清楚哦。因爲這並不違反塔內的規定。況且就算不是『私家』煉護士，也有不少人和局長級的人物往來密切。實在沒有一個篩選的標準。」

鬆開撐住臉部的姿勢，煉護士首席默默站了起來。

艾莉亞抓亂橘色的易翹頭髮，這麼嘆息道。

……身爲巫女，畢竟無法隨便忽視這些護土的意見。

少女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咦……唔，這個我非常清楚。」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

「高層？是天結宮各局處的幹部嗎？」

「奇怪？這麼早會是誰呢？」

「……是嗎。」

「伊絲塔小姐，您認爲會是哪個煉護士呢？」

「喂——榭爾提斯！這邊這邊！」

如今的春蕾爲了尋找雷奧，精神勉強維持在平常的狀態，但眼看就快到達極限。畢竟在支撐冰結鏡界三天後，僅僅只休息了一天，接著又不斷進行遠視，這麼一來身體絕對喫不消。

……春蕾當時的叫聲，我不可能忘記。

告訴你們一個天大的祕密。

…………他絕對不會死的……我情願這麼相信。

「優米大人，您知道目前有多少個煉護士嗎？」

「而最麻煩的是候補生。老實說，這一點非常致命。在得知身懷魔笛的那個人是榭爾提斯的情況下，之前收到的匿名郵件就發揮了推波助瀾的效果。」

2

巫女的護衛。最接近巫女，彼此關係最爲深厚的護士，聽到當時的廣播後會怎麼想？

「我也是聽荷恩姊姊說的。荷恩姊姊又是從優米那裏聽來，所以應該不會錯。」

「是的。塔制局、沁理局、總務局、機工局、環境局以及護法院。這些天結宮各局處的幹部。即便是身爲巫女，也不能忽視他們的存在。」

「嗯——您昨天應該聽過爛的報告了吧？」

「啊？你在做什麼啊，大笨蛋！這樣一來的話，你真的會像雷奧一樣哦！也不知道春蕾現在是什麼狀況——」

——鈴。

像雷奧一樣？春蕾現在的狀況？這是什麼意思？

「整個聽下來，我最多隻聽得懂，榭爾提斯你身上有魔笛的事情已經被天結宮的人知道了。是真的嗎？」

『哎呀呀，這下糟糕了。你的過去、你和優米的關係，這些你一直想對外隱藏的祕密，已經被塔內的所有人知道囉。』

「……是嗎。」

「……大家會這麼想，也是沒有辦法的。」

正是如此。

「是塔內高層。門外大概是派來接您的人。目的是傳喚優米大人前去當證人。」

「在這種前提下，這五十人並非都是站在巫女大人這一邊的。相較於巫女大人，其中另有和塔內高層關係更加緊密的『私家』煉護士——」

「榭爾哥哥～！」

即便巫女想保護榭爾提斯，與高層有所聯繫的煉護士也可能提出異議。問題是，看在周遭人的眼裏，這並非「塔內高層的意見」而是「保護巫女的護士們的意見」。

位居護士頂端的千年獅。他們是對抗幽幻種的最大戰力，也可說是一種天結宮的意志表現。在現在最需要他們的時候，卻都無法站出來。

「優特也來了？這麼早起牀……不，你平安無事就好。」

「關於護土的反應，大致就像爛當初報告的一樣。目前的現況是，這種反應開始表現得愈來愈明顯。」

「目前還只是懷疑階段，就不說出他們的真名了。例如有『花繩師』、『藍人偶』、『圖書館』這些人。這些稱號都代表他們的特徵，優米大人只要略微調查就能猜到了。」

伊絲塔納悶道。或許該說是佩服，儘管隔著一道機械門，她似乎仍聽見了腳步聲。

「換成是優米大人，您會怎麼做呢？在勢均力敵的情況下，要如何才能被選上千年獅？特別是當您一個人怎麼努力都看不見希望時。」

……若能事先知道是誰的話——

生死未卜。

伊絲塔露出罕見的猶豫態度。

相較於負責保護的巫女，和塔內高層的關係更加緊密？

「真是的，榭爾提斯你跑哪去了！我們這邊可是很辛苦哦！不但歷經艱險纔回到浮游大陸，回來之後更是騷動連連！」

「…………」

坐在電動車的後座上，榭爾提斯感覺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顫動。

雷奧敗給同樣身爲大劍使的異篇卿，帶著從肩膀處直到另一側腹部的嚴重傷勢，整個人掉落瀑布…………

「煉護士五十人。相形之下，千年獅完全取決於巫女的人數，目前最多隻有五人。能夠升上煉護士的人，實力大多無懈可擊，又具備了靈活的頭腦。但即便如此，未能獲選爲千年獅的人依然佔了大多數。」

沒錯，這正是自己邀請伊絲塔過來一趟的原因。

「護士們的反應，其實和一般民衆並沒有多大的差別。他們沒想到有人會墜入穢歌之庭並身懷魔笛，而且那個人居然曾是千年獅候補人選的煉護士。現任的煉護士或正護士自然不可能再保持沉默，其中有不少人希望知道真相，甚至公然傳出了要求發表正式聲明的聲浪。」

況且若是事務人員，事前一定會通知纔對。這麼突然，又是清晨來訪，過去從未發生過這種前例。

「不。」

『果然不出所料呢。就連艾莉亞所在的六十五層機工局都是這樣，其他有塔內幹部的樓層及護士們想必更加混亂了。』

魔笛之所以可怕，在於接觸感染者後會導致污染擴散，以及只能利用沁力加以淨化這兩點。帶有這種詛咒的人出現在塔內，大家會感到恐懼也是理所當然的。

『讓塔內陷入混亂的元兇如今歸來，真不知道會遭受什麼處分。』

「……不過，現在也只有我能行動了。」

如今沒有時間將空白（伊格尼德）的目的一一向他人解釋清楚。若是還有任何能夠阻止空白的可能，就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雷奧不在，荷恩重傷，爛也忙於保護梅玫兒。

——優米和春蕾她們，就只能靠我來保護了。

「啊，有件事情忘了說。榭爾提斯你放心吧。天結宮的局勢雖然很糟糕，不過優米正在設法解決哦。」

駕駛席上的艾莉亞這麼說道。

『哦？有什麼好方法嗎？』

「對對。總不能放任天結宮一直混亂下去嘛。所以優米就特別下令『關於本案，之後將召開特務委員會予以應對』。說明白一點，就是巫女親自確認身上帶有魔笛嫌疑的人物，其他人不得插手。這樣一來能控制謠言和情報的散佈，榭爾提斯也不會被公然當成危險人物了。」

「……居然還有這種方法。」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有了優米的特別命令，決定如何處分自己的審判將會保留。在這段期間出入塔內，應該不至於被強制監禁纔對。

——另一方面，也能防範空白的入侵。

「艾莉亞，速度能再快一點嗎？」

「可以啊——不過，前面已經看得到囉。」

沐浴在朝陽下，染成晨曦色的巨塔。繞過一般民衆和觀光客密集的正門，車子來到位於西側的塔內人士專用門。

「榭爾提斯，你身上帶著員章嗎？」

「早就準備好了。」

榭爾提斯拿出以護士候補生身分登記完畢的職員卡片，將嵌有電子認證鑰匙的背面按在電子鎖的讀取機器上————

「抱歉，您是前煉護士榭爾提斯·瑪格那·伊爾隊長吧。」

「還有，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好要用結界困住這傢伙嗎？」

……先是壓制住我周遭的人，讓我持續孤立下去。

——刷。

—— mille-s-clar】

「————」

……簡直正中伊格尼德的下懷。

「哦，距離掌控得很好嘛。」

誕生並歌唱

「榭爾提斯！榭爾提斯你不要緊吧？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是候補生，不記得有人叫過我隊長。」

『真糟糕。在本次的混亂中，巫女和塔內高層——宗教與政治間的權限鬥爭，以最壞的形式浮上臺面了。』

「……！」

呼吸

「艾莉姊姊，這個聲音好吵——」

「喂喂喂，伊路雷吉，你要像這樣慢吞吞問到什麼時侯？真是死腦筋。」

「哦。」

榭爾提斯隊長。對方這麼稱呼自己，就代表這羣正護士也聽到空白（伊格尼德）所泄漏的對話了……？

意志

「拘捕？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不會吧。唔，昨天才剛用過的。」

煉護士伸出一根手指，收回虛空中的鋼線。接著，她忽然瞪向一旁的巫女見習生。

「等……等等，你們要做什麼…………榭爾提斯！」

下一刻，她身後的巫女見習生同時念出開放序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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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爾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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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怒目而視的艾莉亞，尼絲卡西亞卻是一副愉悅的表情。

正要跑來的艾莉亞，肩膀微微搖晃一下、

「真不簡單。本來想把你嚇哭，看來還挺有膽量的。不過小妹妹，姊姊這是好心提醒你哦？這個男人身上有非常危險的東西，一旦感染就會沒命哦？」

「算了。既然人還能動，就麻煩前輩主動配合吧。」

「上吧。」

「奇怪，又被拒絕了？榭爾提斯，這張卡不能用哦。」

「啊……這位叫什麼榭爾提斯的前輩？你這傢伙是個超危險人物，趕快讓我們帶走好嗎——連這樣委婉的說法都不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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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妹妹……你還是閉嘴吧。」

「這是沁力結界造成的傷害。雖然很微弱，但他的身上已經開始冒出白煙……想不到，居然真的帶有魔笛。」

「誰叫你動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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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的。」

『有人特意鎖住榭爾提斯的認證碼。』

……昨天還能用的認證鑰匙，竟然被拒絕了？

戳了戳一旁正護士部下的頭部，尼絲卡西亞嘲諷道。

回答的人站在尼絲卡西亞的右側，是一名嬌小的巫女見習生。

—— mille-s-clar】

「幹……幹嘛……那麼大聲說話！告訴你，榭爾提斯生氣起來可是比你還要強十倍！」

空無一物的虛空中，數根茶紅色瀏海被切成好幾段，最後掉落地面。

「……那麼一個小時，不，請給我三十分鐘就好！讓我直接跟巫女或千年獅對話——」

四名巫女見習生，這支法衣上都織有刻印儀禮的重裝部隊開始行動。她們進退有序地包圍了四個角落，同時取出附加沁力的十字棍對準這邊。

王

milve

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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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護士一個彈指，身後的正護士立刻湧上前來包圍艾莉亞和優特。

並非親自破壞天結宮的防禦，而是等待組織本身的自我崩潰。

「我知道了。既然是塔內的決定，我自然會服從，也不會拒絕任何調查。不過請你們聽好，第三機關的異篇卿正將目標對準巫女。請配置至少兩名煉護士等級的護衛在巫女身邊，以防萬一。」

就在這時，正面對峙的正護士，其背後忽然傳來新的腳步聲。

zahl —— mille-s-clar】

「再問一次，您是榭爾提斯隊長嗎？」

不理會尼絲卡西亞的發言，榭爾提斯稍稍收回踏出的步伐。在鼻尖的位置處————虛空中被佈下好幾層比蜘蛛絲還細的鋼線。若是再前進一些，臉部就會直接撞上。

「…………」

站在最前方的短髮劍士恭敬地問道。

「事態分秒必爭。等我向巫女大人報告完畢後——」

「喲，初次見面。以前的煉護士前輩。」

兩人被按住肩膀，身上覆蓋特殊纖維的布塊。

「四個人聯手還無法壓制魔笛？啊——真是麻煩。這種魔笛不就比當初預料的還要強了？這真的是人嗎？當初那個墜入穢歌之庭的榭爾提斯·瑪格那·伊爾，不會是幽幻種反過來變成他的模樣吧。」

擺弄著手上的金屬戒指，煉護士的眼神變得更加兇惡。

「那兩人是『營救對象』。首先確認有沒有感染你的魔笛，爲保險起見必須接受淨化後才能釋放。這些不是用來限制行動的布塊，而是類似織有沁力刻印儀禮的抗菌紗布。」

「是……是的！不過……對方比我們想像中……」

歌

「什麼？」

Co

——十根手指都戴著金屬戒指。

「這下明白了嗎？聽懂的話就快束手就擒。」

「住手！事情跟她們無關——」

她踩著有力的步伐，在距離僅剩三步的位置停住，接著高舉起下垂的手臂。

「下達指示的優米大人，本身也被懷疑與這位榭爾提斯·瑪格那·伊爾之間的關連性。目前優米大人正在接受問話，根據塔法規定，優米大人所下達的特別命令也遭到凍結。」

榭爾提斯下意識雙手交叉以保護頭部。雙手接觸結界光芒的瞬間，「滋滋」的燒焦聲迴盪在四周。

還來不及反應，耀眼的蒼藍光輝便在地面勾勒出圓形圖案，包圍了自己。

伴隨沉悶的警報聲，卡片被拒絕讀取。

「……你是？」

晃動。

……話說回來，我寄出的那些郵件至今也毫無音訊。

——是鋼線使嗎？

「才……纔沒有這回事！我跟榭爾提斯在一起好幾年——」

面對響個不停的警報聲，優特摀住雙耳搖著頭。

「咦……？」

「這種事情，我看了也知道。沒錯，一目瞭然。前輩，這樣你就無話可說了吧。快點，趕快記錄下來。」

誕生並歌唱

「嗯，讓我看一下。背面該不會沾了泥巴吧？」

一共是六個人。在電子認證遭拒並響起警報的瞬間，這支彷佛埋伏已久的正護士部隊便迅速從門後出現。

「時間七點四十七分。於第七小門發現目標。調查結果如該對話中所提及，確認榭爾提斯·瑪格那·伊爾本身帶有魔笛。接下來展開拘捕行動——就這麼寫。」

果然沒錯。儘管正要開始向煉護士透露第三機關的情報，但還未徹底普及。

「…………」

機械水晶說得有些含糊。

「是嗎。那麼，候補生榭爾提斯，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察覺背後的動靜，榭爾提斯緩緩地轉過身去。

鏡

「啊？第三機關？你感染太多魔笛，產生幻覺了嗎？」

色

「沒得商量。」

—— mille-s-clar】

「不好意思，這邊正在趕時間。我有事情向巫女大人報告。」

尼絲卡西亞用力踏地，發出地鳴般的聲響。

艾莉亞用衣袖擦拭電子認證鑰匙的表面污垢，然後重新將卡片貼近讀取機器。

「唔！」

艾莉亞對交抱雙手的煉護士大叫。

祈禱

心跳

黑色瀏海中的一束被染成紅色，全身是久經日曬的古銅色皮膚。露出肩膀的無袖短衫上方，整件儀禮服只是披掛在肩頭。

「尼絲卡西亞。尼絲卡西亞·吉·裏法。受護法院及沁理局的委託，擔任本案的總管轄。位階是煉護士。如你所見，是鋼線使……不過我倒很喜歡『花繩師』這個稱號。很可愛吧？」

誕生並歌唱

「看來你還不瞭解自己的立場吧？聽好，你對塔內的巫女大人來說就等於是有毒生物。讓你這種人去見巫女大人？對話？我看你是被魔笛弄壞腦子了。」

誕生並歌唱

「少在那裏下命令，你這個元兇！」

四名女性，她們都身穿代表巫女見習生的法衣。而在最後的位置，又有另一名女性撥開巫女見習生和正護士部隊，獨自走上前來。

【Ema

『警告，此認證碼目前被管理局鎖定。』

『似乎被人用高級權限鎖定了。可能是鎖定的對象搞錯，或者……』

「這項指示，剛纔被塔內的決議暫時凍結了。」

「我聽巫女大人說過了，榭爾提斯的事情要等巫女大人召開委員會之後再進行調查。其他人不能插手這件事。」

距離空白（伊格尼德）發動襲擊，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若是在這裏被帶走，等待自己的恐怕是長達數天的審問及身體檢查。兩年前自穢歌之庭歸來時也曾經歷過，而這一次可能將面對更大規模的檢查。就算能平安無事，也不知何時纔會被釋放。

……狀況糟透了。要是我在這裏投降的話——

……當空白（伊格尼德）出現時，就沒有人可以保護優米和春蕾了。

「如果我拒絕呢？」

「你的左腳，抖得很厲害不是嗎？」

尼絲卡西亞愉快地眯起雙眼，這麼竊笑道。

「瞼色蒼白、汗流浹背，以爲我看不出來嗎？你大概壓根沒想過要跟我拚命吧。」

「……不用你說……我也很清楚。」

無論如何出力，左腳始終不斷抽搐著。在疼痛和高燒的影響下，整個人也快要昏厥。別說是抵抗對方，甚至連逃跑也辦不到。

——艾莉亞和優特又被當成人質，逼我跟他們一起走。

——但要是去了，我就無法保護優米。

簡直是走投無路。該怎麼辦纔好？

『榭爾提斯。』

這時，機械水晶傳出細不可聞的聲音。

『現在先聽他們的吧。』

「伊莉斯！」

『目前所有的狀況都對我們不利。就算能闖過這裏，確保艾莉亞她們平安無事，以你現在的身體也很難阻止空白（伊格尼德）的行動。』

「————」

毫無反駁的餘地。令人絕望的是，自己確實比任何人、甚至比空白（伊格尼德）更明白這點。

「不過，委員會的召集被認定爲無效。」

在長達兩小時的詢問過程中，這是最難以回答的問題。若輕易承認的話，在衆人的心目中，這便會成爲自己將近一年未配置千年獅的原因。

「你都怎麼回答？」

「不，這個問題被問了好幾次。不過我始終堅持同樣的答案……由於還有其他問道要問，就這麼讓我這麼過關了。」

「哎呀，歡迎回來，優米。動作真快呢。」

「不過，真的就是這樣子。名義上是做筆錄，後面坐著三位局長級的人物，期間一直在記錄對話內容……」

「請進。」

「是的。幾乎都是我無法回答的問題。就好比『他墜入穢歌之庭後帶有魔笛的原因，你是否知情？』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啊。」

桌上的銀盤，裏面裝著令人食指大動的巧克力蛋糕。

……怎麼可能？時間上未免太巧合了。

「由於優米大人已經完成筆錄，特此前來通知凍結解除。」

用叉子在巧克力蛋糕的邊緣切下一小塊，梅玫兒彷佛在思考什麼，目光一邊在虛空中游移。

打開由電子鎖控制的機械門，優米赫然見到自己熟悉的前輩巫女正優雅地端起茶杯。

「嗯嗯。巫女畢竟也是人，有青梅竹馬或家人的存在也不足爲奇。不過，本次的問題點出在這裏的話——」

「您猜得沒錯。」

3

梅玫兒·伊恩·卡尼馨——這位相當於自己前輩的巫女，不僅外表亮麗，也是一位擅長交涉及話術等組織手段的才女。

若真是這樣……我絕不可能忘記的。畢竟就連雷奧當初也說「榭爾提斯從生態保育區的邊緣掉下去了」。

「應該說是確認事實。例如『這是真的嗎？』『你知道這件事嗎？』『是否對這個有印象？』之類的。」

「怎麼會？」

對手拿茶杯的巫女恭敬地行了一禮後，煉護士再次面向這邊。

「正如剛纔所報告的，委員會的召集無效。」

走吧。

『優米成爲守護浮游大陸的巫女，保護你不受幽幻種侵害。而你也成爲優米的千年獅，保護她的安全。這就是你們之間的約定吧。』

梅玫兒握住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拜託了。」

「知道了。我們之後會在委員會上討論對他的處置。」

「你怎麼回答？」

不過，還是算了。

「這個嘛……見過好幾次了。」

伊絲塔的推測相當準確。

「死纏爛打的最終勝利呢。雖然很老套，不過特別在這種時候——」

「……我絕對不會放棄的。」

煉護士嘴邊露出明顯的嘲諷之色。

……這樣一來，榭爾提斯在天結宮內就不至於立刻遭受迫害了。

「在優米大人制作筆錄的兩小時期間，我奉護法院及沁理局的指示將『他』拘捕。由於優米大人正在製作筆錄中，故無法對他進行調查。但身爲擁有魔笛的人物，必須儘早展開行動，因此護法院和沁理局的負責人提議成立個別的檢討小組，在優米大人的委員會處於凍結狀態期間接手對他的調查行動。」

這是預防榭爾提斯回到塔內之際遭到強行拘捕的一項策略。針對他的魔笛一事，巫女和巫女見習生將共同設立對策總部。由於成員都是對魔笛十分了解的專家，可以排除包括高層在內的局外人從中阻撓。

塔內播放的那段對話，是真的嗎？

「我直接說明來意。是關於爲了應對天結宮塔內廣播的對話內容，本日〇二時〇八分，優米大人請求召集特殊命令委員會一事。本請求在優米大人做完筆錄之前保持凍結狀態——」

「咦，那個是我的點心？」

「其他問題也是如此嗎？」

「我說……爲什麼梅玫兒你會跑到我的房間裏呢？」

「爲了你好，勸你別太多話。」

「對了，偵訊完畢了嗎？」

「知道了。謝謝你的報告。」

在巫女見習生的包圍下，他默默地邁出腳步。

……總覺得令人怕怕的。

令人聯想到堅硬岩石的沙啞女聲。尼絲卡西亞……不記得見過面，但煉護士的名冊上隱約有這個名字的印象。

「什麼如何……」

匡當……煉護士手上的戒指彼此摩擦發出聲響。

「……我有一個請求。今明兩天……必定會有人現身襲擊巫女。無論是誰都可以，請把這個消息轉達給所有巫女。」

……帶有魔笛的人類，居然和巫女是舊識。

鈴。

「這個辦不到。」

「這個……我照實回答了。」

……太好了。

「打擾了。哦，原來梅玫兒大人也在這裏。」

「看來你終於死心了呢。」

短短几秒鐘，優米彷佛陷入了對方的文字遊戲中。委員會的召集請求已解除凍結，但委員會本身卻變得無效？

……反正也沒有食慾。總比喫不下任其浪費好。

「……我也被問到『這句話是不是真的』。」

支撐冰結鏡界的巫女，對她們而言最危險的人物就在身邊。即便不是高層人士，也會急著想確認事實的真僞。

……高層之所以找我製作筆錄，這或許是最主要的原因。

「抱歉，我是煉護士第十七號尼絲卡西亞。優米大人，請問現在方便嗎？」

「……下次我會換個方式，隨便打開盒子就會爆炸。」

「是啊。看起很好喫，所以就拿走一個囉。」

她用下巴這麼示意著。榭爾提斯移開視線——

「委員會負責處理的榭爾提斯，已經由高層先行拘捕了？」

優米靠著手臂，整個人趴在桌子上，連嘆息的力氣也沒有。

「那麼，一起凱旋而歸吧，前輩。地點是我們天結宮的偵訊室。」

聽完這句話————

「…………咦？」

「……我說，沒有這回事。」

榭爾提斯閉上眼睛，向逐漸變亮的天空呼出一口氣來。

身爲女性，卻和男性一樣飽經日曬。在這方面，儘管爛也是如此，但對方頭上那撮染成紅色的瀏海及全身散發的威嚇感，卻不禁令人生出這樣的感想。

「你之前不是還告訴過我嗎？和他之間的千年獅之約。從異篇卿泄漏出的情報來看，似乎有很多人都對此感到好奇哦。」

「是的。」

「——！」

「這是依據塔法的規定。對單一調查對象若出現複數的調查機關時，同意檢討決議書決議的機關將擁有主導權。關於榭爾提斯·瑪格那·伊爾，該檢討小組已經完成了決議書的決議。同時也以天結宮的電子公文形式對外公佈，請您確認。」

「咦——因爲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纔回來嘛。就這麼空等著也很無聊。」

「————」

爲了保護我而墜入穢歌之庭？

門鈴忽然響起，打斷梅玫兒的發言。

『是塔內高層。門外大概是派來接您的人。爲了傳喚優米大人前去當證人。』

「開門吧。應該是她本人沒錯。」

「嗯——不過，他們當然已經知道你們是青梅竹馬的關係了吧？」

一身禮服打扮的巫女，用手梳理著翡翠色的頭髮。

「梅玫兒你認識嗎？」

望著面帶冷笑的煉護士，榭爾提斯低下頭去：

「對了，那個如何了？」

「…………」

這些問題，全都和榭爾提斯有關。

榭爾提斯兩年前自穢歌之庭歸來時，還是巫女見習生的優米在做筆錄時並未透露這一點。但如今她身爲巫女，與榭爾提斯的關係也被大衆所知。

「你太天真了，優米。放在冰箱最深處的盒子裏，上面又貼了用手寫的『咖哩糊』紙條，怎麼看都很可疑吧。」

「……說得好像我有多壞。」

打開門，外面正等候著塔內的事務員及數名正護士。「請至一百二十八層的聯合會議樓層，我們想向優米大人請教一些問題」——在不容拒絕的情況下，自己就被帶到一百二十八層，然後未經任何的說明，直接開始製作筆錄。

前輩巫女露出意味深長的苦笑。

『榭爾提斯，趕快想起來吧。三年前，在你還是天結宮的煉護士時，保護了即將墜入穢歌之庭的優米。而代價則是，你自己墜入了穢歌之庭哦。』

「委員會無效？怎麼會？」

「這是我特地藏起來，準備以後慢慢享用的。」

「哦——那你被問了哪些問題？」

『經過剛剛幾分鐘的調查，我確定塔內的電磁防衛和巫女的結界都照常運作中。空白（伊格尼德）要入侵也並非易事。我們姑且先相信大家，等待狀況好轉的時候吧。就算要展開行動，也得等你的身體恢復之後。』

「我會記住的。」

「原來如此。也可以解釋成『小時候的玩笑話』或『孩童時代的約定』呢。我知道你努力想模糊其中的意義，不過對方能夠接受嗎？」

「……我說，這是小時候的童言童語。」

在榭爾提斯返回塔內的同時將其拘捕，接著又完成決議書的內容？而這一切，偏偏都是發生在委員會的權限遭到凍結的期間。

「我的報告到此結束。如果沒有問題，就先退出房間了。」

「可以問個問題嗎——」

梅玫兒翹起二郎腿，舉起一隻手來。

「很簡單的問題——希望你立刻回答。」

「請問是什麼？」

「我說『花繩師』小姐，你應該也參加了這個檢討小組吧？」

——花繩師。

——居然會……這麼說，這個人莫非就是…………

『伊絲塔所擔心的是，當榭爾提斯被塔內高層盯上時，他們底下的煉護士會介入其中。』

「您猜得沒錯。我被委任爲調查顧問。畢竟對象是護士候補生，小組內傾向於同時參考護士的意見。」

「……是嗎。那就好，我的問題問完了。」

前輩巫女若無其事地回以一個微笑。

「優米大人如何？如果沒有什麼事，我這就離開了。」

「咦……啊……這個……」

「可以嗎？那麼——」

「等等！我……我有個問題！」

優米叫住正要轉身的尼絲卡西亞，正面直視著她的眼睛。

「你剛纔說將他拘捕了，是嗎？」

「是的。這是對於帶有魔笛的人物必要的處置。」

「如果……榭爾提斯不是在我做筆錄時被抓的話……」

「沒有。」

「一定有的。」

——爲天結宮盡心盡力的護士，倘若巫女必須回報他們的努力。

兩年前的處分，是逐出天結宮。而這一次，在被這麼人多知道榭爾提斯的存在後，能否停留在原先的處分都是個疑問。

「優米你也知道，高層的意圖很明確，打從一開始就準備將他拘捕。對方特地派私家煉護士擔任小組成員，本身便不打算再多做掩飾了。而他們的目的就是——」

「真是難纏——雷奧不在，春蕾的情緒不穩定。我則忙著準備明天發表的聲明，分身乏術。碧歐拉要專心輔助冰結鏡界，剩下你一個人也必須著手設立委員會。在這種無法顧及他人的狀況下……居然就這麼被乘虛而入了。」

「那麼，接下來怎麼辦？」

嘆了一口氣，梅玫兒自嘲般地笑道。

「照這樣下去，他或許又會被逐出天結宮哦。」

「！」

大家明明都是爲了守護浮游大陸而努力。

「你是說他運氣不好？」

「任何只字片語都好，請把他當時講過的話統統說出來。」

「簡單來說，不是他剛好在優米做筆錄時回來。而是直到他回來之前，高層會一直持續問話，並凍結整個委員會哦。因爲他在這兩小時內回來了，所以你的筆錄時間也是兩個小時。」

隔著桌子，優米轉身面向梅玫兒——

正要繼續追問的時候，某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怎麼辦……」

優米用力咬住臉頰內側。

爲了巫女而返回塔內，爲了巫女而趕赴第三機關的據點，最後竟然是這樣的結果。自己絕對不能認同。

「……我會想辦法的。想出幫助榭爾提斯的方法。」

「……怎麼回事，梅玫兒？爲什麼要打斷我的話？」

「你猜錯了。這是倒因爲果哦——」

……他應該很清楚，自己一回到塔內就會被拘捕。

……由於害怕被人竊聽，員章的通信機能很可能也派不上用場。

……而且是非常緊急的事情。

「好了好了，到此結束。你可以退下了——謝謝你的報告。」

「……重演兩年前的狀況。」

「即便不論私情，他被放逐也是一大損失。包括身爲護士的實力、對幽幻種的知識。更重要的是，在今後與異篇卿之間的白熱化衝突裏，少了他將會非常艱難。」

「可是，這未免……」

「雖說巫女不可流於私人感情……不過這一次，我也覺得心裏不舒服了。畢竟當初是我決定派他前往第三機關的據點。」

「…………」

僅是對於身懷魔笛之人的處置方式不同。如此微不足道的摩擦，竟會產生這麼大的衝突。

這是最大的疑點。在事情發生後不久，榭爾提斯應該也能察覺自己和異篇卿的對話遭竊聽並公諸於整個天結宮。

前輩巫女一副毫無悔意的樣子。

「沒錯。因危害塔內安全而一度遭到放逐的護士，藉著幽幻種突破結界的事件再度迴歸了。那些人一直都在等待一個重新審問他的好藉口。」

說著，梅玫兒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難以釋懷。

「剛纔再繼續追問下去也沒有意義哦——」

煉護士搖搖頭，用短短兩個字否定了一切。

「騙人，這怎麼可能——」

「梅玫兒！」

「倒因爲果……」

優米還來不及出聲，鋼線使煉護士便已經離開房間。

「…………我知道。」

「他沒說過任何一句話。不，我詢問過是否有話要轉達給巫女大人，他卻只是保持沉默。」

「是嗎。那就失禮了。」

「當時……他有沒有說過什麼？」

然而，他卻還是回來了。這又是爲什麼？理由很簡單。在與異篇卿的戰鬥中，榭爾提斯得知一項事實，所以專程回來通知。

——那麼這一次，就換我來救你了。

「因爲才短短兩個小時。誰能想到，榭爾提斯居然會在這段期間回來。」